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太行云起
真定府西郊的官道上,马蹄声碎。
赵旭将茂德帝姬护在身前,策马狂奔。身后十名部下呈扇形护卫,不时回头射箭阻滞追兵。更后方,金军骑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那三百护卫虽被夜袭打乱阵脚,但毕竟是精锐,很快就重整队伍追了上来。
“指挥使,这样跑不行!”一名部下喊道,“他们的马好,迟早追上!”
赵旭何尝不知。他胯下这匹马从太原一路奔来,早已疲惫,载着两人更是速度大减。而金军骑兵一人双马,轮换骑乘,耐力远超他们。
“进山!”赵旭当机立断,一扯缰绳转向西北。
前方,太行山脉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若隐若现。山势陡峭,林木茂密,进了山,骑兵的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但进山也有风险——地形不熟,可能迷路;山中或有土匪流寇;更重要的是,帝姬的身体……
“殿下,撑得住吗?”赵旭低声问。
怀中传来微弱却坚定的声音:“能。”
茂德帝姬双手紧紧抓着马鞍前桥,身体因颠簸而颤抖,但背脊挺得笔直。她额上的纱布又渗出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赵旭心头一紧,将缰绳交到左手,右手解下腰间水囊:“喝点水。”
帝姬摇摇头,反而从怀中取出那枚莲花玉佩,塞回赵旭手中:“这个……你拿回去。若我……若我不测,别让它落在金人手里。”
赵旭一怔。这枚玉佩是数月前帝姬在汴京所赠,如今辗转又回到他手中,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他没有推辞,收起玉佩,只说了一个字:“好。”
身后传来破空声!
“小心!”一名部下猛扑过来,将赵旭和帝姬连人带马撞向一旁。
“嗤——”一支狼牙箭擦着赵旭肩头飞过,钉在前方树干上,箭羽震颤。
那部下却闷哼一声,肩胛中箭,从马上摔落。
“李四!”赵旭勒马欲回。
“走!”李四在地上翻滚,拔出腰间手斧,“指挥使快走!我断后!”
又有两名部下自动留下,与李四结成三角阵,面对追来的金军骑兵。
赵旭咬牙,他知道这不是犹豫的时候。一夹马腹,带着剩余七人冲入山林。
身后传来厮杀声、爆炸声——留下的三人用上了最后的手雷。
声音很快平息。
赵旭没有回头。他数着心跳,计算着距离。入山一里、两里、三里……山路越来越陡,马匹开始喘粗气。
终于,在翻过一道山梁后,追兵的声音远了。
“停下,歇一刻钟。”赵旭下令。
众人下马,个个浑身是汗。赵旭将帝姬抱下马,靠在一棵大树下。帝姬已近乎虚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赵旭检查了马匹和装备。七个人,八匹马(多一匹驮着补给),武器还剩:弩箭每人约二十支,手斧每人两把,霹雳筒已用完,火折子还有三个,干粮够三天。
“指挥使,接下来怎么办?”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问。他叫周挺,原是高尧卿府上的护卫,靖安军成立后就跟着赵旭,是石岭关下来的老兵。
赵旭展开随身携带的简易地图——这是离开太原前,高尧卿塞给他的,标注了河北西路的主要山川道路。
“我们现在在真定府西,太行山东麓。”赵旭指着地图,“往西是井陉,往北是倒马关,往南是邯郸。金军肯定会在各条出山的路口设卡。”
“那咱们往哪儿走?”
赵旭沉默片刻,手指点向地图上一个位置:“去这里。”
众人凑近一看,那地方标注着三个小字:五马寨。
“这是……”
“太行山中的一处山寨。”赵旭低声道,“数月前,我在渭州时,种师道老将军曾提起过。说河北沦陷区有许多义军据山抗金,五马寨是其中较大的一股,首领姓马,原是西军退役的老卒。”
周挺眼睛一亮:“指挥使认识?”
