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贞洁牌坊
在缚神山田脚村的祖宗祠堂前,有副对联。
上联:神赋男纲,德才兼备治天下
下联:天规女诫,无识守贞方全德
横披:神意尊卑
“娘!”
“刘叔,求求您,别带我娘走!”
只见个八九岁的男娃,双膝跪地,前方是个糙汉,肩上扛着个被捆住手脚、堵住嘴的妇人。头顶,是个带有凤凰纹饰,三间四柱制式的冲天式石坊。“冰清玉洁”四个大字在匾额上不需细瞅,便能看清。
“当啷!”男娃被糙汉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直至后腰撞了石头才停止。
“看你是个男娃,快滚!告你,但凡你是个女娃,老子早给你扔死人沟去咧!”
男娃浑身是土,后腰还因撞了石头往外渗血。他不知哭了多久,眼底血红,干涸的流不出一滴泪。眼神已没了孩子的清澈,尽是浑浊,他闻着空中漂散的焦纸味,终是无能为力。
他双手紧握从地面攒起的观音土,握得极紧,“只恨为什么自己只是个娃娃,无法保护自己的娘”。
紧绷的神经与失血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男孩眼前一黑,彻底昏死在了地上。
“恒娃?恒娃?”
屋内的霉味浓的刺鼻,随即后腰撕裂的痛瞬间弥漫全身,一丝微弱的烛光透过眼晴的缝隙,迫使他睁开双眼。
“董…董大娘?我怎么在这。”
董大娘家紧挨着他家,两家向来要好。村里立一座牌坊已是罕事,他们村却偏偏有两座:一座是他娘的,另一座,便是董大娘的。
“我见你被晾在你娘贞节牌坊前,浑身是伤,便把你带了回来。恒儿,你也开了智,就听大娘劝吧!你娘那是牺牲自己个儿为村里做大事咧,你就甭管了,要是真有那心,还不如先将后事安排好了,来的实在。这就是我们素来有牌坊的命。”
“你怕落不着吃喝,回头大娘跟村里说一声,你往后,就跟着大娘过。”董大娘苦口婆心的劝道。
少年并未着急回复,反而是坐起身子,视线透过纸糊的窗户,“还好,还没有到三更十分,还有希望。”
“董大娘,我娘说过,人要惜命,更要爱己!您这牺牲我娘让全村过上好日子的理,我任恒,从未听过!”
“谢谢您,若我带着我娘我活着回来,定登门拜谢。”
任恒重重地鞠了一躬,便向宗祠前祭田的方向跑去。
“莺儿这娃没白捡,任恒这男娃有种,不孬。”留在屋内的董大娘感慨道。
原来任恒并不是任莺的亲生骨肉。自从她丈夫因病死后,她家便家道中落,远不胜于从前。在这个社会,粮食是一切的基础,家中无男人,终是不行。八九年前,任莺上山采药,用来给母亲治病,在山中,碰到个在襁褓中的男娃,一时心善便带回家中,把他当作亲生儿子养育,这男娃就是任恒。老母离世后,二人自此相依为命。
任恒刚从屋中跑出,便被人从背后打晕,装进了麻袋。
“真是个不实抬举的,谁叫给你机会你不珍惜呢,这回‘沃礼’你不得不参加了。”在旁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董大娘,但语气与平常判若两人。
“哗啦!”
