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欢燃
任恒盘坐在骨头堆上,缓缓睁开双眼,从嘴中吐出一口浊气。
“呦,醒了?本尊还以为你得睡个三四十年呢。”沧的声音在他眼中响起,带着惯常的嘲讽。
“你竟然还没神魂俱灭?我这次苏醒,特意给你烧香祭奠的。”任恒也分毫不让地反驳。
“但小子,你这画画的,确实挺好。”
任恒低头,才发现那众生相于现实中呈现,在骸骨上铭刻,与梦中没什么差别。只是依附于骸骨,仿若追加了一层灵魂的烙印,让这悲欢离合更显真实。
“看了十年,不好才奇怪吧。”任恒感慨,他感觉这十年间自己变了好多,多了几分多愁善感,少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激情。
“少说些废话,沧。”任恒语气冷漠,对那高高在上的神君没了半点阿谀奉承,“现在我三魂七魄已然完整,可以出去了吧?”
“你这小子,我还是喜欢当年你对我的态度。”沧哼了一声,“没错,以你现在的魂体状况出去很容易。但你这么着急出去,道光不要了?”
“哦,那你给我吧。”任恒语气淡然,仿佛这事从未放在心上。
“你不该很激动吗?”沧语气诧异,“我去!难道这孩子睡了十年成了秃驴,已然无欲无求了?”
“你还当我是八岁娃娃,那么好骗?”任恒一针见血,戳破他的谎言,“要是道光真在你这,你还能被困在这?”
他忽然露出诡异的笑:“但是,你这小世界我还是要的。”
沧顿时后悔当初救了这小子,谁知道他这般蔫坏,摆明了要把自己扒得一干二净。“呜!呜!呜!这年头做神仙也不容易啊!”
“看来你不仅当了秃驴,还成佛了,一天到晚‘乐善好施’呵!”沧气急败坏道。
“啥是秃驴?”任恒头一次听到这词。
“就是和尚!”沧没好气地答道,“好了,你现在可以滚了。想要道光,得你自己去拿。”此刻他满心嫌弃,只想赶紧把这“贼”赶走,生怕多待一会,自己的神魂都被他夺了去。
“你是不是忘了,现在在哪了?”任恒低低坏笑。
“好,已经夺了。”
“诶,真无趣。”沧叹了口气,“实话告诉你吧,这道光早已被本尊炼化,我根本给不了你。本来想着让你与本尊多聊会天……你此刻不该气急败坏吗?”
“早就知道你这神仙十句没一句真的。”任恒说着,伸出手,掌心腾起燥热的火苗。火苗虽小,却让沧多了几分忌惮。
“这火竟然与道光同源?这是什么,本尊活了万年竟闻所未闻。”他有时觉得这孩子与他年轻时很像,总能给人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这十年间,任恒看过的悲惨太多太杂,也比那些喜乐印象更深。他每次想阻止,皆是当年无法救母亲的“无能为力”;每次想扭转一个悲惨的事实,总是“被迫妥协”。
那时,任恒正麻木地蹲在地上,划拉着已经不知划拉多久的木棍,不敢有片刻停歇,怕一停,就忘了他们的脸。
恰逢快要入冬,树木已经光秃秃的,有些只剩光秃秃的杆。
“哥哥,我的风筝卡在树上了,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
一个刚开智的娃娃朝他跑来求助,任恒满是吃惊——毕竟之前的人,不是对他恶言相向、拳打脚踢,便是视其为无物,这些年还是头一次有人主动找他。
任恒余光一扫,果然有个喜鹊风筝,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树杈上。
“是那个喜鹊吧,好,哥哥帮你拿。”任恒本是什么闲事都不想管,彻底封锁了内心,远离这肮脏的世界。但一看到那孩子可怜的目光,终究还是动了心。
那棵树不算高,任恒轻易便爬了上去。他从树上低头望去,竟看见好多人心——是黑的,连自己的好像也是,唯有那娃娃的心,亮得晃眼,甚至与这尘世比,格外耀眼。
任恒将风筝递到男娃手中,轻声叮嘱:“天也快黑了,你快回家吧,别遇到危险。”
“好,谢谢哥哥,妈妈说了,人要知恩图报,我把我最爱吃的点心给你。”说着,那娃娃便从怀中掏出个皱皱巴巴的纸团,打开后,点心已碎成了渣。
娃娃捧着碎渣,眼眶微红:“哥哥,对不起,它碎了。”
任恒看着那破碎的点心,眼睛不由的红润,上次给我点心的人,还是母亲啊。他接过那碎成渣的点心,声音发哑:“谢谢,快回家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好吧,那哥哥再见!”那娃娃蹦蹦跳跳地往家走。
走到一半,娃娃忽然回头,扬着手冲任恒喊,生怕他注意不到:“明天给你带个完整的来。”
“好。”任恒也认真回应。
那晚,他难得没继续划拉那根木棍,心里竟生出几分期待,期待着那娃娃的到来。
可期待终究没等到天明,便如过往无数次一般,命运如戏剧般胡闹——男娃家里出了事。
男娃的爹为国战死边关,母亲因哀悼过度,外加重病缠身,终究在当晚没撑过去。不知是上天怜悯,还是单纯的雪下得早,屋外竟飘起了大雪,与男娃撕心裂肺的那声“娘!”,成了最刺骨的呼应。
早已被雪掩埋过无数次的任恒,竟与男娃心有灵犀般,不自觉走到了他家门前。他看着门上的白幡,看着抱着母亲遗体痛哭的男娃,不由自主地哽咽,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窒息。
男娃不知何时察觉到他的到来,立马奔过来,环住他的腰,哭着哀求:“哥哥,求求您,别带我娘走。”
哈哈哈!任恒忽然笑了,笑得满心苦涩。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年他所到之处,尽是悲惨,尽是恶语相向,尽是白雪茫茫——原来,在这里,他便是那索命的鬼。
“你这娃娃,太像我的一个旧人了。”任恒的话里,满是化不开的悲痛。
“你知道我是带你娘走的,又为何拦我,难道你不怕我吗?”任恒的语气骤然冰冷,想就此将他吓退。
可男娃反而将环住他腰的胳膊收得更紧,哭着喊:“不怕!娘说了会陪我一辈子!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带走我娘!”
任恒瞪大了眼,满是震惊。他忽然顿悟:对啊!哪里来的无能为力,只不过是我的懦弱与一味的妥协罢了。
这一刻,心底冰封了十年的坚冰,轰然碎裂。而那融冰的光,化作了一簇温热的火,在他掌心悄然燃起。
“好,那我就遂了你的愿。”任恒话罢,抬手将掌心的微光,轻轻拍在了娃娃的脑袋上。
次日天刚亮,那男娃便捧着一盒点心,跑到正蹲坐在地划拉木棍的任恒面前。
“哥哥,这回肯定不碎,是我爹用战功换的,一般人可吃不着哦。”
“好,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哥哥,你这画里的人好眼熟啊,总感觉在哪见过。”
“这小人,是哥哥这众生相里的最后一个,你看他多欢喜。”
“喂,怎么突然愣神了!你还没告诉本尊这火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沧的一声怒吼,将任恒拉回了现实。
“这火就叫欢燃吧,欢乐的欢。”任恒说“欢燃”二字时,心中空了十年的地方,正被温暖的实感一点点填满。
“依本尊看这……欢燃,再怎么强也不如本尊的道光。”
“你看,捉你的人来了。”
“强不强,试试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