“不认识。但种老将军给过信物。”赵旭从贴身处取出一枚铁牌,上面刻着个“种”字,“老将军说,若在河北遇险,可持此牌寻这些义军相助。”
众人精神一振。有落脚处,就有生机。
但赵旭心中却另有考量。他救出帝姬,朝廷必然震怒,金国更会借机施压。此时回汴京是自投罗网,去太原则可能引金军全力攻城。唯有在太行山中暂避,联络各方,才能从长计议。
“收拾东西,出发。”赵旭收起地图,“走山路,避开官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帝姬忽然开口:“赵旭……”
“殿下?”
帝姬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有烟。”
赵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天色已亮,东南方的天际,隐约可见数道黑烟升起。
那不是炊烟。
“是金军在焚烧村庄。”周挺咬牙道,“这群畜生!”
赵旭握紧拳头。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去救人——身边有帝姬要保护,七个人能做什么?
但那种无力感,像毒蛇噬心。
“走。”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黑烟。
队伍继续向深山进发。
同一时刻,真定府府衙。
金国使臣完颜宗贤暴跳如雷。他是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堂弟,此次奉命护送茂德帝姬北上,本以为是个轻松的差事,却没想到在宋境腹地被人劫了亲。
“陈知府!”宗贤操着生硬的汉语,指着陈规的鼻子,“人在你的地界被劫,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陈规神色惶恐,心中却冷静得很。他早已写好奏章,将劫亲之事全推给“河北义军”,此刻正好表演。
“使臣息怒,息怒啊!”陈规连连作揖,“下官已经派人去追了,只是……只是那伙贼人凶悍,又熟悉地形,一时难以擒获。”
“难以擒获?”宗贤冷笑,“我看是你宋国朝廷根本不想和亲,演了这出戏吧!”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陈规急得额头冒汗,“官家诚心议和,怎会出此下策?定是那些不服王化的山贼所为……”
“山贼?”宗贤眯起眼睛,“山贼会有那么精良的装备?会用火器?我手下人说了,劫营者训练有素,行动干脆,绝不是普通山贼!”
陈规心中一凛,面上却更惶恐:“这……这下官就不知了。或许……或许是辽国余孽?或是西夏细作?意图破坏宋金和好……”
他越说越离谱,宗贤反而疑心稍减。确实,宋国朝廷没理由这么做——茂德帝姬和亲是宋徽宗亲自同意的,满朝文武皆知。若真是朝廷指使劫亲,那等于自打耳光,还会招来金国雷霆之怒。
除非……是朝中主战派私下行动。
宗贤想起金国情报中提到的那个名字:赵旭。靖安军指挥使,在西北屡挫金军,如今正在太原守城。
但太原离真定数百里,赵旭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报——”一个金兵冲进大堂,“将军,在追击途中发现这个!”
士兵呈上一块染血的布条。宗贤接过一看,布条是黑色,质地精良,边缘有烧灼痕迹——这是火器爆炸时常见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布条上绣着两个小字:靖安。
靖安军!
宗贤瞳孔收缩。他看向陈规,发现这位宋国知府也正盯着布条,脸上血色尽褪。
“陈知府,”宗贤声音冰冷,“你认得这两个字吧?”
陈规嘴唇颤抖:“这……这是……”
“这是靖安军的标志。”宗贤替他说完,“赵旭的部队。陈知府,你刚才还说不知劫营者身份?”
“下官、下官真的不知啊!”陈规扑通跪下,“那赵旭远在太原,怎会来真定?定是有人假冒!对,定是有人假冒靖安军,栽赃陷害!”
宗贤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就算有人假冒。那陈知府,我给你三天时间,抓住这伙贼人,救回帝姬。否则……”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陈规连连磕头。
待宗贤带人离开,陈规才缓缓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走到后堂,招来心腹师爷。
“快马加鞭,将这封信送往汴京,亲手交给李纲大人。”陈规递出一封密信,“记住,绕开所有驿站,走民道。”
“是!”
