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心潮无声
龙王那滴仿佛凝结了千万年时光的泪,混入满地积雨,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暖金色涟漪,旋即被无尽的水光吞没。
笼罩长街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杀意,如潮水般退去。风停了,连最后几滴雨水也从檐角滑落,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湿透的青石板映着雨过天晴的阳光,也映着三人仍未平复的心跳。
玄宸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一直挺得笔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松塌了一线。这个细微的变化,却让一直死死盯着他背影的琴音,心脏跟着狠狠一揪。
昭玥的手还扶在他的胳膊上,声音带着紧绷后的微哑:“能走吗?”
玄宸尝试将重心移回崴伤的右脚,剧痛瞬间鲜明起来,像有烧红的铁钎钻进了骨缝。他身形一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先出城。”昭玥果断地说,目光扫过琴音苍白的脸,“找个地方坐下,我得重新处理一下。”
三人不再言语,以一种沉默而缓慢的速度,互相搀扶着,转身朝南门走去。
即将穿过那道曾让她心悸不已的城门洞时,琴音下意识地抬起头。
城门正上方,那尊巨大的龙形石雕静静地盘踞在原处。阳光初照,石龙身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金芒,那些古老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真的鲜活了些。但那双曾燃着琥珀色火焰、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竖瞳,此刻只是两团嵌在石头里的、深邃的暗影。威严依旧,却再无半分活物的神异与压迫感。
它变回了一座雕像。一座见证了无数岁月、或许也刚刚见证了一场凡人与神祇对话的,古老雕像。
琴音望着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敬畏、后怕、一丝怅然,还有某种……尘埃落定后的虚脱。她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走出城门,外面是环绕城墙的公园。雨后的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一缕阳光在冰凉的石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昭玥扶着玄宸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蹲下身,将他那只受伤的右脚小心地搁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上午包扎的绷带已经松脱,她动作熟练地解开,露出脚踝。
琴音站在一旁,看着那片骇人的青紫——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骨节轮廓,比上午严重了太多。
“韧带二次损伤。”昭玥眉头紧锁,语气严肃,手上动作却轻柔而稳定。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新的弹性绷带和喷雾。
“现在知道疼了?”昭玥抬眼,没好气地瞪了玄宸一眼,手上缠绕绷带的动作却刻意放得更缓,“刚才跟龙王老爷子‘深情对视’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脚软?‘他就在您正在成为的样子里’——”她刻意压低声音,模仿玄宸当时那种平静又掷地有声的语调,学得惟妙惟肖,然后撇撇嘴,“台词挺帅啊,玄宸同学。代价就是这只猪蹄?”
玄宸靠在冰凉的廊柱上,闭着眼,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能不能换个好听的比喻?”
“不能。”昭玥干脆利落地拒绝,手下利落地打了一个牢固的结,“鉴于你今天的‘英勇’表现,本医师有权对病患进行‘创伤后’语言关怀。猪蹄多形象,红肿发亮,富含胶原蛋白。”她说着,还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绷带边缘完好的皮肤,“喏,真Q弹哦。”
“昭玥。”玄宸依旧没睁眼,只是嘴角那点无奈的弧度加深了些,“你的‘关怀’,比龙威更让人头疼。”
“谢谢夸奖,这是我的荣幸。”昭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能走了吗,猪蹄勇士?还是需要本医师和琴音架着你回去?”她说着,朝旁边的琴音眨了眨眼,试图缓和过于凝重的气氛。
琴音被昭玥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愣了一下,看着玄宸那副“任人宰割”又隐隐透着纵容好友胡闹的无奈模样,原本揪紧的心莫名松了一点点。他们之间这种生死关头后还能互相揶揄的默契,似乎非常熟练,让她既羡慕,又感到一种温暖的酸涩。
“能走。”玄宸终于睁开眼,那双异色的眼瞳在阳光中,少了平时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倦意。他尝试将脚放下地,在昭玥“慢点!”的提醒声中,缓缓站直身体,重量大部分落在左脚,右脚只是虚点着地面。“死不了。”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最好是。”昭玥哼了一声,把药包塞回帆布包,“回去用冰袋敷,晚上睡前我再给你换一次药。要是明天肿得更厉害,你就准备单脚跳着上课吧,我会给你加油的。”她背起包,走到琴音身边,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声音放柔了些,“吓坏了吧?没事了,我们回去哦。”
玄宸的目光也落在琴音身上,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收敛了许多,只剩下温和的询问:“还好吗?”