刺骨的冷水当头泼下。
任恒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又清晰。首先闯入眼帘的,是祭田中央他娘任莺被呈“大”字形锁在石制“穗床”上,血红长裙随风飘荡。四条石槽从床脚延伸进田地,槽中,粘稠发暗的血液正缓慢地向前流动。
“沃礼”已始。
“刘全,”村长背对着祭台,声音干涩,“带这娃去祠堂给地母大神磕三个头。完事再回来。”
名唤刘全的汉子正是白日那个糙汉,他沉默上前,一把攥住任恒的胳膊。
任恒没有挣扎。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母亲身上,钉在那四条蠕动的血线上,钉在祭田周围那一张张被火把映照得麻木而虔诚的脸上。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董大娘。她正站在主祭身侧,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来观摩一场寻常的春祭。
任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瞥见的刘全莫名打了个寒噤。
“走。”刘全手上加力,拽着他往祠堂方向去。
等到任恒距离穗床很近时,他的眼忍不住瞟了一眼任莺,这一幕他会记一辈子,看到的不是平常和蔼的娘亲,而是被挖眼,割耳,断舌的妇人,全身没有一点活人的气色。
“娘!你看看我啊!我是恒儿啊,娘!”任恒在也无法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吼声。
“呜!呜呜!”未哭吼几秒,便被刘全用手紧紧堵住了口,发不出一点声响。
“老实点!再不老实,老子就地解决了你!”刘全威胁道,随后他朝两个糙汉招了招手,示意将任恒抬进宗祠中。
任恒被堵住嘴,绑上手脚,扔进宗祠里发出“嗙当”一声巨响。
“你们把门看好了,别让他逃了出来。”刘全在门外,对两个糙汉道。
“呜呜呜!”任恒还在不断么渲泄,当他看到宗祠全貌,他愣住了。
“这就是宗祠吗?好大!怎么这么多陶瓮?”任恒勉强将头抬起,打眼一看尽是贴着封条的陶瓷,而那封条则是女诫,女诫最后一行,都有两三字,像是人名。
“难道…这些瓷里的…都是人!”任恒听村中老人说,每年村里都会秘密举办沃礼,很少有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但被当做贡品的妇人都会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娘也会这样吗!”任恒很快打消了这念头,不敢去想。
地母享祀——血沃千秋——
贞女归位——福泽万代——
“这是全村人,在祷告?”正在任恒想如何去做时,祷告声传进宗祠当中。
祷告声,传进宗祠地母大神的石像当中,石像发生龟裂,往外泛出红光,“血稻,生长了!”村民沉浸在这一声声欢呼当中。
“太好了,咱回来只要把血稻与那溅人一同装进陶瓷中,咱这一年就可以吃喝不愁了。”外面的两个糙汉也欢呼道。
“什么狗屁沃礼,不过是你们的贪婪的借口罢了!”任恒明白了,那些秘密举办皆是放屁,那些人只不过是为了掩盖这肮脏的事实。
任恒勉强站起身子,他要赌一把!若沃礼的成功需要贞节的血,那这血若是是脏的,又当如何!
他愤力一跃,一头撞向那散发红光的神像。任恒的头不断往外渗出黑色的鲜血,令这神像神威全无,活脱脱的成为一座鬼神。
“娘说过,恒儿的恒…是…永恒的恒”任恒便没了生气,只余下一瘫粘稠的黑血,任恒的舍生,便是个男娃对这吃人的社会最有力的抗争吧。
田中正在欢呼的村民,很快发觉了异常,空中的神光正在慢慢的淡化,转而被乌云所遮掩。
“村长,这是咋回事?地母大神咋生气了?”这种声音接二连三的发出,这种事百年不得一见。
村长见此像,慌了神。“快进宗祠,里面定出了事。”众人没有一丝犹豫,齐刷刷的进入了宗祠。
众人刚步了宗祠,便被难以言表的神威笼罩,“地母大神,活了!”,村民惊呼道。
石像龟裂脱落后,里面是个慈祥的老妇人,左手持代表贞洁的白莲花,右手柄着不能翻动的《女诫》,煌煌神威,让人心身俱颤。
“亵渎神灵,将要迎接天罚!”这几字蕴含着它的无边怒意。
话落,地母大神的虚影便化为尘埃。
田脚村皆惶恐不安,不知是何原因,触怒了天威。
“找到了!是任恒这浑小子。”众人立即围了上来,只见任恒倒在血泊之中。
“将任恒扔进死人沟!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刘全带头呐喊,全体村民也开始呼吁,“对,扔进死人沟”。
死人沟,是数百年的女子积怨而成,也是田脚村最痛苦的刑罚,不管活人死人,皆会体会到何为万鬼侵蚀。
“好,将任恒扔进死人沟!且再选贞洁之女,重举圣典。”
“董氏,就你吧。”
“一粥一饭,皆是贞血……”
“一饮一啄,俱赖芳魂……”
集体念诵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