师爷匆匆离去。陈规走到窗前,望向西方莽莽太行。
赵指挥使,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汴京,福宁殿偏殿。
李纲捏着陈规的密信,手在颤抖。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八月初三夜,真定府外金营遇袭,帝姬被劫。劫持者疑为靖安军赵旭部。金使震怒,限三日擒获。下官已奏报朝廷,推说河北义军所为。然金使似已生疑。事急,盼示下。”
“胡闹!”李纲将信拍在桌上,又怕声音太大,强压怒火,“这个赵旭!太原危在旦夕,他不去守城,跑去劫什么亲!”
但骂归骂,李纲心中却泛起复杂情绪。扪心自问,若他是赵旭,眼见帝姬被送去和亲,能坐视不管吗?
不能。
可身为枢密副使,他必须考虑大局。赵旭这一劫,金国必然借机发难,朝中主和派更会抓住把柄,要求严惩靖安军,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直接放弃太原!
“李大人。”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纲一惊,连忙将信藏入袖中,转身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来人是太子赵桓,未来的宋钦宗。他今年二十五岁,面容清瘦,眉眼间有忧色,却无其父徽宗的轻浮之气。
“李大人不必多礼。”赵桓走进偏殿,示意内侍关门,“孤听闻真定府有急报传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纲心中挣扎。太子虽倾向主战,但毕竟年轻,且尚未即位,此事告之是否妥当?
“李大人,”赵桓看出他的犹豫,轻声道,“孤虽不才,却也知国之将危。若有要事,还请如实相告。”
李纲看着太子诚恳的眼神,终于长叹一声,取出密信:“殿下请看。”
赵桓接过信,仔细看完,脸色变幻不定。半晌,他才低声问:“真是赵旭?”
“十有八九。”李纲苦笑,“除了他,还有谁敢做这等事?还有谁能做得成?”
赵桓在殿中踱步。他想起数月前,赵旭初到汴京时,曾通过高尧卿向他递过一份关于金国威胁的密陈。那时他还将信将疑,如今看来,赵旭所料一一应验。
“此人……是国士。”赵桓忽然道。
李纲一愣:“殿下?”
“敢为不敢为之事,能为不能为之事。”赵桓眼中闪过异彩,“李大人,你说,若我大宋多几个赵旭,何至于此?”
李纲默然。
“此事,父皇知道了吗?”赵桓问。
“陈规的正式奏章应该刚到通进司,但金使肯定已急报汴京。最迟明日,官家就会知晓。”
赵桓沉吟:“李大人觉得,父皇会如何处置?”
李纲摇头:“官家心思,臣不敢妄测。但蔡攸等人,必会借此大做文章。”
“那就赶在他们前面。”赵桓决断道,“李大人,你即刻拟一道枢密院令:擢升赵旭为河北西路招讨副使,令其收拢河北义军,相机抗金。”
“什么?”李纲大惊,“殿下,这……”
“赵旭劫了帝姬,已成朝廷叛逆。但若他有了新官职,就有了‘奉密令行事’的可能。”赵桓思路清晰,“至于帝姬,就说……就说在真定府遇袭时,被义军所救,暂避山中。待局势稍定,再迎回汴京。”
李纲瞪大眼睛。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温和的太子,竟有如此机变之能!
“可金国那边……”
“金国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台阶。”赵桓道,“我们就给他们:帝姬遇袭是真,但已被救回,只是受惊患病,需在安全处休养。待康复后,再议和亲之事。至于劫营者,就说是辽国余孽,朝廷正在追剿。”
这一套说辞,虽不能完全搪塞金国,但至少能争取时间。
李纲深深一揖:“殿下高见!臣这就去办!”
“等等。”赵桓叫住他,“还有一事。太原被围,朝廷不可不救。李大人觉得,派谁去合适?”
