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江湖
二月九号。
凌晨四点，老侯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得见外面的声音。有人在走，很轻，一下一下，从老周店门口走过去。
他慢慢坐起来。左腿疼，他没在意。披上那件旧棉袄，推开门。
外面很黑。市场里的灯都灭了，只有远处一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照出一小片地。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黑暗。
脚步声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响。
但他看见了一个影子。在老周店门口，贴着墙，一动不动。那个影子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老侯没动。
那个影子慢慢移动，从老周店门口挪到老钱店门口，又挪到老李店门口。它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像在找什么。
老侯看着它，一直看到它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转身，进屋，躺下。
早上六点，陈锋到店里。翠芳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扫地。她看见陈锋，说：“陈老板，早。”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清粥、馒头、咸菜。他吃了，继续干活。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老侯来了。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老侯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老侯说：“昨晚有东西。”
陈锋说：“什么东西？”
老侯说：“影子。”
陈锋看着他。
老侯说：“不是人。是影子。”
陈锋没说话。
老侯说：“老顾在的时候，也见过。”
陈锋说：“然后？”
老侯说：“然后就来事了。”
陈锋说：“什么事？”
老侯说：“有人要动。”
陈锋说：“谁？”
老侯说：“姓刘的那个，你还记得？”
陈锋说：“记得。”
老侯说：“他背后还有人。”
陈锋没说话。
老侯说：“那个修鞋的，是那边的人。”
陈锋说：“确定？”
老侯说：“确定。我让人查了。”
陈锋说：“你还有人？”
老侯说：“有。几个老家伙。都在外面。”
他看着陈锋，那眼神很深。他说：“你准备怎么办？”
陈锋说：“等他动。”
老侯说：“等他动就晚了。”
陈锋说：“早动也晚。”
老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跟老顾一样。”
陈锋没说话。
老侯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我盯着。”
他走了。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那个修鞋的，今天没开门。”
陈锋说：“知道。”
小邓说：“他跑了？”
陈锋说：“不会。”
小邓说：“那去哪儿了？”
陈锋说：“晚上会回来。”
小邓看着他，没再问。
下午两点，老郑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那个修鞋的，回来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带回来一个人。”
陈锋说：“什么人？”
老郑说：“不认识。瘦，高，穿黑衣服。”
陈锋说：“在哪儿？”
老郑说：“他店里。关着门。”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修鞋铺门口，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但窗户糊着纸，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侯门口，老侯正坐在里面。看见陈锋，他说：“看见了？”
陈锋说：“嗯。”
老侯说：“今晚会有事。”
陈锋说：“知道。”
老侯说：“你准备怎么弄？”
陈锋说：“等着。”
老侯说：“等他们来？”
陈锋说：“嗯。”
老侯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说：“那我等着。”
陈锋回到店里，坐下，继续记账。
下午四点，林晚来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她说：“你脸色不对。”
陈锋说：“没事。”
她说：“有事。”
陈锋没说话。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说：“出什么事了？”
陈锋说：“晚上可能会有事。”
她说：“什么事？”
陈锋说：“有人要来。”
她说：“你一个人？”
陈锋说：“不是。”
她说：“那还有谁？”
陈锋说：“四十五家店的人。”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我能做什么？”
陈锋说：“回去。”
她说：“我不走。”
陈锋说：“回去。”
她看着他，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明天来。”
她走了。
晚上七点，四十五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新店那边的，二十八盏。四十五盏，都亮着。
老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小邓走过来，站在老郑旁边。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陈锋旁边。
五个人站着，看着那些灯。
没人说话。
晚上九点，有人来了。
三辆面包车停在市场门口。下来十几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拿着棍子。他们走进来，直奔新店那边。
陈锋没动。
那些人走到修鞋铺门口，停下来。一个人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修鞋的站在门口，低着头。
那人说：“人呢？”
修鞋的往里指了指。
那人挥了挥手，那十几个人冲进新店那边。
老侯说：“动了。”
陈锋说：“嗯。”
老侯说：“你还不去？”
陈锋说：“不用去。”
话音刚落，新店那边突然亮起了灯。不是一盏，是二十八盏，全亮了。照得那边如同白昼。
那十几个人愣住了。
从那些店里，走出一个人来。老孟，从他老婆店里走出来。老钱侄子，从他店里走出来。老李老婆，从她店里走出来。老孙儿子，从他店里走出来。小周，从她花店里走出来。
二十八间店，走出二十八个人。都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站在中间，进退不得。
领头的那个喊：“谁？出来！”
陈锋慢慢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老店走到新店。走到那些人面前，站住。
他看着那个领头的，说：“找我？”
那人说：“你是陈锋？”
陈锋说：“是。”
那人说：“有人让我带句话。”
陈锋说：“说。”
那人说：“这片地方，有人看上了。你让出来，钱不少你的。”
陈锋说：“不让。”
那人看着他，那眼神变了。他说：“你一个人，跟我们斗？”
陈锋说：“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那二十八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市场那边，老周、老钱、老李、老孙、老王、老赵、老魏，都走过来了。老侯、老郑、小邓，也走过来了。
四五十个人，把那些人围在中间。
那人看着这些人，脸色变了。
他说：“你……你早有准备？”
陈锋没说话。
那人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些人。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扔，说：“走。”
那十几个人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市场门口，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陈锋还站在那儿，身后是那些人，那些灯。
他说：“你等着。”
他们走了。
三辆面包车开走了。
市场里安静下来。
老侯走到陈锋旁边，说：“他们还会来。”
陈锋说：“知道。”
老侯说：“下次就不是这个阵仗了。”
陈锋说：“知道。”
老侯说：“你打算怎么办？”
陈锋说：“等。”
老侯看着他，没再说话。
老周走过来，说：“陈老板，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老钱说：“那帮人什么来头？”
陈锋说：“不知道。”
老李说：“还会来吗？”
陈锋说：“会。”
老孙说：“那我们……”
陈锋说：“该干嘛干嘛。”
他们点点头，散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走远。
林晚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她说：“你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她说：“我一直在。”
陈锋看着她。
她说：“我怕你出事。”
陈锋没说话。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我先回去了。”
她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老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说：“那女的，谁？”
陈锋说：“朋友。”
老侯说：“就朋友？”
陈锋没说话。
老侯说：“你也不小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四十五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听说今晚有事？”
陈锋说：“没事了。”
刘婆婆说：“那个女医生，一直在？”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她担心你。”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说：“你也不小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晚的事。那些人来了，又走了。还会再来。他想着林晚说的那句话：我怕你出事。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