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苏家内部决裂
协和医院CCU家属休息区的空气,在苏晚那条斩钉截铁、充满冰冷杀伐之气的反击指令下达之后,并未变得轻松,反而陷入了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滞涩的、仿佛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指令被迅速分解、加密、通过卡尔、苏砚和艾德温的渠道,传递向全球各个角落。莱茵斯特家族这个沉睡的巨人,正在被彻底激怒,开始调动其冰山之下那庞大到令人颤栗的力量。针对荆棘会的全球打击、针对舆论的全面反制、针对“黑松林”的彻查与控制、以及苏晚个人那份即将公布的、将引爆另一场舆论核弹的声明与证据……无数条看不见的指令流,如同奔涌的暗河,在寂静的表象下汹涌奔腾。
然而,在这一切冰冷而高效的战争机器启动之前,在苏家这个小小的、已然千疮百孔的核心家庭内部,一场更加尖锐、更加痛苦、也更加关乎未来的争论,在沉默中酝酿,最终,在苏宏远沙哑而疲惫的声音中,被猝不及防地引爆了。
“等等。”苏宏远在卡尔即将转身离开、去执行苏晚的指令时,突然开口。他依旧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脸色是一种混合了灰败、痛苦、挣扎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固执的坚持。“晚晚,阿砚,卡尔先生……关于公布那段……林溪的录音,以及后续对林溪的处置……我……有些想法。”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虚弱的颤抖,但语气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父亲和一家之主的坚持,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心脏随之微微一沉。苏晚刚刚因为决断而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苏砚在通讯器那头,也陷入了沉默。卡尔则停下脚步,转过身,神情依旧恭敬,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审慎。
“爸,您说。”苏晚转过身,面向父亲,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指尖的“星辉之誓”戒指,传来一阵急促而紊乱的脉动。她预感到父亲要说什么,那正是她最害怕、也最不愿面对的。
苏宏远抬起头,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中有心疼,有愧疚,有无法言说的疲惫,但最终,凝聚成一种近乎固执的、带着哀求意味的坚定。“晚晚,那段录音……我听了。林溪她……确实做错了,大错特错。她不该那样对你,不该那样算计这个家,更不该和那些……危险的人搅在一起。我……我很愤怒,也很失望,更觉得……没脸见你,没脸见你妈妈。”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咽下了一口苦涩至极的胆汁。“但是……她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是清婉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们做父母的,有推卸不掉的责任。是我们没保护好她,是我们没教好她,是我们……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能给她足够的爱和引导,才让她被那些坏人利用,走了极端……”
“爸!”苏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和急切,“您不能这么想!林溪的恶毒和算计,是发自她内心的!是她自己选择与荆棘会同流合污!这和您跟妈的教育没有关系!您看看她都做了什么?伪造录音陷害晚晚,用妈妈的病情威胁,还计划散播更恶毒的谣言!她清醒地、有预谋地在毁掉这个家,毁掉晚晚!她已经不是您记忆中那个可能被误导的可怜女儿了!她是一个清醒的、危险的敌人!”
苏澈显然也接入了通讯,他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响起:“爸!您还护着她?!她都要把妈气死了!还要毁了晚晚!您听听她在录音里说的那些话!她根本就不把我们当家人!她只想着报复,只想着夺走一切!您醒醒吧!她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对,是毒蛇!”
苏宏远听着两个儿子激动的话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当他重新睁开时,眼中的固执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清晰。“我知道……我知道她做错了,错得离谱。我恨不得……恨不得没有这个女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但随即又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力的哀伤,“可是……血脉相连,这是割不断的。她流着我和清婉的血。她现在变成这样,难道我们做父母的,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把她逼到绝路,看着她彻底毁灭,甚至……还要亲手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我……我做不到啊!”
他看向苏晚,眼中蓄满了泪水,那是一个父亲在至亲骨肉与道义责任之间被撕裂的痛苦。“晚晚,爸爸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受委屈了,受苦了。是爸爸没用,是苏家对不起你。你要反击,要保护自己,要保护这个家,爸爸理解,爸爸也支持。但是……能不能……能不能给林溪,也给我们做父母的,留最后一点余地?不要……不要把那段录音公开,不要彻底毁了她,行吗?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可以把她控制起来,可以让她接受最严格、最彻底的治疗,但……不要让她身败名裂,不要让她成为全世界的笑柄和罪人,那会要了她的命的!也……也会要了你妈妈的命的!你妈妈要是知道,她亲生女儿变成这样,还要被我们亲手……她受不了的!”