琴音抱着塔玩偶,看着眼前这对挚友——一个嘴上不饶人却关怀备至,一个看似冷淡却默默承担——她心中那破土而出的情感藤蔓,缠绕得更紧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堵,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嗯……谢谢你们。”
她的目光,无法从玄宸身上移开。
看他湿透的、深蓝色的外套紧贴着清瘦的肩膀轮廓;看他因为忍痛而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唇;看他垂下的、还在细微颤抖的眼睫;看他被昭玥托在膝上、伤痕累累的脚踝……
龙王那撼天动地的威压,玄宸挺直脊背毫不退让的背影,他沉静叙述“鼠之守护”和“异感共鸣”的声音,他最后那句温柔而震撼的“他就在您正在成为的样子里”……所有这些画面、声音,在她脑海中疯狂回旋,交织碰撞,掀起惊涛骇浪。
在此之前,玄宸于她,是昭玥的朋友,是一个有些疏离、喜欢看书和打游戏、眼睛颜色特别的奇怪的同班同学。她感激他帮忙寻找神学室的线索,欣赏他渊博的学识,觉得他冷静可靠。
但就在刚才,在生与死的缝隙里,那个挡在她身前、以凡人之躯直面千年龙神的少年,形象彻底不同了。
他的冷静,是危崖边的磐石;他的渊博,是刺破迷雾的利剑;他的疏离之下,藏着能为同伴赌上性命的、滚烫的赤诚。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又滚烫的情感,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破土而出,迅速蔓延,缠绕住她的每一次心跳。那是混合了极致感激、深深震撼、无法言喻的心疼,以及……一种让她脸颊微微发烫的、懵懂的悸动。
她忽然非常、非常想碰一碰他的手,想确认他的温度,想告诉他“谢谢你,还有,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但她的手指在身侧蜷缩着,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那股清幽的冷香再次若有若无地飘来。它如此独特,如此……私密。
她看向玄宸,他正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绷带,眉头轻蹙,显然在忍耐疼痛。她又看向昭玥,昭玥已经收拾好东西,正望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似乎在出神。
他们都没有任何异样。
这香味,果然只有她能闻到。
是龙王留下的痕迹?还是她这“灾厄之源”的体质,在经历了如此强烈的冲击后,产生的某种新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们有没有闻到一种很特别的花香”在舌尖滚了又滚。
然而,就在即将发出声音的刹那,一股莫名的阻力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牢牢锁住了她的喉咙。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羞涩。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隐秘的直觉——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寂静地告诫:
「你对这个世界的某些独特感受,是你与这个世界之间最私密的对话,不要告诉任何人。」
而且,昭玥和玄宸也已经为她做得太多,冒了太大的风险。她不能再用自己的“不同”,去牵扯他们,去增加他们眼中的“异常”标签。或许,保持一部分沉默,才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更紧地抱住了怀里那个笑眯眯的塔玩偶。玩偶的绒毛还带着湿气,摸起来有些凉,却奇异地给了她一点支撑的力量。
阳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阴霾。公园里重新出现了零星的人影,远处传来孩童嬉戏的清脆声响。世界恢复了它日常的、平静的秩序。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龙神对峙,只是一场被阳光驱散的、离奇的梦境。
但琴音知道,那不是梦境。
玄宸脚踝上刺目的绷带,昭玥眼中未褪的凝重,她自己心中那已然燎原的情感,灵魂深处那份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沉重的“异感”自觉,以及……空气中那缕独属于她的、幽远神秘的冷香,都在无声地证明。
回学校的路上,阳光已经完全铺满街道,公交车缓缓驶过站台。一切都恢复了日常的节奏,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空气里,那缕冷香也慢慢消失了。
琴音走在昭玥身边,看着前方玄宸略显蹒跚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心中那股新生的悸动还在轻轻荡漾。但很快,另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群英会的复试,再过一周多就要开始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昭玥。昭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回去先好好休息一下。复试的事……等休息好了再说。”
琴音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经历了这样一场超乎想象的危机,那些关于古籍知识、异感理论,忽然显得那么遥远,又那么……微不足道。但同时,她又莫名地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或许本身就是某种更深层的“准备”。龙王口中的“灾厄之源”,玄宸提到的“异感共鸣”,还有她自己那些无法解释的感知……这一切,与群英会是否也有着怎样的联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必须和昭玥一起,好好准备接下来的复试。不仅仅是为了进入神学室,寻找答案,更是因为……经历了今天的事,她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变得强大,更想拥有保护自己、甚至保护他人的能力,就像玄宸今天所做的那样。如果有一天,这两位好朋友也碰到困难,甚至命悬一线,自己也可以挺身而出,报答今天的恩情。
「不,不止是报恩,我一定要做的更多。」
三人就这样,在渐亮的阳光中,返回了学校。
琴音在宿舍门口停下,看着昭玥扶着玄宸继续朝男生宿舍楼走去的背影。玄宸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昭玥笑着摇了摇头,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阳光中。
她握紧了手中的塔玩偶,深吸了一口气。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