李纲思索片刻:“种师道老将军坐镇西北,不能轻动。张叔夜在秦州,也需防备西夏。眼下朝中能用的将领……”
“孤举荐一人。”赵桓道,“原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刘延庆。”
李纲皱眉。刘延庆是西军出身,资历老,但性情骄横,且与童贯有过勾结。用他,靠谱吗?
“刘延庆虽有瑕疵,但能打仗。”赵桓道,“更重要的是,他是蔡攸举荐的人。”
李纲恍然大悟。用蔡攸举荐的人去救太原,若胜了,是太子的知人善任;若败了,责任在蔡攸。且刘延庆与赵旭无旧,不会因私人关系贻误军机——甚至可能因嫉妒而掣肘,但那也正好,可以让赵旭更独立行事。
“殿下思虑周全。”李纲由衷道。
赵桓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天空:“李大人,你说,赵旭此刻在做什么?”
太行山中,五马寨。
赵旭一行在深山跋涉了两天一夜,终于找到了这个传说中的义军山寨。
寨子建在半山腰的天然平台上,背靠绝壁,前临深涧,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相通,易守难攻。寨墙是用巨石垒成,箭楼高耸,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来者何人!”寨墙上传来喝问。
赵旭示意众人下马,独自上前,举起种师道的铁牌:“靖安军指挥使赵旭,持种老将军信物,求见马寨主。”
寨墙上沉默片刻,随即寨门缓缓打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中年汉子带着十几人走出,个个手持刀枪,眼神警惕。
“种老将军的信物?”虬髯汉子接过铁牌,仔细端详,又打量赵旭,“你是赵旭?那个在石岭关守了七天的赵旭?”
“正是在下。”
虬髯汉子忽然抱拳:“某家马扩,五马寨寨主。赵指挥使大名,如雷贯耳!请!”
态度转变之快,让赵旭都有些意外。
进寨后,马扩将众人引到聚义厅,吩咐手下准备饭菜热水。待赵旭说明来意,并介绍茂德帝姬身份时,马扩和厅中众头领全都惊得站起。
“帝姬殿下?!”马扩连忙行礼,“草民不知殿下驾到,失礼之处,万望恕罪!”
茂德帝姬虚弱地摆摆手:“马寨主不必多礼。本宫如今是落难之人,蒙诸位收留,感激不尽。”
“殿下言重了!”马扩激动道,“不瞒殿下,寨中兄弟多是河北子弟,家人被金狗所害,与金狗有不共戴天之仇!朝廷要和亲,兄弟们早就憋着火,如今赵指挥使劫了亲,真是大快人心!”
厅中众头领纷纷附和。
赵旭见状,心中稍安。看来这五马寨确实可用。
“马寨主,如今真定府一带形势如何?”赵旭问起正事。
马扩神色凝重:“金军已封锁各条出山要道,每日派兵搜山。不过太行山这么大,他们搜不过来。倒是朝廷……”他顿了顿,“昨日有兄弟从真定府回来,说朝廷发了海捕文书,捉拿劫亲贼寇。不过有意思的是,文书上没提赵指挥使的名字,只说是一伙辽国余孽。”
赵旭与帝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朝廷这是在……撇清关系?还是另有图谋?
就在这时,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钟声!
“敌袭!”一个寨兵冲进厅内,“寨主,山下发现大批官兵,打着‘刘’字旗,约有两千人!”
刘?赵旭心头一动。朝中姓刘的将领不少,但能率两千人来的……
“是刘延庆。”马扩恨声道,“这老匹夫,原是西军将领,后来巴结童贯,得了高官。童贯倒台后,他又投了蔡攸。如今来剿我们,定是蔡攸那奸贼指使!”