父亲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苏晚的心防。她看着父亲眼中那近乎哀求的泪水,看着他因为痛苦和矛盾而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听着他字字泣血的哀求,胸中翻涌的愤怒、冰冷、决绝,仿佛瞬间被浇上了一盆滚烫的、名为“亲情”与“愧疚”的油,燃烧得更加剧烈,也带来更加撕心裂肺的痛楚。
父亲在求她。求她放过那个一心要置她于死地、甚至不惜利用母亲病情的、同父异母的妹妹。用血缘,用亲情,用母亲的性命,用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作为恳求的筹码。
多么讽刺。林溪用母亲的性命威胁她,父亲也用母亲的性命恳求她。而她,似乎无论怎么做,都会伤害到那个她最想保护的人。
“爸……”苏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泪水终于再次冲破了防线,滚滚而下,“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您让我放过她?那谁放过我?谁放过妈妈?谁放过这个家?那段伪造的录音,现在可能已经在暗网上交易了!如果我不抢先公布林溪的真面目,等她的伪造录音发酵,我会被万人唾骂,妈妈会被活活气死,苏家和莱茵斯特家族会名誉扫地!您觉得,到那时候,林溪就会收手吗?荆棘会就会放过我们吗?”
她走上前一步,紧紧抓住父亲冰凉颤抖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也试图说服他:“爸,我不是要毁了她,我是在自救,也是在救这个家!只有把她的真面目、把荆棘会的阴谋彻底曝光在阳光下,我们才能占据主动,才能阻止他们接下来更恶毒的攻击!才能让妈妈,在相对平静的环境里接受治疗!才能保护您,保护大哥二哥,保护所有关心我们的人!”
“可是晚晚,”苏宏远反手握住女儿的手,老泪纵横,“曝光她的真面目,就等于彻底断绝了她所有的后路,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她这辈子就真的毁了!她还那么年轻……就算她罪有应得,可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亲手……我只要一想到,清婉醒来,知道是我们……是我同意,把你妹妹……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他陷入了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折磨的循环。一边是无法否认的林溪的罪恶和这个家面临的绝境,另一边是血脉的牵绊和对妻子可能承受打击的恐惧。他无法像苏晚、苏砚、苏澈那样,站在绝对理智和受害者的角度,做出最“正确”也最“冷酷”的选择。因为他是父亲,他对两个女儿,都有着无法割舍的责任和愧疚。
“爸!您清醒一点!”苏澈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失望,“林溪早就自己把自己的后路断了!从她决定和荆棘会合作,从她伪造录音想要害死晚晚和妈妈开始,她就已经不是您的女儿了!她是个罪犯!是个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您想看到晚晚被冤枉,妈妈被气死,苏家完蛋吗?!”
“阿澈!怎么跟你爸说话的!”苏砚喝止了弟弟,但他的声音也同样沉重,“爸,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次,我站在晚晚这边。林溪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极其危险。我们不能用整个家庭,用妈妈的性命,去赌她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良知。公开证据,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最有效、也可能是唯一能阻止灾难扩大的方法。至于林溪……在她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后果。”
父子三人的争论,透过通讯器,清晰地传递到休息区。卡尔沉默地站在一旁,如同最忠诚的卫兵,但眼中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是苏家的内部事务,是亲情与道义、理智与情感的激烈碰撞,他无权置喙,只能等待最终的结果。
苏晚看着父亲痛苦挣扎的脸,听着哥哥们激烈的话语,心中那刚刚凝聚起的、冰冷的决断,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她可以面对任何外敌的明枪暗箭,可以承受任何阴谋算计,却唯独无法承受来自最亲之人的质疑、痛苦和哀求。那比林溪的威胁,更让她感到无力、疲惫和……心寒。
“爸,”苏晚缓缓松开了握着父亲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她的脸上泪水未干,但眼神却一点点重新变得冰冷、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随着父亲那执拗的哀求,彻底沉了下去,凝固了。
“我明白您的选择了。”苏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再有之前的颤抖和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心死的冷静,“在您心里,对林溪的血缘愧疚,对妈妈可能受到打击的担忧,超过了这个家面临的现实危险,也超过了我这个养女可能承受的灭顶之灾。您选择保护她,或者说,选择保护您心里那个‘父亲’的形象,和可能存在的、对妈妈交代过去的幻想。”
“晚晚!不是的!爸爸不是这个意思!”苏宏远急了,想要解释。
“您不用解释,爸。”苏晚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让苏宏远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冰冷,“您有您的立场和苦衷,我理解,也尊重。但是,我也有我的立场,和必须做的事情。”
