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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上):黎明时分的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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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陨27年·黎明前最后一刻。
    天光未亮,但黑暗已不再纯粹。
    东方地平线边缘,辐射云层被某处升起的晨光映成一层极薄的灰白。那不是日出——真正的太阳还要半小时才能穿透这片经年不散的尘霾。
    那是黎明将至的信号。
    安置区的轮廓在这层灰白中缓慢浮现:蒸馏器的铜质管道泛着微光,孕妇帐篷的帆布边缘凝满露水,花园领域的粉色护罩像一只疲倦却不肯闭上的眼睛,仍在微微脉动。
    朔从越野车后座坐起来。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
    它的睡眠模式很浅——这是作为“被追杀者”刻进能量核心的本能,三小时内任何细微的震动、气味、能量波动都会触发警觉。
    但此刻,它没有感知到任何威胁。
    没有畸变体。
    没有机械守卫。
    没有使徒的能量特征。
    只有风。
    还有风里某种极其微弱、几乎被辐射尘掩盖的——
    共鸣。
    朔按住胸口。
    那里,那朵它用能量刻下的昙花纹路,正在以从未有过的频率脉动。
    不是预警。
    是呼应。
    它抬起头,望向安置区外的荒原。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有一个银白色的人影。
    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土壤是否真实。
    他的斗篷边缘被辐射风掀起,露出底下半透明的、银白色的金属质感皮肤。他的银白瞳孔在黑暗中如同两颗熄灭太久、刚刚开始重新燃烧的冷星。
    他掌心里,有一枚微微发光的结晶。
    朔的呼吸停住了。
    金色火焰从暗淡瞬间燃烧到极致亮度。
    它想喊。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它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人影一步一步靠近,看着他银白的瞳孔、半透明的皮肤、胸前那个与它同源却更古老的能量核心——
    还有他掌心里那枚结晶内部流转的四个字。
    “我在这里。”
    朔张开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辐射风淹没。
    但它说出口了。
    用刚学会不到两天的人类语言,发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夜君……来了。”
    ——
    倒计时归零后三小时十七分。
    第一个听见这句话的不是林烬,也不是夜昙。
    是赵峰。
    他的机械义眼从待机模式强制唤醒,红光在0.3秒内完成环境扫描、威胁评估、目标锁定。
    ——目标:单一生命体。
    ——能量特征:与君王神殿数据库匹配度100%。
    ——距离:安置区边缘,约四百米。
    ——速度:极慢。平均每步耗时1.7秒。
    ——携带武器:无。
    ——战术意图:无法判定。
    赵峰的右手已经按在脉冲步枪上。
    但他没有举枪。
    因为他看到那个人影的步伐。
    那不是入侵者的步伐。
    不是执行者的步伐。
    那是——
    一个八十七年没有走过路的人,在重新学习如何迈步。
    “……赵峰?”罗洪从副驾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什么东西?”
    赵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把枪放下。”
    罗洪怔了一下。
    “是君王。”
    罗洪的手已经摸到枪柄。
    “——但他没有穿战甲。”
    罗洪的手停在半空。
    “他也没有启动任何攻击协议。”赵峰盯着战术目镜里跳动的数据流,“他的能量核心输出频率……低于基准值87%。不是休眠。是主动压制。”
    他停顿。
    “他现在只是一个人。”
    罗洪看着他。
    又看着窗外那个缓慢移动的银白色人影。
    很久。
    他把手从枪柄上移开。
    “……妈的。”他低声说,“这世界真是疯了。”
    ——
    倒计时归零后三小时二十分。
    夜昙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不是被震动惊醒。
    是被寂静惊醒。
    那种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老人安的吟唱停了,蒸馏器的循环泵停了,甚至连辐射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她睁开眼。
    左眼琥珀色的瞳孔从睡眠的混沌中缓慢对焦。
    她看见林烬已经醒了。
    他靠在她身边,没有动,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安置区边缘的方向。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他早已知道这一刻会来。
    夜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荒原边缘,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中,站着一个银白色的人影。
    他停在距离安置区约两百米处。
    没有再向前。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原边缘太久的雕塑,终于被风吹开了表面的尘埃。
    夜昙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呼吸。
