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云阙之上
沪海市地标建筑、高达600米的“天空塔”顶层,坐落着整个城市最奢华的旋转餐厅——【云阙】。
巨大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如流淌的熔金,但也正随着时间临近深夜十一点,而显露出一种病态的萧索。
顶级包厢“天问阁”内,空气凝滞而肃穆。
屋内铺着暗青色的祥云纹地毯,墙上挂着一幅泼墨般狂野的《山海经·异兽图》。而挂画之前的黄花梨木的长桌上,若有似无的沉香从香炉里飘出轻柔的烟。
林昭远教授坐在主位,六十余岁的年纪,头发却乌黑如墨,只在鬓角有几缕银丝。他身着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指轻叩着一份纸质档案。
“这次我们专程从首都过来,就是为了面试这三个孩子,”他从档案里取出几份资料,首页贴着几个年轻人的照片,“你们怎么看?”
在他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身穿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制服,衣领上绣着一枚不易察觉的暗金色刺绣徽章。
“教授,今年的‘种子’质量似乎有些参差不齐。”年轻男子开口打破了沉默,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个叫赵子昂的,是沪海今年的高考状元,且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但心理评估只有B级,太冲动。”
“确实如此。”旁边的短发女生轻笑一声,手里把玩着一只钢笔,“相比之下,我更看好那个天才少女苏微,智商168,在高中就发表过论文,对‘静默理论’有独特的见解。”
林教授没有说话,只是从档案底抽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面容清秀,略显苍白,眼神平静。
“身体素质尚可,家庭背景普通,智力方面嘛……分数勉强够得着及格线,但不算特别拔尖。没什么特别出众的经历。”年轻男子见到照片上的人,随口评价道。
林教授没有答话,透过眼镜注视着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少年的眼睛。
“我倒觉得他很有趣……”他缓缓开口,“赵子昂的眼里有火,苏微的眼里是光,而这个孩子……他的眼睛里藏着,比黑夜更深邃的东西。”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三声,不轻不重,合乎礼仪。
“请进。”林教授说。
门被推开,一名年轻侍者端着木质托盘走进来。他穿着餐厅标准的黑色制服,白手套,步伐平稳无声。托盘上是一瓶红酒和四只水晶杯。
侍者并未说话,只是微微躬身致意,随后开始了服务。
他手中的海马刀在指尖轻巧地旋转了一圈,动作行云流水。割开瓶封锡纸,螺旋钻入木塞的中心,提拉,伴随着“啵”的一声轻响,橡木塞完美脱离。
醒酒器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侍者并未急着倒酒,而是微微倾斜瓶身,让酒液沿着杯壁无声滑落,如红绸铺展。这一套动作优雅、精准,仿佛经过千万次的排练,每一个角度都如同用尺规丈量过一般。
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侍者面向三人,微微施礼,声音清朗温和:“玛歌酒庄的赤霞珠,1998年。波尔多特级园,年产不到四百瓶。”
声音平静,咬字清晰。
“那一年的雨水并不完美,但正因经历了严苛的气候,葡萄的糖分才更具风味……”
“——正如这长夜,越是压抑,越是醇厚。”侍者继续说道,并将三杯酒分别推至三人面前。
但年轻男女没有伸手,而是以鹰隼般的目光盯着侍者。
只有林教授将杯子举到灯下观察,并凑近轻轻嗅了嗅。
“湿树叶、樱桃、还有……松露?”林教授抬眼。
侍者微微点头:“窖藏二十多年,三层香气已经充分发展。第一层红色果香基本褪去,现在是菌菇、皮革和淡淡的香料。”
林教授没有喝,而是缓缓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侍者脸上。包间里昏黄的灯光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投下柔和阴影,却照不穿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平静。
“手法专业,知识储备深厚,确实很有侍者的风范。”林教授缓缓说。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似有似无的玩味笑容。
“可是陆曦明同学,我们并没有点酒。”
空气凝固了三秒。
侍者——或者说,陆曦明——并没有被拆穿的慌乱。他从托盘上拿起第四只杯子,为自己倒了浅浅一层,然后轻轻摇晃。
“这杯酒,算是免费请各位的。”陆曦明举起杯子,“毕竟,将酒寄存在这家餐厅的原主,在三个月前的某个凌晨去世了。所以现在,它算是无主之物。”
他抿了一口,随即看向林教授,目光坦然:
“至于原主为什么会在凌晨那种理应安全的时段突然暴毙——这也正是我想请诸位为我解惑的。”
“为什么会认为我知道?”林教授不置可否,却反而提问,口气平静得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陆曦明摇了摇高脚杯,仰头喝光,动作很自然。
“知白学院,成立于1925年——‘强制睡眠事件’发生的第二年。全球七所‘静默研究专业院校’之一,华国唯一拥有该专业完整学位授予权的高校。”
他放下酒杯,缓缓踱步。
“但问题在于:第一,学院名声极大,每年有上万考生咨询,全国却只此一家。其他高校甚至连相关课程都没有——这不像是学术垄断,更像是……信息管制。”
“第二,知白学院的录取方式。”陆曦明抬起眼,“收分极高,但从不开放统一志愿填报,而是会自主选择学生进行提前面试。而且面试内容、环节在网上查不到任何信息。这不像是招生,更像是……征兵。”
“不错,还有吗?”林教授饶有兴致地追问。
陆曦明盯着林教授,面色平静。
“更关键的是,我调查了知白学院过去二十年的毕业生去向和就业情况,仅从就业记录而言,他们进入了各大研究所、医疗机构、甚至政府睡眠管理局……”
突然,他眼中有精光一闪而过。
“但在三年到五年后,他们全部会从公开记录中消失,查询不到任何死亡、离职的相关信息……如果是个别人可以理解,但如果所有人都如此,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的工作,只是表象。”
“精彩的推论。”林教授赞许地点点头,“但这和你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在于,我收到了面试通知。”
陆曦明摊开手,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我多少也有点自知之明——虽然高考分数还行,但不是状元之列;也没有奥赛金牌,家庭毫无背景。而门槛最高、又如此神秘的知白学院选择我作为候选人,如果说我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只能是——”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黄花梨木桌上,那双黑暗深邃的眼睛,此刻闪烁着理智却又有些疯狂的光芒:
“我们,是一类人。”
包厢内一片死寂。
林昭远教授终于笑出声来。他端起面前那杯红酒,本已送到嘴边,却又轻轻放下。
“有趣的猜测,这就是你假扮侍者前来的理由?可你为什么不等到正式面试呢?”
“因为选择从来不是单向的……”陆曦明缓缓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我也需要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跟我是一类人。”
他将手腕转向林昭远教授等人,露出上面的电子表:
“而现在,已经00:01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