她转过身,不再看父亲,而是看向卡尔,声音清晰、冰冷、不容置疑,如同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卡尔叔叔,原定计划不变。立刻着手准备那份经过技术处理的、关于林溪真面目的录音和声明。同步启动所有舆论反制预案。以我——Aurora Leyenstern,以及‘星辉希望’基金会创始人的个人名义发布。苏家这边……” 她顿了顿,声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艰涩,“暂时不参与,也不背书。如果事后有需要,我会以个人名义说明,这是我的个人决定,与苏家无关。”
“晚晚!”苏宏远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
“爸,”苏晚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地继续道,“妈妈这边,还需要您照顾。在妈妈醒来之前,在事情有个明确的结果之前,我……暂时不会过来了。我的出现,可能对妈妈的病情不利,也可能让您……更加为难。大哥,二哥,医院和苏家这边的安全,就拜托你们和卡尔叔叔了。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迈开脚步,朝着休息区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撑起那副摇摇欲坠的、名为“坚强”的铠甲。
“晚晚!你要去哪儿?!你回来!”苏宏远追上前两步,声音充满了恐慌和无助。
苏晚在门口停下,微微侧头,但没有完全转过来,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话:
“我去做我该做的事。爸,您保重。替我……照顾好妈妈。”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厚重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父亲绝望的呼喊、哥哥们焦急的通讯、以及那个充满了痛苦、挣扎和即将分崩离析的家庭,彻底隔绝在了门内。
走廊里,灯光苍白冰冷。苏晚一步一步,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卡尔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如同一道最坚实的影子,也像一道隔绝了所有窥探和危险的墙。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但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蓝灰色眼眸,此刻却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光,都在刚才那场家庭内部的决裂中,被彻底抽干了,冻结了。
她知道,从她走出那扇门,做出与父亲意愿相悖的决定开始,她和苏家之间,那层名为“养育之恩”和“家庭温情”的、曾经坚不可摧的纽带,已经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不是不爱,不是不感恩,而是现实的残酷、立场的分歧、以及对至亲之人截然不同的认知和选择,如同最无情的巨斧,将她们劈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选择了战斗,选择了反击,选择了用最决绝的方式,保护她想保护的一切,哪怕代价是亲手揭开最不堪的伤疤,与血脉至亲产生难以弥合的隔阂。
而父亲,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愧疚,选择了在血缘与道义的天平上,做出了他认为能减少“伤害”的倾斜,哪怕那倾斜,可能会带来更大的、无法挽回的灾难。
谁对?谁错?或许根本没有答案。只有立场,只有选择,只有那被命运和人性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名为“家”的残骸。
电梯门无声滑开。苏晚走了进去,卡尔紧随其后。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苏晚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而模糊的影像,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在苏家老宅里、在父母兄长呵护下、无忧无虑的苏晚,正在一点点碎裂、剥落,最终,化为了此刻镜中这个眼神冰冷、背负着沉重枷锁、即将踏入更残酷战场的——Aurora Leyenstern。
苏家内部,已然决裂。而苏晚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电梯抵达地下停车场。门开,外面是“影卫”肃立、车辆待命的森严阵仗。苏晚迈步走出,迎着那冰冷而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吹来的、带着机油和尘土气息的风,微微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软弱和动摇,也消失殆尽。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燃烧着决绝火焰的荒原。
“回‘天空之城’。”她对卡尔说,声音平静无波,“另外,联系理查德·陈,通知LGC,我以个人名义发布的声明可能会引发舆论关注,请公司做好应对预案。联系‘星辉希望’团队,准备好基金会所有的审计和项目报告。最后……帮我预约一位顶级的、擅长危机公关和名誉侵权诉讼的律师,时间越快越好。”
“是,小姐。”卡尔肃然应道,眼中充满了对这位年轻继承人的、更深的敬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车队驶出医院,融入城市午后的车流。苏晚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指间的“星辉之誓”戒指,传来一阵稳定而温热的脉动,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你并不孤单,你的血脉,你的责任,你的力量,都将与你同行。
而她的前方,是一场必须打赢的硬仗。对手,不仅仅是林溪和荆棘会,更是人心,是舆论,是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名为“命运”的洪流。
苏家内部决裂的伤痛,被她深深埋入心底,化为更坚硬的盔甲,更冰冷的利刃。
属于Aurora Leyenstern的战争,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