    一百年。
    一百年的逃亡,一百年的等待,一百年将恨意磨成理解、将理解熬成记忆、将记忆刻进那枚结晶——
    此刻,那个人就站在两百米外。
    穿着君王的斗篷。
    带着银白的瞳孔。
    掌心握着她的回信。
    ——他不是君王。
    君王不会用这样的步伐走路。
    君王不会在距离目标两百米处停下。
    君王不会站在那里,像不知道该怎么迈出下一步。
    他是夜君。
    是那个给她取名叫“昙”的人。
    是那个在实验事故中冲进辐射区、跪在她身边、一遍遍摸她手腕确认她还活着的人。
    是那个写下“我不知道明天的我还能不能”却用八十七年证明“我还在”的人。
    ——他回来了。
    夜昙站起来。
    她的右半边脸完全晶体化,右眼封存在淡金色星云中。她的右臂透明如玻璃,星光脉络在其中缓缓流转。
    她的左眼——琥珀色的、属于人类夜昙的那只眼睛——
    正望着两百米外那个银白色的人影。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一百年太长。
    长到她忘记该怎么呼唤那个名字。
    ——
    两百米外。
    夜君站在原地。
    他看见她了。
    隔着两百米的荒原,隔着八十七年的空白,隔着两枚结晶和一句回信——
    他看见她了。
    她变了。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站在观测室门口笑着等他的年轻女孩。
    她的右半边脸被晶体化覆盖,右眼封存其中,像一枚沉入琥珀的远古星辰。她的右臂透明如玻璃,星光脉络在其中缓慢流转。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侵蚀了太久的雕塑。
    ——但她的左眼没有变。
    琥珀色的,温暖的,此刻正望着他。
    ——像一百年前,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他时,眼底那份不曾被任何碎片力量覆盖的确信。
    夜君想要向前迈一步。
    他的右腿抬起来,悬在半空。
    落不下去。
    ——八十七年没有走过回家的路。
    ——他不知道该怎么迈这最后两百米。
    他站在那里。
    银白眼睛中的数据流完全静止。
    不是故障。
    是不敢。
    怕再近一步,会发现这只是神殿系统又一次模拟推演。
    怕她看见他这副非人的躯壳,眼底的确信会变成恐惧。
    怕开口说“我回来了”时,声音里没有八十七年前那个夜君的余温。
    怕她等了一百年,等到的只是一个披着他外壳的、不会爱她的陌生人。
    他站在那里。
    掌心里,那枚刻着“我在这里”的结晶,被他握得边缘硌进皮肤纹理。
    ——
    倒计时归零后三小时二十四分。
    朔动了。
    它从越野车后座滑下来,四足着地——这是它作为“幼体”习惯的移动方式,比直立行走更快、更稳。
    它没有回头看林烬,没有等任何指令。
    它只是向着那个站在荒原边缘的银白色人影,跑了过去。
    ——很小。
    ——很快。
    ——像一枚终于找到发射轨道的流星。
    夜君低头。
    看着那个小小的、半透明的、胸口刻着昙花纹路的孩子,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
    朔抬起头。
    金色火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你来了。” 它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夜君看着它。
    看着它因为奔跑而剧烈脉动的能量核心。
    看着它怀里那枚被紧紧护住的海贝。
    看着它胸口的昙花纹路——那朵他用记忆里小昙嘴角的弧度,一笔一笔刻在自己意识深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花。
    “……嗯。” 他说。
    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辐射风淹没。
    朔却听清了。
    它的金色火焰弯成新月的弧度。
    “我带你过去。” 它说。
    它伸出小手,握住他垂落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是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八十七年来没有真正触碰过任何生命体的手。
    ——此刻被一枚温热的小手握住。
    夜君低头。
    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小小的手。
    ——误差。
    ——小数点后十七位。
    ——失控变量。
    ——此刻站在他面前,说“我带你过去”。
    他的手指缓缓收拢。
    握住了它。
    “……好。” 他说。
    ——
    两百米。
    朔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安置区。
    很慢。
    因为夜君的步伐依然生涩,依然需要时间确认脚下的土壤真实可信。
    但他在走。
    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稳。
    安置区边缘,人们陆续醒来。
    康斯坦丁扶着蒸馏器站起来,铜框眼镜滑到鼻尖。他看见那个银白色的人影,看见他胸前与神格碎片同源的能量核心。
    老机械师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缓慢地,摘下了那副裂了一边镜片的眼镜。
    莱纳斯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握着未画完的图纸。他的右臂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共振锻造”实验留下的旧伤。
    但他没有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下令清除他整个文明的“神”,被一个三天前还在荒原边缘刻字的孩子,牵着走进这片他亲手制造的土地。
