第九章 同路
谢维宁迅速算了算,此时距离大哥回京还有十二天,走水路而下再换马车到临泉县,日夜不停总计需要五日,若能抢在大哥动身前拦下人,还有七天的时间破局。
“娘,”她连忙说道,“为表重视,不如让我先过去一趟,拜访崔家的长辈后,再同大哥一道归家。”
沈氏的眼睛亮了亮,抚掌欣慰笑道:“阿宁聪慧,你此去能在崔家结识几位好儿郎也好。士族女要么嫁入皇室,要么便讲究个门当户对。
现下皇室那伙子人争权夺利,都斗成红眼鸡了。连太子都被关了禁闭,在东宫不得出呢。”
谢维宁听得心里一动,问道:“他刚生下来就被立为太子,如今这般,就没人帮他说话么?”
“应是有的吧,纵然是你有了过错,玛瑙那丫头都会巴巴地过来,替你说好话。何况是太子呢?
但这都是早朝上发生的事,你爹没资格去,只能听旁人讲得他云里雾里。圣上是君父,哪有儿子斗得过老子的?
你要真对这些感兴趣,就快些收拾好东西去临泉,崔家那老大人崔玄默曾当过太子少傅,知道的宫闱秘事比我多。”
谢维宁应道:“我出府取了制给嫂嫂的首饰后,下午便动身。”
“去吧,”沈氏笑着摆摆手,又道,“去庄子里消遣了几日,你也有个笑模样了。”
谢维宁怔愣了片刻,方才明白沈氏还在为陆言归那头的事忧虑,只是她提心吊胆了这么些日子,又再死了两回,再提起陆言归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玛瑙跟沈氏一般浑然不觉,跟在谢维宁身侧出了垂花门廊,又坐上马车在赏心酒楼门口下来后,就忍不住关切道:“小姐,你可是对那卧雪居士有些心思?”
谢维宁侧目垂首,眼尖地瞥见那骗子从里头出来,便道:“我想让楼公子陪我同去临泉县。楼公子,你意下如何?”
燕昼刚好走到她跟前,闻言笑着道:“看来我那对金镯子赎得不冤啊,竟能让小姐时时刻刻都想到我。”
他语调不急不缓,眸光淡如秋水,青衫广袖,腰束玉带,眉峰轻扬时,自带一股清闲自在。
没有半分被君父厌弃后的躁狂。
谢维宁暗恨自己太过想当然,一听到崔大人同太子有关,卧雪居士又跟科举舞弊案逃不了关系,就鬼使神差地误以为楼卧雪就是太子。
那位真正的太子,此时此刻应该还满腹悲愤地蹲在东宫,借酒消愁吧。
她还要再试探,索性邀了骗子跟她一起去取首饰,路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还记得我……”
“我很担心小姐,”燕昼的眼神闪了闪,垂眸关切道,“你出事的时候,我去看过了。枉死的滋味,不好受吧?”
“确实不好受……”
谢维宁看了他一眼,快步跑到琳琅斋前,叫了掌柜娘子去结了账,复又捧了个大盒子出来,强塞给他抱着,又道:“但我现在还活着,这就很好了。这东西你先帮我拿着,半个时辰后,我们在东渡口一同乘船。”
“小姐真是豁达,”燕昼感慨道,“若是我这么一轮一轮地走下去,早恨不得要杀光天下所有的人,拉着大家一同玉石俱焚了。”
“尤其是你这个同路人,那是绝对跑不掉的。如此一想,我倒真觉得小姐菩萨心肠了。”
谢维宁品出几分怪异来,立刻看过去,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的脸,却只见到云开雨霁般的清风朗月,那所谓的病态疯狂,似乎只存在于她的臆想中。
她岔开话道:“不会耽误你的生意吧?”
“不会,”燕昼安抚似的摇头,诚恳地说道,“我是读书人,按本朝规定,是不得经商的。”
至于书么,在哪里都可以读。
燕昼动作飞快,告别回去就收拾出了两大箱笼的古籍,不算顶顶珍贵,却是市面上难寻的好品质,指挥着下人分外小心地搬进船舱。
按时抵达的谢维宁刚登上沈氏包下的那条船,就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喃喃道:“还真是个读书人。”
她看得好笑,一时提高音量,以手当喇叭问道:“楼公子,你不怕晕船么?一路颠簸,你也能看得进书?”
燕昼学着她的样子,也喊道:“小姐要拜访崔家嫂嫂,我自当为小姐分忧,备上薄礼。”
玛瑙的小眼神从这边船头,再飘到那边船头,瞅着这两人挑了同一处的地方站,又被风吹得衣袂翻飞,样貌又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小姐,”她仗着燕昼离得远,大胆发言道,“楼公子是不是喜欢你呀?我看他总对你献殷勤,你也待他不同,这是不是就是两情相悦啊?”
“你看那小丫鬟说的是什么话?”
燕昼蹙着眉,见主仆二人时不时朝这边看过来。
谢维宁看得光明正大,旁边那丫鬟却像是在做贼,悄咪咪偷觑了好几次。
流风早有准备,半分不为难地辨认出口型,转述道:“丫鬟告诉小姐,楼公子爱慕她,她也欢喜楼公子,这就是两情相悦。想来她们是真把公子要送给崔大人的礼,当成了求上门的讨好。”
“无妨,”燕昼淡淡地说道,“崔玄默不待见孤,借她之手送过去,也是好事。”
流风不忿道:“您分明是为了他好,才寻了法子让他老大人致仕还乡,保全了一条性命。他却十分不领情,只拿您当孽障看。”
可不就是孽障么?
燕昼颔首不语,这哪一桩哪一件事,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荒谬发生的?
前一回是他的忠臣良将,后一回就变作了他人手里的刀剑,利用前世欠下的那条命再度插入他的心脏。
崔玄默的那个侄孙女,先头不就嫁给了恒王?他老人家也就哆哆嗦嗦,一脸苦大仇深地入了恒王的队伍。
可见这世上没一个人是可信的,他也不必回应他们的期待去撕咬着权力。
他正思索着,不经意抬眸间望见谢维宁正举着药瓶,朝这边打着手势。
“是晕船药,”流风自觉地陈述道,“谢小姐让您不够就去寻她要,仔细别伤了身。”
燕昼讶异地微睁大眼,又掩饰般垂首去看那一圈一圈越来越大的荡出去的涟漪。
“傻子的东西,我当然要,”他轻笑着说道,“不是拿我当共犯吗?这几日的吃穿用度,你都去管她要,看她到底有多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