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韩非与姚贾
萧何望着一众亭长仓促而逃的背影，又望向刘邦，见他言语得色，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你既然目的已达，又何必刻意出言相刺，平白惹下更多记恨。”
刘邦转过身，讨好地笑了笑，随后手一挥，毫不在意道：
“横竖都已经结了嫌隙，不差这一句，不刺他们一下，我心里这口气实在出不去！”
他径直走到萧何身边坐下，顺手抄起茶盏，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在案上狠狠一顿，眉宇间翻起几分郁气。
“萧掾是不知道啊，这几个老滑贼，好生可恶。”
“平日里瞧我年轻资历浅，处处排挤打压，脏活杂事尽数推来于我也就罢了，我看在这差使可是萧掾苦心谋于我的份上，尽可以忍了去。”
“可就今日议事，你明明传令各亭齐聚，他们竟刻意扣下消息，半分不曾告知于我。”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若非哙在衙外卖肉时听了这消息，连忙告知于我，一路疾奔赶来，今日这场议事，我只怕是便全然蒙在鼓里呢！”
刘邦眉梢一挑，言语间多了几分嘲讽：“真要那样，他们怕是想找个推诿责任的傀儡都寻不出，要我看呀，这群人都得感谢我，我刺他们几句怎么了？都得受着！”
萧何默然不语，静静听他尽数发泄，抬手换了一只干净茶盏，缓缓续上热茶，浅抿一口，神色了然。
虽然之前刘邦未曾传信说过，可这些排挤算计，萧何心中早有预料。
毕竟刘邦既不是本地豪强出身，也没有军功傍身，全靠他这个主吏掾的推荐，才得以上任，而其他亭长大多是本地的老吏，常年盘踞于乡里，熬了不知多年才混上这个位置，突然来了个“走捷径”的后生，又如何能服气。
也是他昨日心绪不静，忘了单独与刘邦传信一封，只按旧例让县衙差役统一传令各亭，现在想来，只怕那走卒人还没到泗水亭，便已经被那帮老油子截这，强请去吃酒，喝了个烂醉如泥了吧？
刘邦把满腹牢骚尽数吐了个痛快，心头积压的火气也散了大半，转念一想，自己这般抱怨，倒像是在埋怨萧何一般——毕竟这泗水亭长的差事，本就是萧掾费心为他谋来的。
他当即收敛了愤懑之色，挠了挠头，对着萧何嘿嘿笑道：
“不过这都不碍事，全是那帮老东西心眼太坏、太过狡猾，还是萧掾惦记着我这个兄弟，这份情我都记在心里了。”
说着，刘邦重重一拍胸口，眼底燃起几分豪气：
“且等着吧，此番我定要豁出去，将那群匪寇剿得干干净净，立下实打实的功劳！这群欺软怕硬的臭虫烂鱼，我才不放在眼里！”
萧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待他话音落下，才提醒道：“刘季，你有这份心气甚好，但这剿匪不是逞一时之勇，你也知那芒砀山地势险要，匪寇盘踞多年，绝非寻常小贼，切不可莽撞行事。”
“萧掾放心，季知道厉害，不过季也不是易与的，何况还有樊哙助我，他……”
话说到一半，刘邦突然顿住，猛地一拍脑门：“哎呀！只顾着与萧掾叙旧了，哙与卢绾还在外面呢，我这就叫他们进来！”
说着，刘邦匆匆起身，向门口疾步而去，推开门边走边喊：“哙、绾，你们在哪……”
萧何望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轻轻摇头，轻叹一声。
虽然这剿匪命令一下来，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刘邦，可刘邦到底年轻，毛躁了一些，少不得要人在旁多费心提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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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休养了近一月的周文清，伤势终是大愈，得到吕医令的批准，总算可以重新启程上路了。
昔日使团高举的周字大旗已然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肃然醒目的长公子扶苏仪仗旗号，所以虽然随行人员被迫缩减不少，队伍规模不复往日浩大，可气势丝毫不减，沿途行旅、地方吏民见了，更是心生敬畏，远远避让，不敢侧目。
反正已经耽误了这么久，又打着韩灭后而归的主意，周文清也不着急了，使团一路上悠哉悠哉，速度放慢了很多。
这会儿他们队伍正停在溪畔稍作整顿，周文清左手边站着姚贾，右手边站着韩非，满脸的无奈。
也不知是历史的惯性，还是天生气场不合，韩非还没有在秦王面前公开攻击姚贾，姚贾更不曾反咬韩非使其下狱，可两个人就是互相看不对眼。
韩非性冷孤高，秉法家峻严之道，看不惯姚贾游走列国、圆滑世故、纵横捭阖的行事做派。
姚贾深谙人心世故，周旋权谋之间，亦瞧不上韩非孤峭寡言、不善变通、恃才傲物的性子。
也不知他们上次那一路是怎么相处的，总不能也是这般暗戳戳的火花带闪电吧？
周文清无奈扶额。
其实就是很小的一件事，韩非不知怎么从王翦将军那里得知，周文清是好酒、且善于饮酒的。
恰巧先前周文清养伤静养多日，韩非困于县署百无聊赖，便随夏无且外出采买药材散散心，带回来一壶好酒。
此刻溪畔清风徐徐，流水潺潺，天光清朗，景致悠然，正是小酌散心的好时候，韩非便取出酒壶，想邀周文清同饮。
周文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姚贾已经皱起了眉。
“韩子，周内史伤体初愈，不宜饮酒。”
他稍稍一顿，目光带着几分不满，又补了一句：“何况便是大王寿宴之上，也未曾不令周内史饮酒，韩子此举，怕是欠妥。”
毕竟韩非心系存韩，立场鲜明，朝野皆知，姚贾与他本就生疏隔阂，又记着韩非曾暗中打探周文清底细的旧事，下意识便偏了几分，也在情理之中。
韩非闻言微微皱眉，他没有看姚贾，目光依旧落在周文清身上，语气不疾不徐：“此乃调和气血的药酒，绝非燥烈浊酒，我既敢拿来邀子澄共饮，事前自是问过吕医令的，药劲平和，有温养之效，子澄大可安心。”
他顿了顿，终于瞥了姚贾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开口道：
“世上总有人满心弯弯绕绕，凡事皆以私欲揣测他人，便以为举世之人，皆同他一般，全无坦荡之心，可悲，可笑，不知子澄以为呢？”
周文清：“……”
要不你俩出去打一架吧，别问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