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深渊博弈
凌晨四点,东风巷17号院。
林修躺在西厢房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石榴树的枝影透过旧窗棂,在灰白墙面投下如墨迹晕染般的暗纹。他没有开灯,也没有睡意,只是让身体陷在黑暗里,将今晚与林霆的每一句对话拆开、碾碎、重新拼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陈伯庸没问,他也没说。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手机屏幕亮起,秦风的消息穿过加密通道抵达:【那个IP又来了,这次换了个路径,还是想摸你的账户。我给他加了三层障眼法,他暂时摸不到底,但对方很耐心,像在钓鱼。】
林修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秦风不知道,那个“耐心的钓鱼人”,现在已经是他的“合作者”了。林霆遵守了诺言——今晚之后,他没有再让苏清或任何人触碰林修的账户。但遵守诺言的前提是,他先要摸清这条鱼的斤两。
林修关闭对话窗口,打开交易软件。
比特币价格,3320美元。
市场如坠深渊。恐慌盘如潮水般涌出,每一分钟都有数以千计的比特币被不计成本地抛售。那些论坛里,曾经高喊“一币一别墅”的信徒们,此刻只剩绝望的哀嚎和割肉后空洞的沉默。
林修的账面浮亏,已经扩大到百分之十五以上。一万六千美元的本金,此刻只剩一万三千五。如果价格跌破三千美元,他的五倍杠杆将在两千八百美元附近被强制平仓,一切归零。
他设置好止损——放在两千九百美元,那是他最后的底线。
然后,他关闭软件,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风暴,还在继续。
清晨六点,周建国的电话准时响起。
他的声音依然惶恐,但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林修,国资委那边……昨晚突然撤了。说是接到了新的指示,周子豪公司的账目问题另案处理,不再与我公司并案调查。那个匿名举报信,也被转到了信访办,说是‘证据链不完整,需要补充侦查’。”
他顿了顿,像是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转机:“林修,是你……是金石资本那边……”
“爸,”林修打断他,声音平静,“从现在起,赵明辉那边的事你暂时不用管了。‘锦绣家园’那块地,你该干嘛干嘛,银行那边我去谈。周子豪的事,不要再过问,也不要再见他。如果警方再找你问话,就说不清楚、不知道、记不得。陈伯伯介绍的律师会帮你处理所有法律文件。”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发紧:“林修……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林修没有回答。
“爸,你好好休息。”他挂断了电话。
上午九点,苏清发来一条简短信息:【周子豪的案子已移交普通经济庭,刘经理今日主动到案,他的供述会‘很干净’。赵明辉那边,三公子安排了新的‘项目’让他忙一阵子。】
干净利落,雷厉风行。
这是林霆给出的第一个履约证明,也是他握在手里的第一条缰绳。
林修看着那行字,删除了聊天记录。
上午十点,陈伯庸从外面回来,面色凝重。他将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放在石桌上,没有立刻开口。
“周子豪那边的事解决了。”林修主动说,“他不会再攀咬任何人。”
陈伯庸抬眼看他,目光复杂:“我知道。今早看守所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周子豪的律师换了,原来那个姓郑的被家属辞退,新来的律师背景很深,上午直接会见了嫌疑人。下午,案子就会以‘证据不足、建议补充侦查’的名义退回公安。”
他顿了顿:“林修,你昨晚去见的人,是林家那位三公子?”
林修没有否认。
陈伯庸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父亲那边……”
“他不是我父亲。”林修的声音没有起伏,“林霆也不是我兄弟。我们只是……暂时利益一致。”
陈伯庸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长大了。”老人说,声音苍老而疲惫,“有些路,你自己选了,就自己走吧。”
他转身进屋,没有再出来。
林修独自坐在石榴树下,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望着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树,忽然想起养父说过的话:石榴树命硬,贫瘠之地也能活,但结出的果子,多半酸涩。
下午两点,周梦薇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林修,我爸早上打电话来,说家里的麻烦解决了。他说是你……他说你做了很多事。”
林修沉默。
“你还好吗?”她问。
这大概是前世今生,周梦薇第一次用这样小心翼翼的语气问他“你还好吗”。
“还好。”林修说,“你那边呢?”
“我这边……很好。王阿姨做的饭很好吃,表舅说我可以住到寒假。只是……”她顿了顿,“林修,我想回家。”
林修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知道现在回去会给家里添麻烦。”周梦薇的声音有些颤,“可是我一直躲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别人告诉我事情怎么样了,等着你告诉我‘没事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
林修听见电话那头极轻的抽泣声。
“再等几天。”他说,“等我……把事情都安排好。”
“……好。”
挂断电话,林修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一条新闻推送,从某个海外财经网站弹出:
【突发:知名交易所BitNova确认遭遇黑客攻击,损失约4.7万枚比特币,平台宣布暂停所有业务,正在评估赔偿方案。市场恐慌情绪蔓延,比特币一度跌破3200美元。】
来了。
林修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点开交易软件,价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坠落——
3220!
