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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贵人脚下的泥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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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县正街。
    衙役手里的木桶底朝了天,浑浊的水砸在黄土路面上。
    县令大人的官靴踩在泥水里。
    他抬脚甩了甩鞋帮上的泥点子。
    泥水没甩掉,反而在缎面上晕开一团黑渍。
    李文成站在旁边。
    他身上的官服是借来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还有道没消退的淤青。
    那是前些日子在桃源县时撞的。
    “来了没?”县令问。
    “探子说已经过了五里亭。”李文成盯着街口。
    街口传来车轮碾压泥水的声响。
    那声音沉闷黏腻。
    一辆紫檀木马车缓缓驶入。
    车身雕着繁复的云纹,四角挂着铜铃。
    车轮卷起黑色的泥浆,啪嗒一声甩在路边的墙根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黑痕。
    马车停在酒楼门口。
    车帘没动。
    县令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官帽,踩着泥水小跑上前。
    李文成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带起些泥点子溅在袍角上。
    一只手掀开了车帘。
    那是只极白的手,指节修长,捏着一块绣着兰花的丝帕。
    丝帕捂住了口鼻。
    宋玉白探出头。
    他那双瑞凤眼在街道上扫了一圈。
    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车踏板下那滩黑乎乎的积水上,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雪白的锦靴。
    脚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县令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宋公子,请下车。下官已备好……”
    宋玉白的声音闷在帕子里,有些发瓮:“这便是你们说的‘净水泼街’?”
    县令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街的烂泥。
    “这……这是为了压尘土……”
    “压尘?”宋玉白冷哼一声,“我看是和稀泥。”
    县令头皮发麻:“下官这就让人铺毡子!快!铺毡子!”
    几个衙役慌慌张张地抱着卷成筒的红毡子跑过来。
    毡子铺在泥水上。
    稀软的泥浆瞬间透了上来,大红色的毡子变成了黑红色的抹布,踩上去还能挤出水来。
    宋玉白把脚收了回去。
    “罢了。”
    车夫从车后搬来一条长条凳。
    宋玉白踩着凳子,脚尖点着红毡子上几处没湿透的地方,像只怕水的猫一样跳进了酒楼大堂。
    县令和李文成对视一眼。
    两人都看到了对方额角渗出的冷汗。
    酒楼雅间。
    桌上摆满了盘子。
    清蒸鲈鱼张着嘴,红烧熊掌泛着油光,正中间那只烤乳猪嘴里塞着红果子,死不瞑目地盯着天花板。
    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酒坛封泥刚拍开,香气就往鼻子里钻。
    宋玉白坐在主位。
    他手里的折扇一直没放下。
    扇子扇出的风带不走屋里那股浓郁的荤腥油腻味。
    县令双手举起酒杯:“公子一路舟车劳顿,自京城远道而来,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为您接风洗尘。”
    宋玉白没动杯子。
    他的目光在那只熊掌上停了一瞬。
    “啪。”
    折扇合上了。
    宋玉白指着桌上的菜:“这一桌,多少钱?”
    县令手一抖,酒洒出来两滴:“不贵,不贵,都是本地的土产,乡绅们的一点孝心……”
    “土产?”宋玉白冷笑一声,“清河县今年遭了旱灾,我一路行来,城外还有流民在挖草根。你们倒好,在这吃熊掌?”
    县令的膝盖有些发软。
    “公子,这……”
    宋玉白站起身。
    他背着手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楼下那条满是烂泥的街道映入眼帘。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趴在酒楼后巷的泔水桶边翻找东西。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宋玉白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个巴掌甩在所有人脸上。
    屋里死一样安静。
    在座陪客的乡绅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这马屁不仅拍在马蹄子上,还被马踢了一脚。
    李文成坐在角落里。
    他看着宋玉白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老神在在、正低头喝茶的苏秉章。
    苏秉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文成咬了咬牙。
    他站了起来。
    “公子教训得是。”李文成声音哽咽,带着哭腔,“但这桌酒菜,并非下官们贪图享乐,实在是……这是一顿断头饭啊!”
    宋玉白转过身。
    “何出此言?”
    李文成挤出了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过那块淤青。
    他指着窗外南边:“公子有所不知。非是我们不知民间疾苦,实在是隔壁桃源县欺人太甚!那许家恶女,以商乱政,把咱们清河县的血都吸干了!”
    宋玉白皱眉:“桃源县?可是那个修路修得满城风雨的许家?”
    “正是!”李文成往前走了一步,一脸悲愤,“那哪里是在修路,那是在修坟!许家抓了几千流民,把他们关在牛首山,日夜做苦役。稍有懈怠,便是鞭打脚踢。”
    苏秉章放下了茶杯,长叹一口气:“听说还给每个人编了号,在手臂上刺了字,不许他们离开半步。说是雇工,实则是把百姓当成了家奴,签了卖身契,死活不论。”
    宋玉白的脸色沉了下来。
    “竟有此事?”
