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众生相
“引煞入魂体,凝魄聚人心。”
神君的声音陡然沉肃,字字砸在任恒脑海里,没了半分往日的戏谑,“你引这方世界的众生煞气入体,补全你这濒临溃散的三魂七魄,才有从死人沟出去的希望。上头那些无主孤魂之所以困死在此,全因怨气太重、魂体残缺,熬得久了,根本冲不破这黄泉碎片的封印禁锢。”
他顿了顿,又道:“你虽也满含怨气,但死的时日尚短,魂体还算完整,扛得住这煞气冲刷。”
任恒瞧着他这般正经,反倒有些不适应,压下心头的焦躁问道:“那请问您,怎么让这煞气入体?”
“你娘已经死了。”
神君的声音轻飘飘响起,不带半分波澜。
这六个字像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任恒心上,那熟悉的灼烧感瞬间涌上心头。
“这灼烧感,便是煞气入体。怨死之人,皆有痛处,而煞气进入体内的口子,便是这痛处。”神君淡淡解释,“先前给你眼窍开光,让它能承载我的神魂,用的也是这法子。”
“等会儿!”任恒猛地反应过来,眼底的金光都气的颤了颤,语气里满是错愕,“您的意思是,刚才那通折腾,单纯是为了给您炼个容身的地方?”合着他疼得死去活来,竟半点好处没捞着,全为这神仙忙活了?
“一个娃娃,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干什么?”神君的声音瞬间又染上几分傲娇,理直气壮道,“再说了,本尊肯住你眼睛里,那是天大的荣幸,旁人求着本尊住,本尊还不乐意呢。”
“那我要煞气入体,只要想我娘就行了吧。”任恒压着气,直奔正题问道。
“没错,还算你有点脑子。”神君毫不客气地嘲讽,半点不掩饰嫌弃。
任恒咬了咬唇,忽然眼珠一转,打起了小算盘:“那神君,我若是真能出去,您能不能把这小世界送我?”总不能白让他占着眼睛当住处,多少得捞点好处,这黄泉碎片的小世界虽说阴森,但若真归了自己,倒也算是个稀罕物,起码能图个乐子。
“你这小子!”神君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不可置信,“你若能出去,本尊都把道光送你了,你还敢打这牢狱的主意?我看你不是傻,是癔症犯了!”他万万没想到,这小鬼竟这般贪心,想把他的封印之地都扒走。
“好神君,天地第一强神君,求求您了~”任恒立马换了副模样,扯着嗓子撒娇卖萌,语气软乎乎的,“您肯定也在这破地方住腻了,反正留着也没用,就把这地给我呗。”
“你别恶心本尊了!”神君被他腻歪的声音搅得头疼,急忙打断他的央求,语气不耐却没直接拒绝,“到时候看心情。”
“行!那我赶紧练!”见他松口,任恒立马喜笑颜开,干劲十足。
“别光顾着高兴,最快都得三年才能凝魄成形。”神君一盆冷水浇下,又补了句扎心的,“若是慢些,你娘说不定都投两世胎了。”
“放心,我三月就行。”任恒大言不惭,嘴上说着狠话,行动却半点没落下,转身找了块骸骨铺得平整的地方盘腿坐下。刚闭眼回忆起母亲的模样,心口便腾起熟悉的灼烧感,可刚触到一丝煞气的端倪,那股灼烧感便散了去。
他忽然顿住,若有所思地开口:“敢问您是否有俗名?我老神君神君的叫,感觉挺别扭的。”
“名字?”
“时间太长了,哪里记得住。”神君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若觉得叫神君麻烦,就叫本尊…沧得了。”
“还有,专心点,没事别打搅本尊。本尊最近消耗太大,得沉睡一阵子了。”
一声轻浅的“哈”声过后,任恒只觉眼底的那丝熟悉的神念渐渐沉寂,再没半点声响。
任恒撇了撇嘴,心里暗自腹诽:看来这神仙挺虚的啊,啥正经事也没干,就说几句话便要沉睡了?什么消耗太大,定是他懒得搭理自己,找的烂借口罢了。
腹诽归腹诽,任恒还是重新紧闭双眼,沉下心回忆母亲的模样,心口的灼烧感再次翻涌。而灼烧感背后,竟透着一丝微凉,丝丝缕缕的,像溪流般在体内缓缓流动,这便是煞气吗?
