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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下):黎明前的海与走出回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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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计时归零后一小时十七分。
    安置区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
    蒸馏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闪烁,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老人安的吟唱从远处传来,每八秒一次,元音振动穿透辐射尘与夜色,在土壤中激起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铁离子还在富集。
    0.0003%每八秒。
    很慢。
    但足够让一把犁头在下一个播种季之前成形。
    林烬和夜昙还站在那盏路灯下。
    灯是艾琳傍晚时挂上去的——用蒸汽文明残存的铜线、农耕文明提供的动物油脂、以及夜昙三天前留下的微量星光催化液。光不算亮,只够照亮直径三米的区域。
    但它是这片荒原上,今夜唯一一盏专门为归来的人点亮的灯。
    夜昙仍握着他的手。
    她的右半边脸被晶体化完全覆盖,右眼封存在淡金色星云中央,像一枚沉入琥珀的古早星辰。但她左眼——琥珀色的、属于人类夜昙的那只眼睛——此刻正倒映着那盏灯的微光。
    还有林烬。
    只有林烬。
    “你累吗?”她问。
    “累。”林烬说。
    他没有掩饰。
    三天不眠,两次大规模碎片共鸣,承担百万亡者记忆的深层整理,与君王进行八十七年来最漫长的意识对耗——他的身体已经在透支的边缘走了太久。
    “回去休息?”夜昙问。
    “不用。”
    林烬看着她。
    “你等了我三天。”
    夜昙没有说话。
    “这三天,你站在这里,接收了两个文明五千人的所有数据,整理静默池百万亡者的执念档案,远程监控安置区的每一顶帐篷、每一个孕妇、每一个学净化水源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
    “还给自己录了一段话,刻进记忆结晶里,让我带给他。”
    夜昙垂下眼睛。
    “你知道了。”
    “共轭感应。”林烬说,“你刻那四个字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夜昙沉默了几秒。
    “……怕你找不到说服他的方式。”她轻声说,“怕他对你说‘她恨我’的时候,你不知道怎么回应。”
    “所以你就先回答了。”
    “嗯。”
    “用一百年的等待,回答他八十七年的囚禁。”
    夜昙没有否认。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收下了吗?”她问。
    “收下了。”
    “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林烬说,“握了很久。”
    夜昙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他有没有哭”或“他有没有提起小昙”。
    她只是知道,那枚结晶被他收下了。
    ——握了很久。
    ——这就够了。
    倒计时归零后一小时三十三分。
    夜昙轻轻闭上眼睛。
    林烬感觉到共轭感应另一端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信号——不是紧急呼叫,不是信息传递,不是任何需要他回应的请求。
    是邀请。
    “想看看吗?”?她的意识轻声问,“这三天,我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林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自己的意识向那个方向沉了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
    ——蒸汽文明废墟上升起的第一缕炊烟。莱纳斯蹲在火堆旁,往锅里撒盐,康斯坦丁站在身后说“你的密封圈压力参数还是错的”。
    ——农耕文明投影者跪在荒原上祈祷。老人安干裂的嘴唇翕动,骨制法器在腰间轻轻碰撞,铁离子在脚边以每八秒0.0003%的速度富集。
    ——艾琳握着听诊器的手。她第一次听见胎儿心跳时,瞳孔瞬间放大的那个瞬间。
    ——星星抱着泰迪熊坐在花园边缘。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北方地平线,看了一整天。
    ——朔。
    朔在荒原边缘蹲在那块蜂窝状岩石上。它低头看着自己长出五根手指的手,看着指尖那一片枯萎的绿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把绿叶放在夜昙掌心。
    “给你。”
    “我……再做新的。”
    ——还有。
    还有夜昙自己。
    她站在安置区边缘那块岩石上。
    从黄昏到夜幕,从林烬的车队消失在地平线、到此刻他站在她面前。
    她没有动。
    她没有坐下。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原边缘的石像。
