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地狱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黄土坎,那种令人牙酸的颠簸感陡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平顺。
宋玉白手里的茶盏甚至没晃出一丝涟漪。他挑开车帘一角,入眼是灰白色的路面,平整得像是一块无限延伸的磨刀石,连颗石子儿都找不见。
清河县带来的烂泥糊在车轮上,随着转动,啪嗒啪嗒地甩在这干净的路面上。
那两道漆黑的泥印子,就像是在一张宣纸上泼了墨,刺眼得很。
宋玉白皱了眉,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又觉得这举动有些多余——窗外并没有预想中的尘土飞扬,连空气里都透着股怪异的清冽味,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草木灰气。
“这就到了?”他问。
苏秉章坐在对面,那张老脸在透过帘缝的光里显得有些阴郁。他指了指前方:“公子且看。”
宋玉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百步之外,是两扇包了铁皮的城门。
而城门前,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队伍甩出二里地去。人声鼎沸,吵嚷声隔着这么远都能钻进耳朵里。有人挥舞着手臂,有人拼命往前挤,还有人抱着衙役的大腿不撒手。
“这……”宋玉白手里的折扇紧了紧,“这便是那些流民?”
苏秉章叹了口气,声音里压着沉痛:“正是。桃源县闭门不纳,这些百姓求告无门,只能在此苦守。
公子您看那中间,那几个挥舞着纸张的,怕是在拿身家性命换一张入城的路引。”
宋玉白眯起眼。
确实有人手里挥着银票模样的东西,脸红脖子粗地在喊着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只觉得那神情狰狞又绝望,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那守门的……”宋玉白指着城门口那两排黑衣汉子,“为何拿着棍棒?”
“驱赶。”李文成骑马跟在窗边,适时地插了一嘴,声音里带着愤慨,“许家养的鹰犬,最是心狠手辣。流民若是敢靠近,轻则一顿乱棍,重则当场打死。公子没看见那地上?那是还没干透的血迹啊。”
宋玉白心头一跳。
他确实看见地上有几摊暗红色的印记。
(那是早上刘二麻子让人泼的红漆,用来划停车位的线,还没干透。)
“岂有此理!”
宋玉白气愤地合上车帘,胸口起伏。
他出身京华,见惯了歌舞升平,何曾见过这等光天化日之下的暴行?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在那帮恶奴眼里,竟如同草芥?
“停车。”
宋玉白声音冷硬。
李文成吓了一跳:“公子,此处还在城外,流民聚集,怕是有些危险……”
“我若是连下车都不敢,还谈什么代天巡狩,体察民情?”宋玉白冷笑一声,一脚踹开车门,“我倒要看看,这许家的棍子,敢不敢打在我的身上!”
车队停了。
那辆紫檀木马车在一众黄土泥车里显得鹤立鸡群。
宋玉白跳下车辕。他特意换了一身素白的直裰,没带那些晃眼的玉佩香囊,自以为这身打扮够低调、够亲民,能融入这满目疮痍的苦难里。
可脚刚落地,他就觉得不对劲。
这地……太硬了。
不是那种踩实了的土路,而是一种浑然一体的坚硬。鞋底扣在上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而且,太干净了。
连根杂草都没有,路两边的排水沟里流着清水,每隔十步就立着一个模样古怪的木桶,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
这和他想象中的流民窟,差得有点远。
苏秉章和李文成赶紧跟上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这路是刚修好的?怎么连个坑都没有?
“公子,那边乱,咱们还是……”苏秉章想拦。
宋玉白没理他,大步流星地往城门口走。
离得近了,那喧闹声更大了。
“别推!踩掉老子鞋了!这可是内造的缎面!”
“五百文?我出五两!给我个号!”
“前面的快点!磨蹭什么呢!再晚今天的名额就没了!”
宋玉白听着这些话,脚步顿了一下。
这流民……怎么还穿缎面鞋?
这求活路……怎么还要竞价?
“看见没?”苏秉章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谁,“这就是许家的手段。哪怕是逃难,也得把最后一点棺材本掏出来。那些喊价的,都是被逼疯了的富户,想给家里留个种。至于那些没钱的……”
他指了指蹲在路边的几个汉子。
那几人穿着粗布短打,蹲在地上啃着手里的大白馒头,馒头里夹着肥得流油的肉片。
“没钱的,就只能在路边等死,连进城的资格都没有。”苏秉章痛心疾首。
宋玉白看着那白馒头,又看了看苏秉章。
苏秉章面不改色:“那是最后的断头饭。许家为了不让饿殍太难看,临死前会施舍一口吃的。吃了这顿,就是……唉。”
宋玉白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好毒的心肠!
把人逼到绝路,还要用这种伪善来粉饰太平!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直直地冲到了最前面。
城门口,刘二麻子正拿着根哨棒,指着一个想插队的胖子骂:“懂不懂规矩?啊?那是黄线!踩线了知道吗?退回去!再敢往前伸一只脚,把你这双腿给卸了!”
那胖子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往后退:“是是是,军爷教训得是,小的眼拙,眼拙。”
宋玉白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地断了。
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
一个看门的狗奴才,竟然敢对百姓如此颐指气使!那胖子虽有些积蓄,此刻却卑微得像条狗,这得是被欺压到了什么地步?
“住手!”
一声厉喝。
宋玉白从人群里走出来,白衣胜雪,在那群灰头土脸的商贾堆里,扎眼得很。
刘二麻子正骂得起劲,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宋玉白。
小白脸。
没带行李。
没带货。
一看就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
“喊什么喊?”刘二麻子拿哨棒敲了敲地面,“排队去!没看见后面几百号人都等着吗?想插队?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
“我不插队,也不进城。”
宋玉白往前走了一步,下巴抬得高高的,那是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他指着刘二麻子手里的棍子,眼神冷得像冰:“我只问你,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此处设卡勒索?谁给你的权力,敢随意辱骂殴打百姓?”
周围瞬间静了。
那些排队的商贾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宋玉白。
这人谁啊?
敢在许家的地盘上撒野?
刘二麻子也愣了,他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勒索?殴打?”
他指了指旁边挂着的木牌子:“识字吗?《桃源县入城管理条例》,这叫保证金!这叫维护秩序!没看见这帮人挤得跟发情公猪似的?不骂两句他们能听话?”
“强词夺理!”宋玉白气得手都在抖,“百姓流离失所,至此求生,你不开仓放粮也就罢了,竟还设卡盘剥!
这一张张银票,是多少人家的卖命钱!你拿着就不烫手吗?”
他转过身,面向那群排队的商贾,一脸的痛心疾首:“诸位!莫要怕!今日我宋某在此,定要为诸位讨个公道!这等恶奴,这等黑心的规矩,今日便要废了它!”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半晌,那个刚被骂退回去的胖子,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那个……这位公子。”胖子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您要是没钱交保证金,能不能往旁边让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