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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倒刺(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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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建筑业是全美死亡率最高的行业之一。
    每年超过一千名建筑工人死在工地上,占全部工伤死亡的近五分之一。
    每十万名全职建筑工人中,有将近十人会在这一年里失去生命。
    中国建筑业从业规模是美国的近十倍,十万从业人员死亡率却常年稳定在1以内。
    不足美国的十分之一。
    仅在美国,每年有超过两万例射钉枪导致的急诊就诊,其中三分之二是手和手指的穿透伤。
    数字背后是人。
    是从墨西哥、危地马拉、洪都拉斯……世界各地来的人。
    很多没有合法身份,很多连工伤保险都没有。
    雇主按天结算现金,不签合同,不买保险。
    纽约州的法律规定,即使是无证工人也有权申请工伤赔偿,申请表甚至不要求填写社会保险号。
    但法律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大多数人不知道这条法律。
    知道的人不敢用。
    怕被举报,怕丢工作,怕被驱逐出境。
    他们只能用最便宜的方式处理伤口,酒精擦一擦,胶带缠一缠,第二天继续上脚手架。
    直到伤口变样。
    直到失去一只手。
    林恩不打算让这只手废掉。
    “器械。”
    护士递过来一个基础外科托盘。
    林恩扫了一眼:蚊式止血钳、爱丽丝组织钳、眼科剪、探针、碘伏棉球。
    “再给我一把精细骨膜剥离器和一个头灯。”
    朱利安已经就位,双手按住了病人的左前臂。
    林恩打开头灯,调整焦距。
    他用碘伏消毒了手术区域,拿起蚊式止血钳,在钉帽旁边的皮肤上做了一个五毫米的扩创切口。
    病人嘶了一声,前臂想要抖。
    但朱利安的手臂纹丝不动。
    “继续。”朱利安说。
    切口打开后,钉帽完全暴露了。
    一枚标准的气动框架钉,钉帽直径六毫米,钉身八厘米长,表面布满了螺旋状的锯齿倒刺。
    只能进,不能出。
    如果像拔普通钉子那样暴力硬拔,这五枚倒刺就会变成绞肉机的刀片,像鱼钩一样把沿途挂住的肌腱、神经和血管连根撕烂,生生扯出体外。
    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顺着极度狭窄的创道,把倒刺从缠绕的组织上一丝丝剔除。
    林恩放下止血钳。
    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他的食指沿着钉身的表面缓缓探入伤道。
    指腹贴住金属。
    然后他感觉到了第一个倒刺。
    一个不到一毫米高的锯齿状突起,像鲨鱼牙一样尖锐。
    倒刺的尖端刺入了一团致密的纤维组织,屈肌支持带。
    如果为了拔钉而切断或者扯烂这层结构,丧失了滑轮的束缚作用,病人的手指力量会瞬间垮塌,再也无法握紧拳头。
    林恩用骨膜剥离器的尖端,从倒刺的根部切入,贴着金属面把纤维一丝一丝地挑开。
    病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要动。”林恩的声音很平。
    「无麻醉异物摘除术·高级」
    不是说就能完全无痛,而是可以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完成手术。
    第一个倒刺松解。
    手指继续往深处探。
    第二个倒刺。
    这一个更深,位置更刁钻,紧贴着正中神经的外膜。
    他的食指能感觉到神经的纹理。
    像一束被压实的电线,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滑腻的鞘膜。
    倒刺的尖端距离神经外膜不到两毫米。
    如果病人在这个瞬间抽动一下手。
    正中神经支配着手掌最重要的感觉和拇指的对掌功能。
    一旦被倒刺割断,就意味着不可逆的“猿手畸形”,大鱼际肌群萎缩,拇指失去所有灵活度。
    这只手将永远无法握住钻头、提不起泥浆桶,甚至拿不稳一个水杯。
    对于一个靠双手养家糊口的体力劳动者来说,这比要了他的命更残忍。
    “压住他。”
    朱利安加力。
    病人发出了一声闷哼,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右手攥住了床沿的金属栏杆,指节发白。
    但左手纹丝不动。
    林恩用骨膜剥离器的侧面轻轻拨开神经,制造出一个不到三毫米的空间。
    然后在这个空间里,用蚊式止血钳的尖端夹住倒刺根部的纤维,一次切断。
    第二个倒刺松解。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倒刺都是一次赌博。
    每一次赌博的赌注都是同一样东西。
    一个父亲的左手。
    第五个倒刺是最后一个,也是最深的一个。
    它嵌在大多角骨的掌侧皮质和桡动脉掌浅支之间的缝隙里。
    林恩的食指感受到了脉搏,很微弱。
    血管没有完全断裂,只是被钉身侧面压扁了,管腔狭窄到几乎闭塞。
    这就是手指温度下降的原因。
    桡动脉掌浅支是手部供血的主要管道,在这不到两毫米的操作盲区里,如果器械稍微偏斜,或者挑开纤维时手抖了半毫米,锐利的倒刺就会划破脆弱的动脉壁。
    一旦动脉在深层破裂,高压动脉血会瞬间灌满整个腕管。
    封闭空间内急剧升高的血肿压力,会把刚刚保住的神经生生压死。
    他需要在松解倒刺的同时避开这根动脉。
    操作空间不到两毫米。
    林恩闭上了眼睛。
    将全部意识集中在食指的指腹上。
    金属的冰冷、骨头的坚硬。
    动脉壁的弹性搏动、纤维的韧性。
    他在脑海里构建出一幅三维地图,比CT更精确的活体实时地图。
    骨膜剥离器探入。
    贴着钉尖。
    绕过动脉。
    挑。
    一声几乎听不到的纤维断裂的声音。
    最后一个倒刺松解。
    林恩睁开眼。
    左手捏住钉帽,右手的食指贴着钉身做引导,沿着原来的伤道,缓缓地、匀速地把那枚八厘米长的框架钉退了出来。
    钉身从肉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了少量暗红色的血液和几缕撕裂的纤维碎片。
    没有大出血。
    那意味着所有的关键结构——正中神经、滑轮般的屈肌腱、供血的桡动脉,全部完整。
    林恩把钉子放进弯盘里。
    一枚八厘米的框架钉。
    五个倒刺。
    从探入到退出,一共四分十二秒。
    “止血,冲洗,检查运动功能。”
    朱利安慢慢松开了压着病人前臂的手。
    他的手臂微微发酸,四分多钟里他一直在用全力对抗一个成年建筑工人疼痛驱动的本能抽搐。
    他看了一眼弯盘里的钉子,又看了一眼林恩的右手。
    “检查。”林恩对病人说。
    他把病人的左手从夹板里解放出来。
    “动一下拇指。对,对掌,碰你的小拇指。好,再伸一下食指。弯曲,伸展。”
    每一个指令,病人都完成了。
    动作幅度完整,没有迟滞。
    正中神经功能完好。
    屈肌腱完好。
    “你的手保住了。”
    病人看着自己能活动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这个中年男人拼命咬着嘴唇、肩膀却止不住地发抖。
    肾上腺素褪去,留下的是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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