起初,那丝凉意还能稍稍缓解灼烧的痛楚,不过片刻,微凉便骤然蜕变成刺骨的寒,阴寒之气裹着浓重的戾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竟要将他对母亲的所有思念与回忆,尽数冻结、打碎。
“不行!我对娘的回忆,你不能动!”任恒咬牙切齿地嘶吼,魂体都因极致的抗拒剧烈颤抖。可这黄泉碎片的煞气实在太多太重,那股阴寒终究压过了他的执念,任恒眼前一黑,彻底冻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任恒竟身处一间富丽堂皇的屋舍,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震:一个衣服几乎遮不住身体的女子,正跪在一个肥头大耳的糙汉面前,卑微地哀求:“老爷,求您了,您别赶我走,我定给您伺候舒服了。”
“这是哪?是梦,还是又跟死人沟一样?”任恒怔怔站着,满心疑惑。
见那糙汉面露凶光,伸手就要去扯那女子,任恒出于本能冲了上去,一把拉住女子的手腕,急声道:“你不许动她!姐姐,快跟我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任恒脸上,五指红痕瞬间浮起。那女子猛地甩开他的手,面目狰狞地嘶吼:“你个小浪荡子,敢管我的事!我生是朱爷的狗,死也是朱爷的鬼!你快滚!”
任恒愣在原地,捂着火辣辣的脸,满心茫然:难道救人,也错了吗?
就在这时,屋内不知从何处泛起浓浓白雾,雾气翻涌,瞬间遮蔽了一切,耳边的怒骂声、糙汉的笑声,都渐渐模糊。
不过眨眼间,雾气散尽,任恒竟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而方才对他恶语相向的女子,正半身裸露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目圆睁,早已没了生气。
那肥头大耳的朱爷正站在她身旁,满脸嫌恶地啐了一口浓痰,砸在女子脸上,阴恻恻道:“一条贱狗,也妄想倚着我享大福大贵?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未经世事的任恒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那股刺骨的阴寒从脚底直窜头顶,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愤怒与茫然。
还未等他缓过神,身旁的酒楼里又传来呵斥声:“你个老不死的,快带着这小叫花子滚!再在我店门口杵着,污了我的招牌,我打断你们的腿!”
任恒回头,便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牵着一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的孩童,正跪在酒楼门口苦苦哀求。二人衣衫破烂,满身尘土,一看便是走投无路。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任恒才知,这祖孙俩本靠街头卖艺讨口饭吃,不知怎的得罪了人,被这镇上所有酒楼挂了名,连讨饭都被拒之门外。老奶奶走投无路,才来求这酒楼店主,只求给娘俩一条活路。
任恒看着祖孙俩哭得撕心裂肺,心头一软,便想上前帮扶,可伸手一摸口袋,浑身上下比脸还干净,竟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
他本就不是什么“大爱”的孩子,报仇才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几番挣扎后,终究还是收回了脚步,自我安慰道:“没事,反正我不帮,肯定会有好心人帮他们的。”
话音刚落,天空竟骤然飘起鹅毛大雪。任恒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指引着,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街边的一条深巷。
而巷子里的景象,正是那老奶奶正紧紧抱着年幼的孩童,两人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早已成了两具冻僵的尸体。
任恒抬眼望,巷外是锦绣繁华,作恶的人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老实本分的人却化作冰冷的枯骨,成了这繁华盛世下无人问津的根基。
他缓缓蹲坐在雪地上,捡起一根枯木枝,漫无目的地在地上划拉,不知要寻什么,也不知要写什么。
雪融了,花开了,春去秋来,花叶又枯;雪又落了,寒风吹了,岁岁年年,周而复始。
这般循环,竟过了整整十年。
那个八岁的稚童,早已长成了身形挺拔的少年,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稚嫩,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冷冽与英气。
十八岁这日,任恒终于缓缓从雪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声音轻缓却带着万般感慨:“这些场面,一天不带重样的,我看了十年。”
他垂眸看向脚下的地面,那里被枯木枝划拉了十年,竟勾勒出无数个鲜活的人影,老幼妇孺,男女老少,数也数不清。每一个人影旁,都刻着细碎的模样,有哭有笑,有悲有喜,有生离的痛苦,有死别的绝望,也有片刻的开怀与温暖。
“当年还大言不惭说三月便可,唉,真是年少轻狂,心高气傲。”他轻声自嘲,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旋即,他抬眼望向漫天风雪,眼神骤然变得坚定,一字一句道:
“凝魂聚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