    艾琳从孕妇帐篷里探出头。
    她看见夜君。
    她的第一反应是护住身后那些安睡的母亲与婴儿。
    但她看见他的步伐。
    看见他眼底那片静止的数据风暴。
    看见他掌心里那枚发光的结晶。
    她没有动。
    她只是把帐篷的门帘掀得更开了一些。
    ——让他看见。
    ——让他知道,这里有人活下来了。
    ——用他从未指引过的方式。
    老人安靠着石碑,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银白色人影。
    他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
    “来了。”
    “走得很慢。”
    “但……还是来了。”
    ——
    倒计时归零后三小时三十一分。
    朔在距离安置区边缘二十米处停下。
    它回头,看着夜君。
    “她在那里。” 它轻声说。
    它指向那盏路灯。
    灯还亮着。
    ——那是艾琳用铜线、动物油脂、夜昙的星光催化液点亮的那盏灯。
    ——那是专门为归来的人点亮的那盏灯。
    夜昙站在那里。
    她看着朔牵着夜君的手,一步一步走完这最后二十米。
    她看着夜君在她面前停下。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银白瞳孔深处那片平息的数据风暴。
    近到他能够看清她右眼星云中流转的每一缕星光脉络。
    近到不需要任何语言。
    夜君张开嘴。
    喉间震动,却发不出声音。
    八十七年没有呼唤过她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带——这张被碎片改写过太多次的、银白色的、半透明的非人器官——还能不能发出那个音节。
    他试了三次。
    第一次只有气流。
    第二次是某种非人的、电子杂音般的震颤。
    第三次——
    “小昙。”
    很轻。
    轻得像信纸空白处那个“我”字的最后一笔。
    轻得像八十七年前,他推开观测室的门,落在肩头的那片樱花。
    轻得像此刻她眼底那颗终于滑落的、温热的泪珠。
    ——她的右眼被封存在星云中,流不出眼泪。
    ——她的左眼——琥珀色的、属于人类夜昙的那只眼睛——
    泪水无声地,沿着晶体化边缘滚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躯体。
    看着他那双依然在望着她的银白瞳孔。
    看着那枚被她刻下“我在这里”、被他握得边缘硌进掌心的结晶。
    一百年。
    一百年的逃亡,一百年的等待,一百年将恨意磨成理解、将理解熬成记忆、将记忆刻进那枚结晶——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
    用那副她几乎认不出的躯壳。
    用那个她几乎陌生的声音。
    唤她:
    “小昙。”
    她张开嘴。
    声音沙哑,像从百年沉积中打捞出的锈锚:
    “……你还知道回来。”
    不是质问。
    不是责备。
    是确认。
    夜君看着她。
    很久。
    久到朔忍不住握紧他的手。
    久到老人安停止了吟唱,康斯坦丁屏住了呼吸。
    久到他银白眼睛深处那片静止的数据风暴,边缘泛起极其细微的、如同春冰初裂的涟漪。
    然后他说:
    “……嗯。”
    “回来晚了。”
    “对不起。”
    ——八十七年前,他在那封信的空白处停下笔,没有写下这三个字。
    ——八十七年后,他站在她面前,把它们说出口。
    ——很轻。
    ——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八十七年的深海压强中打捞而出。
    夜昙的眼泪又一次滚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她恨了一百年、怜悯了一百年、等了一百年的人。
    这个在实验事故中冲进辐射区、跪在她身边、一遍遍摸她手腕确认她还活着的人。
    这个写下“我不知道明天的我还能不能”却用八十七年证明“我还在”的人。
    这个此刻站在她面前、用陌生的躯壳、笨拙的言语、小心翼翼地等待她回答的人。
    她开口。
    不是“我原谅你”。
    不是“你怎么才回来”。
    不是任何需要他计算、消化、回应的话语。
    只是——
    “进来坐吧。”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那盏灯照亮的、通往安置区的路。
    “外面冷。”
    ——
    【第二十一章(上)完,约3100字】
    第二十一章(下)预告:夜君进入安置区。这是他八十七年来第一次踏入“未经筛选”的人类聚居地。他看见莱纳斯用左手画图纸,看见康斯坦丁裂了一边镜片的眼镜,看见艾琳端着药碗走向孕妇帐篷,看见老人安靠着石碑闭目吟唱。他看见星星抱着泰迪熊坐在花园边缘,粉色晶体微弱发光。他看见林烬——那个三天前站在他身后十米处、问他“你记得吗”的年轻人——此刻靠在那盏路灯旁,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见这一切。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跟着夜昙,走进那顶最小的、位于安置区边缘的帐篷。
    ——那是夜昙三天前为自己搭的。
    ——她等他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帐篷外,朔抱着海贝,坐在门槛边。
    它没有进去。
    它只是在那里,金色火焰弯成新月的弧度。
    ——它等的不是这一刻。
    ——它等的是这一刻之后。
    ——等夜君学会怎么在这里生活。
    ——等它自己学会怎么成为他的孩子。
    ——等他们所有人,慢慢找到在这片荒原上共存的方式。
    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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