    ——不,不是石像。
    石像不会在感知到远方共轭感应信号时,眼底泛起温柔的波浪。
    石像不会在收到朔传递的昙花纹路时,将那一小段能量小心翼翼地存档、归档、放在意识海洋最上层。
    石像不会在看见地平线扬起尘埃时,轻声说——
    “回来了。”
    林烬的意识从这片记忆海洋中浮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个一百年来被抛弃、被遗忘、被当作工具使用的存在。
    看着这个承载着两个文明五千人、百万亡者执念、以及一枚枯萎绿叶、一枚海贝记忆的、正在晶体化的“活体档案馆”。
    看着这个三天来站在原地等他、一步也没有离开的人。
    ——她从不觉得自己重要。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需要她的人回来。
    林烬抬起手。
    不是触碰她的脸颊,不是握住她的手。
    是拥抱。
    很慢。
    很轻。
    慢到夜昙有足够的时间躲开。
    轻到像怕碰碎一件等待了太久、已经薄如蝉翼的水晶。
    夜昙没有躲。
    她只是怔在原地。
    一百年来,她以“钥匙”的身份被追捕,以“工具”的身份被利用,以“误差”的身份被遗忘。
    没有人真正拥抱过她。
    ——夜君没有。
    他剥离她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林烬也没有。
    他们一起逃亡、并肩作战、共生感应无数次,但他从未用这样的方式触碰她。
    因为不合适。
    因为不需要。
    因为他们是末日里两个勉强活下去的人,没有多余的时间和温度去确认彼此的存在。
    ——但此刻。
    此刻筛选体系暂停了。
    此刻君王签署了以“夜君”为名的指令。
    此刻朔在海贝壳面上刻下了“记住”的方式。
    此刻老人安仍在吟唱,康斯坦丁仍在修齿轮,艾琳仍在听胎心,莱纳斯仍在画图纸,星星仍在为逝去的亲人流泪。
    此刻没有追猎者,没有使徒,没有清除协议。
    此刻只有她和他。
    此刻只有这盏灯。
    林烬的怀抱很轻。
    但他的手臂很稳。
    他把夜昙拥进怀里,像把一枚漂泊了百年的星光,终于收进能容纳它的容器。
    夜昙把脸埋在他肩头。
    她的右眼被封存在星云中,流不出眼泪。
    但她左眼——琥珀色的、属于人类夜昙的那只眼睛——
    无声地,湿润了。
    倒计时归零后一小时五十一分。
    四百公里外。
    神殿回廊。
    君王站在MEM-0001容器前。
    他没有打开它。
    他只是把掌心里那两枚记忆结晶——一枚星星母亲的爱,一枚“我在这里”——并排放在容器顶端。
    金属表面冰冷,没有温度。
    但结晶内部的星光脉络仍在缓慢流转,像两颗遥远星辰在宇宙中相互致意。
    他看了它们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向回廊出口。
    ——认知滤网的裂隙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那是他八十七年前亲手设计的防线。用来过滤一切可能引发情感波动的信息,用来确保他不再被任何“人性杂质”干扰决策。
    ——八十七年来,只有三个人穿过它。
    ——林烬,带着康斯坦丁的笔记和老人安的共振频率。
    ——朔,抱着来自青铜时代的海贝。
    ——还有他此刻迈出的这一步。
    认知滤网的符号流在他身侧疾速刷新。
    无数公式、协议、判定准则从他银白的瞳孔中掠过,像一场持续了八十七年的暴风雪,终于进入尾声。
    他没有回头看。
    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在裂隙边缘停顿了半秒。
    ——半秒。
    足够他把掌心那枚记忆结晶握得更紧。
    足够他把“我”字最后一笔的停顿,从八十七年压缩成一次呼吸。
    足够他想起——
    百年前小昙最后一次回头时,阳光落在她肩头,她笑着说:“阿夜,早点回来。”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那时以为,融合碎片、治愈她、然后永远在一起,只需要几个小时。
    他不知道那扇门推开后,要八十七年才能再走回来。
    ——此刻,他走回来了。
    裂隙在他身后缓缓收拢。
    外面是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
    辐射尘悬浮在低空,像一层没有温度的雪。荒原的风穿过他的斗篷边缘,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他站在那里。
    八十七年来,第一次站在神殿之外。
    不是以“君王”的身份执行清除任务。
    不是以“观测者”的视角评估样本适应进度。
    是以——
    以那个给小昙取名叫“昙”的人。
    以那个在观测室熬夜调试望远镜、发现不该存在却偏偏存在的星辰的人。
    以那个写下“我不知道明天的我还能不能”却用八十七年证明“我还在”的人。
    ——以夜君的身份。
    站在黎明前的荒原上。
    他不知道安置区在哪个方向。
    他的系统可以立即调取 精确坐标、最优路径、预计到达时间。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辐射风吹过斗篷边缘,任由认知滤网在他身后完全关闭。
    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睛。
