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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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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青来时,是黄昏。
    暮色刚刚落下,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暗红。她推门进来,脸色比往常更沉。
    沈辞站起身,看着她。
    阿青走到石桌边,坐下。没有说话。
    沈辞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阿青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被软禁了。”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时候?”
    “三天前。”阿青说,“萧烈的人堵在正院门口,说是‘保护’,其实是看守。殿下出不来,我也进不去。”
    沈辞沉默着。
    阿青继续说:“消息是令仪传出来的。她从后窗爬进去,见了殿下一面。殿下让她带话——”
    她顿了顿。
    “让你走。”
    沈辞的手指微微蜷紧。
    “现在就走。”
    阿青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他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辞没有说话。
    阿青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站起身。
    “我不能再来了,”她说,“萧烈的人已经开始查我。再来,会把你暴露。”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巴掌大,很旧。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她说,“里面是一封信。不是给你的,是给将来某个人。”
    沈辞看着那个布包。
    “如果我出事了,”阿青说,“这封信会有人送到你手上。里面是我查到的,关于你身世的东西。”
    沈辞猛地抬起头。
    身世?
    阿青看着他。
    “你以为你为什么长得像萧景琰?巧合?”
    沈辞说不出话。
    阿青没有多说。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脚步顿了顿。
    “有些事,”她说,没有回头,“萧景琰不告诉你,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全部。”
    她走了。
    门关上,影园重新陷入寂静。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布包。
    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拿起那个布包。
    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握着那个布包,没有打开。
    阿青说,不是给他的。是给将来某个人。
    那他现在不能看。
    他把布包塞进木匣里,和那沓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在石凳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萧景琰被软禁了。
    阿青不能再来了。
    令仪传了话。
    现在就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没有抖。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那只手,会写萧景琰的字,会使萧景琰的剑,会摆出萧景琰的表情。
    也会握刀了。
    会数脚步声了。
    会在黑暗里等一个人来了。
    他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把短刀。
    插进腰带里。
    他走回院子里,站在那口井边,低头看着井水。
    很深,看不见底。
    他抬起头,看着那堵墙。
    三丈六,比亲王府的墙还高六尺。
    阿青说,这堵墙不是为了关他。
    那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该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墙头有响动。
    很轻,和之前阿七来时一样。
    他停住脚步,手按在刀柄上。
    一个黑影从墙头落下。
    不是阿七。
    是个陌生人。
    年纪比阿七大一些,二十出头,面无表情。落地无声,像一片叶子飘下来。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沈辞。
    沈辞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十几步,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那人脸上。
    很普通的一张脸。眉眼淡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和阿七一样,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那双眼睛——
    比阿七的空更冷。
    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那人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影子。”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和之前阿七说的一模一样。
    沈辞没有说话。
    那人走进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口井、那张石桌、那面铜镜。然后他走到沈辞面前,很近,近到沈辞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血腥气,比阿七的更浓。
    “阿七被换了,”他说,“他报告得太少,大将军不满意。”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长得确实像,”他说,“难怪要用你。”
    他忽然伸手,捏住沈辞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左边,又转向右边。
    和搜查那日的胡广一样。
    沈辞一动不动。
    那人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问你几个问题,”他说,“答得好,我就走。答不好——”
    他没有说完。
    沈辞知道没说完的那部分是什么。
    “萧景琰多久来一次?”
    沈辞想了想,说:“以前三四天一次。最近没来。”
    那人盯着他。
    “为什么最近没来?”
    “不知道。”
    “阿青来过吗?”
    沈辞沉默了一瞬。
    “来过。”
    “来做什么?”
    “送吃的。”
    那人看着他,目光更冷了。
    “送吃的?就这些?”
    沈辞点头。
    那人忽然笑了。
    很冷的笑,像刀子划在冰上。
    “你知道阿七为什么被换吗?”
    沈辞没有说话。
    “因为他撒谎。”那人说,“他说这儿就一个修书的,没什么特别的。但大将军查过了——这儿没有书,没有纸,没有墨。修书的,修什么?”
    沈辞的心往下沉。
    那人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
    “我再问你一遍。阿青来做什么?”
    沈辞沉默着。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不再追问。
    他转身往墙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阿七还活着,”他说,“但他活不了多久。”
    他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里。
    沈辞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阿七还活着。
    但活不了多久。
    因为撒谎。
    因为他。
    他慢慢走回石凳边,坐下。
    手按在刀柄上。
    凉的。
    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在想。
    想阿七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月光里,掰着凉馒头慢慢嚼。
    想阿七说“我连自己写的都没有”。
    想阿七说“我没报告全部”。
    想阿七说“下次来问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现在来了。
    不是他了。
    阿七要死了。
    因为他。
    他坐在黑暗里,手按在刀柄上。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走到门边。
    推开门。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他迈出去。
    站在门槛上。
    然后迈出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他沿着阿青画的路线,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条青石小路,白天他站在门口看见过。夜里没有人,只有月光照着,泛着青白色的光。
    他走过小路,绕过那个池塘。池塘里有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枯黄的梗子,在月光下像一根根细瘦的骨头。
    他走到那棵树下面。
    很高。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伸到墙外,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扎手。
    他抬起头,看着那堵墙。
    墙外,就是皇子府外面。
    就是皇城外面。
    就是那个他从未见过、只在阿青嘴里听说过的世界。
    他只要翻上去,顺着树下去,就能出去。
    就能活。
    他站在那棵树下,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影园的霉味,是青草、是泥土、是远处飘来的炊烟。
    他闻着那个味道,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外面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那堵墙。
    墙很高。但树干就在旁边,枝桠伸过去,像一架梯子。
    他能翻过去。
    他知道自己能翻过去。
    他练了十二年剑法,身手比一般人好。这棵树,他爬得上去。
    他伸手抓住一根枝桠,试了试。
    很结实。
    他用力一拉,身子离地——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从墙外传来的。
    像是呻吟。
    像是呼唤。
    他停住了。
    手还抓着那根枝桠,身子悬在半空。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更轻了,像是快断了。
    沈辞的心猛地缩紧。
    是阿七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阿七临走前说的话:
    “下次来问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现在来了。
    阿七呢?
    阿七在哪儿?
    他松开手,落回地上。
    站在那棵树下,听着墙外的声音。
    风停了。夜很静。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他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他慢慢转身,往回走。
    走过池塘,走过青石小路,走回影园门口。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
    月光被挡在外面。
    他走回屋里,坐在床边。
    手还在刀柄上。
    凉的。
    他握紧刀柄。
    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个新影子说的话:
    “阿七还活着。但他活不了多久。”
    他想起刚才那个声音——是阿七吗?是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刚才站在那棵树下,抓着那根枝桠,离那堵墙只有一步。
    他可以选择翻过去。
    可以选择活。
    但他没有。
    因为他听见那个声音。
    因为他想起了阿七。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翻过去,阿七就真的没人管了。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松开刀柄。
    站起身,走到门口。
    推开门。
    站在门槛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看着门外那条青石小路。
    那条通往那棵树的路。
    那条通往自由的路。
    他没有再迈出去。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阿七,你撑着。”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散在空气里。
    没有人回应。
    但他自己听见了。
    那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躺下。
    闭上眼睛。
    手边放着那把刀。
    窗外,风又起了。
    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入黑暗。
    睡着之前,他忽然想:
    如果明天,那个新影子再来——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只是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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