赵旭走到寨墙边,用望远镜观察。果然,山下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列阵,中军大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刘”字。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周挺疑惑。
“定是有人告密。”马扩咬牙,“寨中兄弟虽都可靠,但近日收留了些逃难的百姓,难保没有奸细。”
赵旭放下望远镜,脑中飞速运转。刘延庆此来,表面是剿匪,实则是冲着他和帝姬来的。两千正规军攻寨,五马寨虽险,但守军不过五百,且装备简陋,难以久持。
“马寨主,寨中可有后路?”
“有。”马扩指向后山,“有条密道通往后山山谷,但出口也在金军封锁范围内。”
前有官兵,后有金军,真是绝境。
但赵旭忽然笑了。
“马寨主,想不想干票大的?”
马扩一愣:“赵指挥使的意思是……”
赵旭指着山下的官军:“刘延庆此来,必是奉蔡攸之命,要拿我和帝姬。但你看他的阵型——前锋轻进,中军脱节,后队散乱。这是个不懂山地战的人在指挥。”
“那又如何?”
“既然他不懂,我们就教教他。”赵旭眼中闪过锐光,“太行山,是我们的地盘。”
他转身,对众头领道:“马寨主,你带两百弟兄,从密道出寨,绕到官军后方,截断退路。周挺,你带五十人,在左翼山林中设伏。其余人随我守寨,但只守不攻,拖住他们。”
“那帝姬殿下……”马扩担忧。
“殿下随马寨主走密道。”赵旭看向茂德帝姬,“殿下,请您暂时回避。待此战结束,我再去接您。”
帝姬却摇头:“本宫不走。”
“殿下?”
“赵旭,你为本宫涉险至此,本宫岂能独自逃命?”帝姬扶着椅背站起,虽然虚弱,语气却坚定,“本宫就在这寨中,看你们杀敌。”
赵旭还要再劝,帝姬已对马扩道:“马寨主,你们按赵指挥使的部署行事,不必顾虑本宫。”
马扩等人肃然起敬,齐声应诺。
半个时辰后,战斗打响。
刘延庆果然如赵旭所料,下令强攻栈道。官军虽多,但栈道狭窄,每次只能容十余人通过,成了活靶子。寨墙上箭矢如雨,滚木礌石纷纷落下,官军死伤惨重却寸步难进。
战至午后,刘延庆焦躁起来,将主力调往左翼,试图从山林薄弱处突破。
这正是赵旭等待的机会。
当官军主力深入山林时,周挺率领的伏兵突然杀出。他们不正面交战,而是用弩箭冷射,用绊索陷阱,用火药制造混乱。官军在山林中展不开阵型,被打得晕头转向。
与此同时,马扩率两百义军从后方杀出,直扑刘延庆的中军大营。
“报——将军!后军遇袭!”
“报——左军陷入埋伏,伤亡惨重!”
刘延庆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些“山贼”如此难缠。正要下令撤退,忽然寨门大开,赵旭亲率百人杀出!
三面夹击!
官军大乱,溃不成军。刘延庆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逃窜,丢下大量辎重。
战斗结束时,已是黄昏。清点战果:毙伤官军八百余人,俘获三百,缴获兵器甲胄无数。五马寨只伤亡数十人。
聚义厅中,众头领欢声雷动。马扩举杯敬赵旭:“赵指挥使用兵如神,马某服了!”
赵旭却无喜色。他走到厅外,看着被俘的官军,心中沉重。
这些人也是宋军,也是同胞。今日这一战,杀的是自己人。
“指挥使。”周挺走来,低声道,“抓到一个军官,他说有要事禀报。”
赵旭随他来到偏屋。屋内绑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将领,铠甲已被卸下,但看制式是个都头。
“你叫什么?有何事要说?”
那将领抬头,眼中没有惧色,反而有种如释重负:“末将刘猛,原属永兴军路。末将要说的是……朝廷的任命。”
“任命?”
