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爸爸已经死了
夜色深沉,润德灵境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前院的客房里,灯火未熄,清玄真人、清筠散人和陈静各自拿着手机,
压低声音,正在紧急联系各自熟识的道门同修、民间法脉,
告知“新天师敕封大典”之事,一时间电话声、低语声隐约可闻。
中院里,只有廊下几盏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思甜独自一人站在院子中央,就着灯光,正兴致勃勃地练习着下午清玄爷爷教她的“禹步”。
她小脸认真,口中念念有词,努力回想着口诀,脚下则略显笨拙地移动着:
“前举左,右过左,左就右;次举右,左过右,右就左;次举右,右过左,左就右……”
这是正宗的道家禹步,讲究三步九迹,蕴含玄理,对小孩子来说确实有些复杂。
思甜练了几遍,脚步还是有些磕绊,记不清顺序。
她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小嘴微微嘟起,小声抱怨:“哎呀,好复杂呀!走来走去,头都晕了,脚也酸了。”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不着急。”
一个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
思甜的动作猛地顿住,正要迈出的脚悬在半空。
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个声音……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虽然她努力告诉自己要坚强,但这个声音,她绝对不可能忘记。
那是刻在她记忆最深处、无数个夜晚让她从睡梦中哭着醒来的声音。
思甜的身体有些僵硬,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她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短打劲装,布料看起来寻常,但很合身,显得人利落干练。
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的绳绦,绳子上似乎缠绕着一道奇特的标记,在灯光下隐约有微光流转。
头上戴着一顶垂着轻薄黑纱的斗笠,面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脚上是一双看不出具体材质、但样式简洁轻便的靴子。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思甜眨巴着大眼睛,仰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笼罩在面纱后的身影。
她的小脸上,表情复杂地变换着。
有瞬间的茫然,有隐约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有面对陌生人的本能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惊碎什么似的渴望。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从面纱后露出的、沉静的眼睛。
蒋志国站在女儿面前,眼眶瞬间就湿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可爱小裙子、仰着小脸、眼睛里蓄满了复杂情绪的女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动作很慢,有些颤抖,轻轻掀起了遮面的黑纱。
面纱滑落,露出了他的脸。
思甜愣愣地看着这张脸。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为什么这个人,长的那么像爸爸?声音也像爸爸?
可是……爸爸已经死了!
她的眼眶里,迅速积蓄起大颗大颗的泪珠,视线变得模糊。
她想扑过去,扑进这个像爸爸的人的怀里,像以前一样,
把脸埋进他温暖怀抱,感受爸爸那双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听爸爸用宠溺的声音叫她“小宝贝”。
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滚落。
她知道,这个人不是爸爸。爸爸已经不在了。
蒋志国看着女儿就那样倔强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死死抿着嘴唇,不肯上前,也不肯出声。
他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子反复割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思甜……是爸爸。爸爸……想你了。”
这一句话,如同打开了某个闸门。
思甜强撑的、用来自我保护的镇定和理智,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哇——!!”
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充满了委屈、思念、惶恐和巨大惊喜的哭喊,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
“爸爸!爸爸——!!”
她像一颗小炮弹,猛地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蒋志国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蒋志国立刻蹲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女儿小小的、温热的、颤抖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仿佛拥抱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这是他的女儿,是他用生命去爱护、最终却未能守护周全的珍宝。
“爸爸~我想你!每天都想你!晚上做梦都梦到你!醒了就看不见你了……”
思甜把头深深埋进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怀抱,闭着眼睛,语无伦次地倾诉着。
一个多月来积压在心底的惶恐、孤独、对亲生父亲的思念,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虽然新的爸爸妈妈对她很好,哥哥也特别疼她,
她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新家,但在她心底最深处,亲生爸爸的位置,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有多少次,她半夜从哭泣中醒来,看着黑漆漆的房间,心里空落落的,就是因为放不下。
蒋志国凝聚的神体都在微微颤抖。
虽然他已身死,受封为阴差,属于“人”的情感正在被“神”的职司属性慢慢侵染、转化,
但内心深处对女儿的这份爱与牵挂,从未减弱半分,反而因为死别和此刻的重逢,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灼痛。
“爸爸也想你!每天都在想。”
他的声音哽咽,“是爸爸不好……是爸爸没用,没能保护好你,也没能……陪着你长大。”
“爸爸~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要我了?是不是思甜不乖?”
思甜闭着眼睛,任由眼泪浸湿蒋志国胸前的衣襟,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不管不顾地哭喊出来。
她的意识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有些模糊,分不清此刻是真实的相遇,还是又一个过于逼真的梦境。
她不敢睁眼,害怕一睁眼,这短暂的、温暖的怀抱就会像以前的梦一样,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