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知其白,而守其黑
包厢里寂静无声。
尽管在场所有人都保持清醒、没有睡去,但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几息之后,林昭远教授轻叹一口气,看向陆曦明。
“我之前得到消息,说几天前有人在深夜闯进学院在沪海联合银行的金库,却什么都没拿就走了……是你对吧?”
“对,在来找你们之前,我需要确认你们是否真的是同类……去金库不是为了获取,而是为了测试,如果我在静默时段的行动被人为地阻止,那么说明学院里有和我一样的人存在。”
林教授的眼神变得复杂深邃,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正兴高采烈地玩弄着手雷。
“你很有胆识,陆曦明。”老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仿佛蕴含着无数种情感,“但醒着未必是天赋……也可能是诅咒。”
“这么多年来,确实很少有学生会主动联系我们。你很聪明,能从蛛丝马迹里摸到线索,但也因此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不明所以的贸然行动,并非勇敢,而是愚蠢。”
林教授缓缓站起身,走到身后那幅巨大的画卷前。
那原本是一幅《山海经·异兽图》,水墨淋漓,气势磅礴,异兽伏于纸上,线条古拙而狂放。灯光下,墨迹本应早已干透,可陆曦明却莫名觉得,那些线条正在缓慢地呼吸。
“既然你这么急于知道真相,那就让你看看,这长夜里到底有什么。”
话音未落,林教授轻轻一挥手。
嗡——!
一股无形的、粘稠的力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包厢。空气变得沉重如水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与陆曦明在银行感受到的力场十分近似——没有那么凝重,但却带着更为明显的杀伐之气。
紧接着,那幅《异兽图》的某处,墨色忽然开始涌动。
不是颜色变深,而像是——夜色在纸上汇聚。
一团纠缠的、扭曲的黑色线条从宣纸上缓缓升起,在空中翻滚、拉伸、重组,周身包裹着不断翻涌的黑雾,最后凝聚成一个实质般的、无比诡异的形状。
黑雾之中,有两处红光骤然亮起。
是一双眼睛——猩红、狭长,没有瞳孔。
与其说是眼睛,更像是黑夜的裂口。
在那道猩红视线锁定的瞬间,陆曦明只觉剧烈的耳鸣声响起,脑中猛然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
【雨夜,暴雨如注。】
【摇曳的路灯,惨白的光。】
【满地的鲜血,被雨水冲刷。】
【一个男人佝偻的背影,跪在雨幕中】
【还有低沉的、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嘶吼……】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又瞬间退去。
陆曦明站在原地,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
而就在他失神的这短短一秒——
“嘶!”
那头黑雾怪兽动了。它并没有像野兽那样扑击,而是直接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瞬间跨越了数米的距离,直扑陆曦明的面门!
死亡的冰冷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年轻男生和女生脸色一变,正要出手,却见林教授伫立于画卷之前,轻轻一挥手。
那头凶猛的黑雾怪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身形猛地一顿,随后发出痛苦的哀鸣。它那由黑雾构成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
林教授轻轻放下手中的红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就像是某种敕令。
“散。”
他淡淡吐出一个字。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那团黑雾,连同其中的猩红眼睛,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从中心开始无声地瓦解、崩散。黑色的颗粒簌簌飘落,还未触及地毯,便化作更细微的尘埃,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包厢里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类似电路板烧焦后的臭氧味。
粘稠的力场感也随之消失。
陆曦明靠在柱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衬衫。但他没有尖叫,也没有颤抖,只是死死盯着画卷上原本怪兽所在的角落——那里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滩模糊的墨迹。
“这叫【梦魇】(Nightmare)。”
林教授重新坐回椅子上,平静地看向陆曦明:
“一百年前随强制静默一同出现的生物。它们只能在静默时间段出没,以人类梦境时形成的脑波为食——这就是静默开始后,人类不再做梦的原因。”
随后,教授指了指刚刚出手的男生:
“梦魇也会直接在物理层面攻击人类。而你口中的我们这类人,是唯一能看见它们、杀死它们的人。我们守护静默之夜的安宁,所以被称为——【守夜人】(Night Wanderer)。”
“你的调查没错。知白学院的那些毕业生,确实都‘消失’了。一部分是因为虚假的履历,而另一部分,是在与梦魇的斗争中,真的永远从世上消失了……”
说到这里,林昭远教授顿了顿,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脚下那座正在沉睡的巨大城市。
“陆同学,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学院,叫【知白学院】吗?”
陆曦明平复了一下呼吸,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四个字,下意识地接道:
“《道德经》?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不错。”
林昭远赞许地点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份庄重:“【知白昼之暖,守长夜之寒】。这就是知白学院存在的意义。”
“在国外,学院被称为——【L.I.T.A.】,即Lux in Tenebris Academy,是拉丁文与英文的结合,本意为‘黑暗中的光’。而简称中的‘LIT’,本身也有点亮的意思,你应该能从中感受到我们的使命和宗旨。”
“而且,我们的敌人,不光是‘梦魇’”。林昭远从怀中取出一个怀表——不是电子表,是老式的机械怀表,黄铜表壳已磨出包浆。他打开表盖,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三个同心圆环,各自以不同速度旋转。
“1924年6月15日,零时。全球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类陷入强制睡眠。但还有百分之零点零一,没有。”
他将怀表放在长案上,推给陆曦明:
“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建立了最初的秩序——也就是后来的守夜人体系。但另一部分……”
林教授的眼神暗了暗:
“他们认为自己是神选之人,是进化阶梯的上一阶。他们开始清除‘不合格者’。”
陆曦明拿起怀表。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拉丁文
——SIC TRANSIT GLORIA MUNDI。
“【世事辉煌,终将逝去】。”林教授低声翻译。
“这是初代领袖的座右铭。”教授继续解释,“提醒我们:权力不是恩赐,而是诅咒。”
老人的目光如炬,直视陆曦明:“所以,加入知白学院,并非是高官厚禄平步青云,而是成为在暗夜里的秉烛之人——或许能带给世界些许光明,但代价却是需要燃烧自己。”
“现在,你还想跳进这个火坑吗?”
包厢里安静下来。
陆曦明平复了一下呼吸,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结。
“我从未觉得自己是个英雄,没有为了人类牺牲的大义凛然。”
陆曦明抬起头,眼神坦诚而锋利:
“但我更不想像待宰的猪羊一样,每晚被人关进笼子里。与其躺在床上不明不白地死去,我更希望自己在战场上多拉几个垫背的!”
“而且……”陆曦明顿了顿,随即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微微一笑:“一个喜欢在六百米高空酌酒的人,已经无法回到地面了,不是吗?”
林昭远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笑纹慢慢舒展开来。
“够坦诚……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只要目标一致,就足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陆曦明面前,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不用来面试了,之后会有人联系你告知入学流程。至于你其它想知道的事……既然喜欢调查,那便凭本事去查吧,或者在开学后认真听讲。”
就在陆曦明准备鞠躬致谢时,林教授突然停下脚步,看了看前者手中的酒杯,以及身旁的红酒。
“另外,这瓶赤霞珠,账单还是得算在你头上……就用你的奖学金来扣吧。”
在陆曦明的错愕中,教授露出一个老奸巨猾的微笑:
“酒的原主人也是知白学院的研究员,牺牲后这瓶酒就被登记为学院资产……刚刚都是你在喝,我们可一点没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