“是。”刘猛道,“三日前,枢密院发下文书,擢升赵旭赵指挥使为河北西路招讨副使,令收拢义军,相机抗金。文书本该送到太原,但听说赵指挥使在真定,就又转到刘延庆将军处。可刘将军压下了文书,反而领兵来剿……”
赵旭瞳孔一缩。
河北西路招讨副使?朝廷不但不追究他劫亲,反而升官?
这不合理。
除非……朝中有人保他,且给出了一个能让金国和主和派暂时接受的说法。
李纲?还是……
“还有一事。”刘猛继续道,“太原战报,三日前金军猛攻北门,守将王禀重伤,幸得高尧卿率靖安军残部死守,城池未破。但粮草只能支撑一月了。”
赵旭心头一紧。王禀重伤,高尧卿独木难支……
“刘延庆本应去救太原,为何来了这里?”他问。
刘猛苦笑:“蔡枢密(蔡攸)说,擒拿劫亲贼首比救太原更重要。还说……还说这是官家的意思。”
官家。宋徽宗。
赵旭闭上眼睛。那位艺术家皇帝,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选择了牺牲臣子来换取短暂的安宁。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妥协了。
“周挺,给刘都头松绑。”
“指挥使?”
“松绑。”
周挺割断绳索。刘猛活动着手腕,疑惑地看着赵旭。
“刘都头,我放你回去。”赵旭道,“你告诉刘延庆,告诉朝廷,告诉所有人:赵旭奉枢密院令,任河北西路招讨副使,即日起收拢义军,北上抗金。至于帝姬……”
他顿了顿:“帝姬殿下在真定遇袭,被义军所救,现于安全处休养。待康复后,自会回京。”
刘猛瞪大眼睛:“赵指挥使,你……”
“还有。”赵旭从怀中取出那枚莲花玉佩,“将此物带回汴京,交给李纲李大人。告诉他,赵旭必不负所托。”
刘猛双手接过玉佩,郑重抱拳:“末将……遵命!”
当夜,刘猛带着数十被俘官兵下山。赵旭没有阻拦,反而赠送马匹干粮。
马扩不解:“赵指挥使,这样放他们走,不怕泄露寨中虚实?”
“就是要他们泄露。”赵旭望着山下点点火把,“我要让朝廷知道,让金国知道,太行山中有一支军队,不奉乱命,只抗外敌。”
他转身,面对聚义厅中众头领:“马寨主,诸位兄弟。赵旭今蒙朝廷任命,为河北西路招讨副使。但我这个招讨使,不听蔡攸的,不听那些主和派的。我只听一个道理:金寇侵我国土,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厅中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五马寨的兄弟,若愿随我抗金的,留下。若不愿,赵旭绝不强求,还会赠银送行。但我要说一句:今日我们退一步,明日金军就会进十步。今日我们牺牲一个帝姬,明日他们就会要十个、百个!这仗,迟早要打。那不如现在就打!”
“打!”马扩第一个吼道。
“打!”“打!”“打!”
吼声震动厅堂。
赵旭举起酒杯:“那好!自今日起,五马寨改为靖安军河北大营!我们练兵、筹粮、积械,然后——北上,救太原!”
“救太原!救太原!”
欢呼声中,茂德帝姬站在厅外廊下,望着赵旭的背影,眼中泪光闪动。
她想起离京前,父皇对她说:“福金,为了大宋,委屈你了。”
那时她觉得,这就是公主的命。
可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事,不能认命。
“赵旭。”她轻声自语,“带上本宫。本宫要亲眼看看,这个国家,是怎么被救回来的。”
夜空如洗,太行群峰静默。
山下的官军正在撤退,山上的义军正在集结。
而更北方,太原城头,高尧卿包扎着伤口,望着南方星空。
“指挥使,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他等待的那个人,正在太行山中点燃一把火。
这把火,将烧穿黑夜,照亮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
宣和七年八月初七,太行山五马寨。
靖安军河北大营成立。
历史的车轮,在这里,硬生生被撬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