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夜访
二月七号。
晚上九点。
陈锋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市场里的灯还亮着，四十五盏，从老店一直亮到新店那边。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
巷子里有人。
一个人蹲在刘婆婆门口，缩成一团，看不清脸。路灯照不到那里，只有一个黑乎乎的轮廓。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慢慢站起来。
是个老头。瘦，矮，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
陈锋说：“找谁？”
老头说：“找你。”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陈锋说：“我不认识你。”
老头说：“我认识老顾。”
陈锋没说话。
老头说：“三十年前，我跟老顾一起干过。”
陈锋看着他。
老头说：“能进去说吗？外头冷。”
陈锋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回走。老头跟在后面，走得很慢，脚步拖在地上，沙沙沙的。
走到店门口，陈锋开了门，拉亮灯。老头跟着进来，站在门口，四处看。看那些货架，看那些水泥，看柜台后面那张椅子。
他说：“跟当年一样。”
陈锋说：“你当年见过？”
老头说：“见过。老顾的店，也是这样。水泥，沙子，砖。”
他走到柜台前面，扶着柜台，慢慢坐下。陈锋在他对面坐下。
老头说：“我姓侯。侯三。你叫我老侯就行。”
陈锋说：“陈锋。”
老侯点点头。他说：“我知道你。”
陈锋没说话。
老侯说：“老顾跟我说过你。”
陈锋说：“老顾？”
老侯说：“对。老顾。他死之前，见过我。”
陈锋看着他。
老侯说：“他让我看着你。”
陈锋说：“看着？”
老侯说：“看看你能不能守住。”
陈锋没说话。
老侯说：“我看了六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下才点着。吸了一口，咳了半天。
老侯说：“六年，你从一间店干到四十五间。老顾没看错人。”
陈锋说：“你一直在上海？”
老侯说：“在。但不在这儿。在别的地方。”
陈锋说：“为什么现在来？”
老侯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因为有人要动你。”
陈锋没说话。
老侯说：“不是以前那些小打小闹。是大的。”
陈锋说：“什么人？”
老侯说：“不知道。但肯定有。”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住在西头那边，老周家隔壁那间空店。你有事，来找我。”
他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门口。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他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锁门，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关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老侯的话。有人要动你。是大的。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
二月八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老周家隔壁那间空店，昨晚有人住进去了。”
陈锋说：“知道。”
小邓说：“一个老头。”
陈锋说：“嗯。”
小邓说：“您认识？”
陈锋说：“老顾的朋友。”
小邓愣了一下。他说：“老顾的朋友？”
陈锋说：“嗯。”
小邓看着他，没再问。
十点，陈锋去新店那边转了一圈。走到老周家隔壁那间空店，门开着。他往里看。
老侯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个煤炉，上面坐着一壶水。屋里空空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看见陈锋，招了招手。
陈锋进去。
老侯说：“坐。”
陈锋坐下。
老侯说：“看清楚了？”
陈锋说：“没有。”
老侯说：“那就等着。”
陈锋说：“等多久？”
老侯说：“不知道。但快了。”
陈锋没说话。
老侯说：“你那些租户，有问题的吗？”
陈锋说：“没有。”
老侯说：“再想想。”
陈锋想了想。老周，老钱，老李，老孙，老孟，都是老人。新来的那些，也都没什么问题。只有……
他说：“有一个。”
老侯说：“谁？”
陈锋说：“新来的。修鞋的。”
老侯点点头。他说：“盯着他。”
陈锋说：“你知道什么？”
老侯说：“不知道。但有人动你，肯定从里面下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外面人来人往，老周在修车，老钱在理货，老李在摆货，老孙在卖菜。都好好的。
他说：“你看这些人，都好好的。但有人不想让他们好。”
陈锋没说话。
老侯说：“我走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陈锋站起来，走出去。
下午两点，陈锋在店里记账。门口有人走进来。
他抬起头，是林晚。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成马尾。她看着他，说：“你脸色不好。”
陈锋说：“没事。”
她说：“有事。”
陈锋没说话。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说：“出什么事了？”
陈锋说：“没什么。”
她说：“你不说，我就不走。”
陈锋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陈锋说：“有人可能要动我。”
她说：“动你？什么意思？”
陈锋说：“抢地盘。”
她说：“谁？”
陈锋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怎么办？”
陈锋说：“等着。”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一个人？”
陈锋说：“不是一个人。”
她说：“还有谁？”
陈锋说：“四十五家店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轻，但很真。
她说：“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明天还来。”
她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门口。
下午四点，陈锋去找老侯。老侯还在睡觉，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陈锋说：“修鞋那个，我让人盯着了。”
老侯说：“谁盯？”
陈锋说：“老郑。”
老侯点点头。他说：“老郑还在？”
陈锋说：“在。”
老侯说：“他腿好了？”
陈锋说：“没好。”
老侯说：“他还能干？”
陈锋说：“能。”
老侯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这个人，用人有一套。”
陈锋没说话。
晚上七点，四十五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那个修鞋的，今天下午出去了两趟。”
陈锋说：“去哪儿？”
老郑说：“市场外面。跟人见面。”
陈锋说：“什么人？”
老郑说：“看不清。但不像好人。”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要不要动手？”
陈锋说：“不动。”
老郑说：“等什么？”
陈锋说：“等人来。”
老郑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说：“我继续盯着。”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她今天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她说什么？”
陈锋说：“问出什么事了。”
翠芳说：“您说了？”
陈锋说：“说了。”
翠芳点点头。她说：“她挺关心您的。”
陈锋没说话。
翠芳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您早点回去。”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四十五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今天那个老头，是谁？”
陈锋说：“老顾的朋友。”
刘婆婆说：“他来干什么？”
陈锋说：“帮忙。”
刘婆婆说：“帮什么忙？”
陈锋说：“盯着人。”
刘婆婆点点头。她说：“你小心点。”
陈锋说：“知道。”
刘婆婆说：“那个女医生，今天来了？”
陈锋说：“来了。”
刘婆婆说：“她说什么？”
陈锋说：“问我出什么事了。”
刘婆婆说：“你说了？”
陈锋说：“说了。”
刘婆婆笑了。她说：“她这是真心的。”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老侯来了，修鞋的有问题，林晚来了。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