3180!
3120!
卖单一望无际,买盘如纸糊的堤坝,一触即溃。
他的账户浮亏已经扩大到百分之二十以上。五倍杠杆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每下跌一百美元,剑刃就下降一分。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手指悬在鼠标上方。现在止损,还能拿回一万二。亏损四千美元,割肉离场,从此远离这个吃人的市场。
但他的手指没有落下。
他想起记忆中的那个数字:3100美元。
那是绝望的极点,也是希望的起点。
3080。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击穿了他记忆中那条防线。
他猛地坐直。
不对。记忆里,3100才是谷底。为什么跌破了?
难道——这一世,有什么变量改变了市场的轨迹?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交易还在继续。3060。3040。3020。
每一下,都像钝刀割在心尖。
两千九的止损线,近在咫尺。
他死死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念头。是哪里出了问题?交易所被盗的规模不同?还是市场情绪比前世更脆弱?又或者——
——或者,他记忆中那个谷底,根本不是3100?
前世,他只是一个被债务压垮、从七十二层高楼坠落的绝望者,比特币的涨跌与他无关。那些价格数字,只是他在某个深夜偶然浏览财经新闻时留下的模糊印象。
他真的记得那么清楚吗?
还是说,那只是绝境中给自己编织的一个幻觉?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在键盘上。
2980。
止损线只剩二十美元。
他猛地推动鼠标,手指悬在平仓按钮上方——
停住了。
他想起前世最后那段日子。他蜷缩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一遍遍刷着手机新闻。那些关于比特币的报道标题,像诅咒一样刻在他脑海里:
“比特币跌破4000美元,年内腰斩”
“恐慌蔓延,市场等待下一个支撑位”
“分析师:3000美元或是最后防线”
然后是那个深夜——
“历史性时刻:比特币击穿3100美元”
他记得那个标题。他记得配图是交易所K线图上那根近乎垂直的阴线,像一把刺穿心脏的匕首。
他记得。
那不是幻觉。
他的手从鼠标上移开。
2980。
屏幕上,价格在2980美元附近剧烈震荡,买卖双方如同两军对峙,每一秒都有人倒下,每一秒都有人进场。
然后,一根巨量买单突然出现,在2980价位上,吃掉了一千枚比特币。
价格停住了。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2985。2990。3000。
三十分钟后,比特币价格收复3000美元关口,收于3050美元。
林修瘫在椅背上,后背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衬衫。
他活下来了。
晚上七点,秦风的消息:【妈的,今天市场疯了吧?我看你账户波动差点以为你要爆仓。还活着吗?】
【活着。】林修回复。
【你那单子还拿着?】
【还拿着。】
秦风发来一串省略号,没再说话。
晚上九点,苏清的消息:【三公子问,你那点‘本钱’今天差点归零,需不需要‘帮助’?】
林修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施恩。林霆要的是一把锋利的刀,不是一把需要他时时维护的钝器。如果他连这点风险都扛不住,凭什么做“林家的影子”?
他关上手机,没有去看账户里已经回弹到百分之十二的浮亏。
这一局,他赢回来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
凌晨一点,陈伯庸的院子里寂静如死。
林修独自坐在石榴树下,没有开灯。他在等。
凌晨两点,院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敲门,是三下,间隔均匀,像暗号。
林修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面容平凡,是那种扔进人海就找不到的长相。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铁。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三公子让我来送样东西。”
他没有自称姓名,也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呈上。
林修接过,没有立刻打开。
“三公子说,”中年男人语气平淡,“这是第一份‘诚意’。等林先生想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他后退一步,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的夜色中。
林修关上门,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折叠的纸。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面容威严,正从某座大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照片边缘有钢笔标注:赵广生,明日抵江城,行程如下……
纸张上,是几行打印的地址和时间,以及一行小字:
“赵明辉名下两家皮包公司的完整资金链图,明日八点前送达。”
林修看着这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林霆送给他的第一份“诚意”,是赵明辉的父亲——赵氏集团真正的掌门人。
以及,赵明辉七寸的位置。
他在告诉他:你有仇人,我帮你杀。但刀在你手里,杀不杀,怎么杀,你自己选。
这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
也比任何承诺都更危险。
林修将照片和纸张重新装回信封,没有销毁,没有藏匿。
他起身,走进屋内,打开那台老旧的电脑。
比特币价格,3120美元。
他的账户浮亏,百分之八。
他将止损线从2900美元上调至3000美元。
然后,他关闭电脑,躺回那张硬板床上。
窗外起了风,吹得石榴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
脑海里是前世那个雨夜,他从七十二层高楼坠落,风在耳边呼啸。
是重生后第一眼看到周梦薇时,她眼中的冷漠和疏离。
是陈伯庸对他说“别把自己押进去”。
是周梦薇在电话里说“我等你”。
是林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比我想的要有用。”
他用三根手指握住那枚看不见的刀柄。
刀锋向内,也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