    “不止啊!”旁边一个乡绅也反应过来了,赶紧帮腔,不管真假先把自己摘干净,“那许清欢为了敛财,竟然……竟然逼着百姓去掏粪!”
    “掏粪?”宋玉白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上,一脸的不可置信。
    “千真万确!”乡绅痛心疾首,唾沫横飞,“她建了个什么‘夜香司’,把城里的残疾人、孤寡老人都抓了去,逼着他们整日与污秽为伍,还要穿着那黄色的羞辱衣裳游街示众。
    谁要是敢不从,就不给饭吃。那桃源县城里,如今是臭气熏天,百姓苦不堪言啊!”
    李文成补了一刀:“公子您看这清河县虽然穷,路虽然烂,但百姓至少还有自由,还能在街上走动。可那桃源县……那是人间炼狱啊!
    许家为了把控全县,连百姓上茅房都要收钱。若是交不起钱,就只能憋着,或者被拉去矿山做苦力抵债!”
    宋玉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是个读书人。
    还是个自诩清流的读书人。
    他最恨两件事。
    一是贪官污吏,二是为富不仁。
    而这个许家,听起来两样全占了,还得加一条——变态。
    “朗朗乾坤!”
    宋玉白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那只乳猪嘴里的红果子都滚了出来。
    “朝廷治下,竟然还有这种无法无天的恶霸!竟然还有这种把人当牲口养的妖孽!”
    他大步走到李文成面前,死死盯着他:“你说的,可是实情?”
    李文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下官脸上的伤,就是前去劝阻时,被那许家家丁打的!他们说……说这桃源县不姓大乾,姓许!”
    苏秉章也站了起来,对着宋玉白深深一揖:“公子,清河县虽有不足,但我等还在勉力支撑,不敢与民争利。
    可那桃源县的百姓,正等着有人去救他们于水火啊!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邻里有难,我等却无能为力,实在是羞愧!”
    宋玉白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啪!”
    玉佩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这本是他用来把玩赏鉴的物件,如今看来,只觉得讽刺。
    “这饭,我不吃了。”
    宋玉白看着满桌的珍馐,眼里全是厌恶。
    “明日一早,备车。”
    县令抬起头,一脸茫然:“公子要去哪?”
    宋玉白看向窗外南边。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像是要把那层窗户纸烧穿。
    “去桃源县。”
    “本公子倒要看看,这个许家,究竟有几颗脑袋,敢在天子脚下把百姓当牲口养!本公子要去看看那所谓的‘夜香司’,究竟是怎么个无法无天法!”
    李文成低着头。
    苏秉章捋了捋胡须,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把火,烧起来了。
    而且烧得比预想的还要旺。
    ......
    次日清晨。
    十几辆马车组成的“问罪团”浩浩荡荡地驶出了清河县城门。
    车轮上裹满了半干的黄泥。
    宋玉白坐在车里。
    他手里拿着一本《孟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李文成描述的画面。
    流民惨叫,百姓哀嚎,恶女挥舞着鞭子,满城的屎尿横流。
    他握紧了拳头。
    这次去桃源,不是游山玩水。
    是去降妖除魔。
    是去替天行道。
    车队后方。
    李文成骑在马上,跟在苏秉章的车旁。
    “先生这招祸水东引,高。”李文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苏秉章掀开车帘一角,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这不叫祸水东引,这叫借力打力。许家那个丫头既然喜欢折腾,那就让京城的贵人去治治她。
    宋公子背景深厚,随便写封折子,都够许家喝一壶的。”
    李文成看了一眼前方宋玉白的马车:“这宋公子看起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越揉不得沙子越好。”苏秉章笑了笑,眼神阴鸷,“等到了桃源县,看着那一地的鸡毛,都不用咱们开口,他自己就会把许家拆了。到时候,咱们不仅没过,反而有举发之功。”
    车队碾过泥泞的官道。
    朝着几十里外的桃源县驶去。
    而在那里。
    桃源县的水泥大道上。
    刘二麻子正带着一群穿着“城管”制服的汉子,手里拿着竹筒改装的高压水枪冲洗路面。
    水泥路面被冲得发亮,连个泥点子都找不到。
    “都给我冲干净了!”刘二麻子吼道,声音震得路边的琉璃灯都在抖,“大小姐说了,咱们桃源县是文明地方,见不得脏东西。
    不管是哪里来的车,只要轮子上带泥,一律不许进城!罚款一两!没钱就把轮子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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