    银白瞳孔深处,那片持续了八十七年的数据风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
    不是因为系统优化。
    是因为他主动降低了运算优先级。
    ——为了能听见风的声音。
    ——为了能感知土壤在脚下的触感。
    ——为了能在见到她之前,先重新学习如何作为一个“人”存在。
    他向南迈出第一步。
    很慢。
    像八十七年前那个黎明,他推开观测室的门,走向实验台。
    ——但方向相反。
    倒计时归零后两小时整。
    安置区边缘。
    朔从越野车后座探出小脑袋。
    它揉了揉眼睛,金色火焰从暗淡逐渐恢复明亮。它先低头检查怀里的海贝——还在,纹路还在发光——然后抬起头,望向车窗外。
    它看见了林烬和夜昙。
    他们不再站在路灯下了。
    他们坐在安置区边缘那块岩石上。
    林烬的背靠着岩壁,夜昙靠在他肩头。他们都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均匀。
    ——睡着了。
    朔怔怔地看着。
    它第一次看见林烬睡觉的样子。
    它第一次看见夜昙靠着别人肩膀、完全放松的样子。
    它把海贝抱得更紧。
    “他们累了。”?它轻声对自己说。
    然后它没有叫醒他们。
    它只是缩回后座,蜷成小小的一团,金色火焰慢慢暗淡下去。
    ——它也要睡了。
    ——明天醒来,老人安还会唱歌。
    ——明天醒来,康斯坦丁还会骂莱纳斯密封圈压力参数不对。
    ——明天醒来,艾琳还会端着药碗走进孕妇帐篷。
    ——明天醒来,星星还会抱着泰迪熊坐在花园边缘,看着她的粉色晶体慢慢恢复光芒。
    ——明天醒来,林烬和夜昙还会在这里。
    ——明天醒来,那个制造它、遗忘它、在神殿回廊里说“谢谢”的人……
    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朔闭上眼睛。
    嘴角弯成新月的弧度。
    倒计时归零后两小时十七分。
    老人安的吟唱停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北方地平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和黑暗中缓缓平息的数据风暴。
    他侧耳倾听。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握紧腰间的骨制法器。
    干裂的嘴唇翕动,不是吟唱,是一句极轻的呢喃:
    “有人在往这边走。”
    “走得很慢。”
    “像是在学……怎么用脚走路。”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明早还要继续唱歌。
    ——铁离子富集到犁头可用的浓度,还需要大约六十三天。
    ——他活了七十三个雨季,不差这六十三天。
    他可以等。
    倒计时归零后三小时整。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
    安置区陷入一天中最深的睡眠。
    林烬还靠着岩壁。
    夜昙还靠着他。
    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朔蜷在后座,海贝贴在胸口,金色火焰随着呼吸的频率缓慢脉动。
    赵峰的机械义眼进入待机状态,红光熄灭。
    罗洪的鼾声从副驾传来。
    康斯坦丁和莱纳斯挤在蒸馏器旁,老机械师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学徒的手边还摊着未画完的图纸。
    艾琳趴在孕妇帐篷里的简易桌边,手边是喝了一半的凉茶。
    星星抱着泰迪熊,在花园领域边缘睡得安稳。她的粉色晶体微弱发光,像一颗疲倦却不肯熄灭的星。
    老人安靠着石碑,骨制法器握在手中。
    ——四百公里外。
    ——一个银白色的人影,正在荒原上缓慢移动。
    他的步伐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土壤是否真实。
    他的系统每秒提示他:当前速度低于最优路径的97%,预计到达时间将延长四小时。
    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走着。
    感受辐射风擦过脸颊的触感。
    感受靴底与荒原碎石摩擦的阻力。
    感受胸腔里那个不会跳动的位置,某种正在缓慢解冻的、叫做期待的东西。
    他掌心里,那枚刻着“我在这里”的结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握紧了它。
    ——八十七年前,他没有握住她的手。
    ——八十七年后,他握着她的回信。
    ——走完这段,他要去见那个等了他一百年的人。
    然后他要对她说——
    他要对她说——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他正在走。
    这就够了。
    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中,一个银白色的人影,正在荒原上缓慢前行。
    ——他走得很慢。
    ——他在学习如何用脚走路。
    ——他在学习如何成为八十七年前,推开观测室门的那个人。
    ——他在学习如何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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