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长夜里的名字
“啪。”
一声清脆的指响打破了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随着灰白长衫老者的动作,副院长许逢源微微颔首,笼罩在广场上空那股浓稠得令人窒息的无形力场,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收束,最终消失无踪。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阳光恢复了原本的亮度。
一个、两个、更多的新生,陆续发出低低的喘息声。
有人猛地睁开眼,茫然地望向四周,似乎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有人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脸色苍白,像是仍被困在方才的那片充满血腥与死亡的废墟之中;也有人缓缓撑起身体,沉默不语,眼神深处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阴影。
当然,也有少数人,神情冷硬,紧咬嘴唇,眼中燃烧着某种不服输的火焰——仿佛已经在心中做出了某种决定。
陆曦明松开了紧握胸口挂坠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他大口呼吸着带有尘土味的空气,感觉心跳正在一点点回归正常的频率。
那种残留在意识深处的压迫感,并没有随着立场的消失而完全散去。它像是一道被刻进灵魂的裂痕,提醒着他——刚才所见的一切,并非梦。
白衣老者看着这一幕,神情平静。
“刚才的,并不是幻境,”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那是我真实的记忆。”
这句话落下,广场上立刻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1982年,凛冬。”
老者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那时我还很年轻,比你们大不了多少,满腔豪情、壮志未酬。直到那天,我们小队遭遇了一只【蚀主】,甚至可能是更高级别的存在……”
老者的语气没有任何渲染,情绪也没有波动,像是在叙述一段早已被反复咀嚼过的历史。
“我的十七名同伴,那一夜全都死了,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短短一句话。
却像一块冰,狠狠砸进所有人的心口。
“那是守夜人有史以来单次牺牲人数最多的一场战斗……甚至称不上是战斗,不过是单方面的被屠杀”
老者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枯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这几十年来,我时常希望自己也在那一晚死去了。那样我就不用背负着十七个人的命,不用在每一个深夜被那些惨叫声惊醒,不用忍受这漫长的、如同凌迟般的折磨。”
“但我又时常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同一把出鞘的古剑: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复仇的机会。只有活着,才能把那些该死的东西,一个一个地从黑暗里揪出来,送它们回地狱!”
广场上一片死寂。
陆曦明看着那个瘦小的老者,仿佛看到了一个背负着巨大十字架的独行者,在漫漫长夜中蹒跚前行,每一步都踩在同伴的血迹上。
“当你们以后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的阴影,就会明白……”
老者抬起头,轻声说道:
“有时候,活着比死亡更可怕;清醒,比倒下更残忍。”
说完,他缓缓转过身,走向身后那座巍峨耸立的漆黑高塔。
那座塔通体由不知出处的黑色石料铸造,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种古朴、肃穆到极点的厚重感。
老者走到塔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塔身。那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眼神复杂而深情。
“每年,我们都是在这座塔下举办新生典礼。”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顺带看一眼这些老朋友。”
他指着指尖触碰的地方,转头看向众人:
“之所以叫它‘誓约之塔’,不是因为我们在这里发过什么誓,而是因为……”
“这上面,刻满了为守夜人誓约而牺牲的人。”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刚才距离太远看不真切,此刻在老者特意引导的视线下,那些原本以为是石头纹路的痕迹,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不是花纹。
那是名字。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个名字。
它们被深深地镌刻在漆黑的塔身上,有的字迹已经模糊,有的却崭新如初。它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就像是无数个灵魂在黑暗中相互依偎——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一次惨烈的牺牲。
这座塔,本身就是一部用血写成的历史书。
“这就是代价。”
老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这就是‘知白守黑’这四个字的分量。”
广场上一片肃穆。就连最跳脱的新生,此刻也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那座承载了太多亡魂的高塔。
许久之后。
老者似乎觉得气氛有些过于沉重了,他轻轻拍了拍塔身,转过身来,脸上的悲怆神色已经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平和的公园大爷。
“刚刚的话有些沉重了,但却不得不说。”
他背着手,目光温和地看着台下的年轻人们:
“我知道,能站在这里的,都是通过了层层筛选、心智坚强之辈。你们是天才,是怪物,是疯子。但你们毕竟还没有真正面对过死亡,没有体会过失去同伴的痛楚。”
“刚刚的那段记忆分享,希望能让你们有所感悟。我不要求你们现在就理解守夜人的全部意义,但至少,要学会敬畏生命,敬畏黑夜。”
说到这里,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说了这么多,好像还没自我介绍。”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古老的拱手礼:
“鄙人纪临渊,知白学院的院长。”
“顺便提一句,如果以后真有什么危险,大家也不必过于担心。”
纪临渊的目光变得柔和,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一排神色各异、却同样气势不凡的教授们:
“在你们还没成长起来之前,在你们的名字还没资格被刻上这座塔之前……”
“我,以及我身后的这些老家伙们。”
“会挡在你们前面。”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就像是在狂风暴雨的黑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塔。
“好了,废话就说到这里。”
纪临渊挥了挥手,恢复到了一种闲散随意的姿态:
“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你们的导师吧。”
说完,他身形一晃,竟然直接在原地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微风。
“这就……走了?”
唐可可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
底下的人群也开始出现一阵骚动。
“等一下,导师?”楚凤歌一脸疑惑地挠了挠头,那双没戴美瞳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什么导师?没说分配了导师啊?”
“难道就是当初负责面试的老师?”
周围的新生们一时间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那个油腻的副院长许逢源再次拿起了话语权。他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那副商人的嘴脸,笑眯眯地搓着手,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老狐狸般的狡黠:
“各位同学,稍安勿躁。”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瞬间盖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关于导师的问题嘛……这也是入学考核的一环。”
“接下来的一周之内,请各位自行选择并确认自己的导师。”
“记住,选择是双向的。”许逢源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你们可以选导师,导师自然也可以拒绝你们。如果导师不想收你,那就请自行想办法——不管是展示才艺、死缠烂打,还是跪在门口哭三天三夜,只要能让他们点头签字,都算你过关。”
说到这里,他突然诡谲一笑,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至于学院里有哪些导师、他们分别擅长什么、性格喜好如何、甚至住在哪个角落……这些情报,我们概不提供。”
“各位不都是自诩天才么?”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那就请动用你们聪明的小脑瓜,自己去收集情报吧。”
“哦,对了,最后友情提示一句。”
许逢源看着台下那一脸懵逼的新生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如果一周之内没有成功找到导师签字……那便说明你不适合这里。”
“到时候,哪来的,就回哪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