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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夜雨惊风别旧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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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三刻,镇远侯府西跨院的听雪轩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沈清澜坐在临窗的梨花木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本《女诫》,书页却是空白的——这是母亲生前特制的夹层本,真正的内页早已被她取出焚毁。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雨点敲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像极了记忆中母亲轻哼的江南小调。
    “小姐,亥时了。”贴身丫鬟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红漆托盘,上头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您晚膳几乎没动,多少用些吧。”
    清澜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明日便是入宫之日,这座困了她十五年的侯府,终于要离开了。可她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算计与决绝。
    “秋月,把门闩上。”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秋月应了声,放下托盘,仔细检查了门窗。这听雪轩位置偏僻,原是侯府存放旧物的库房边院,自清澜母亲去世后,王氏便以“大小姐需静心守孝”为由,将她迁到了这里。院中只配了秋月一个丫鬟,另有个粗使婆子每日送饭洒扫,酉时一过便不见人影。
    确认周遭无人,秋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三支细香。她将香插入案头青铜小鼎,用火折子点燃。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一种清冽药草气息弥散开来——这是清澜按母亲医书所载方子配制的“醒神香”,能提神醒脑,亦有驱虫避秽之效,更重要的是,若有旁人靠近,香气会有微妙变化。
    “东西都备好了?”清澜转过身来。
    烛光下,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比甲,乌发松松绾了个单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可即便如此简素,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眉眼如画,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极深,像两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都备齐了。”秋月从袖中取出几样物件,一一陈列在案上。
    一支通体碧绿、雕工精致的凤头玉簪——正是母亲临终所赠的那支。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铁盒,盒身布满细密纹路。三张薄如蝉翼的素笺,并一支特制的细毫笔。还有一盒朱砂印泥,颜色暗红如凝血。
    清澜的目光首先落在凤簪上。
    她伸手拿起,指尖摩挲着簪身上细腻的纹路。这支簪子她研究了七年,每一个凹凸,每一处接缝,都熟稔于心。簪头凤凰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左眼那颗略有松动——那是机关所在。
    “咔嚓”一声轻响。
    清澜用指甲抵住红宝石,向左旋转三圈,又向右回转半圈。簪身中段应声弹开一道细缝,露出不足半寸长的空心。她从缝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展开后约莫手掌大小,上头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山川城池的轮廓,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记。
    这便是那半张边关布防图残片。
    “王家通敌的证据,就在这上面。”清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看这里——”她指向图纸右上角一处标记,“‘断云谷,戊字三号粮仓,存粮八千石’。这是五年前的标注。但去年兵部复核边关粮储,断云谷的册录上写着‘戊字三号仓已废,改设戊字四号’。可你再看这图上,不仅三号仓还在,还特别标注了‘常满’。”
    秋月蹙眉细看:“小姐的意思是……”
    “粮仓从未废弃,只是从兵部册子上‘消失’了。”清澜冷笑,“那八千石粮食去了哪里?边关守军月粮定额,一个营不过千石。八千石,够养一支私兵了。”
    她又指向另一处:“再看这河道标记。黑水河这一段的流向,与实际勘测有三十丈偏差。若按此图行军渡河,轻则延误时辰,重则陷入沼泽。”
    秋月倒抽一口凉气:“这是故意画错的?!”
    “不是画错,是改了河道。”清澜眼神冰冷,“三年前工部曾奏请修缮黑水河堤,拨银五万两。主持工程的,是王家的门生。修缮后河道微调,新绘的舆图尚未下发各军,旧图却已‘遗失’。若战时按旧图行事……”
    后果不堪设想。
    秋月的手微微发抖。她虽知王氏恶毒,却没想到会牵扯到通敌叛国这等诛九族的大罪。
    清澜将布防图残片小心铺平,又从簪内取出另一张纸——那是半张药方。纸张泛黄,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
    “当归三钱,川芎两钱,白芍四钱……这些都是寻常补血药材。”清澜的指尖划过药方上半部分,“但你看最后这味‘赤芍’,母亲特意在旁边批注:‘形似白芍而色赤,性寒,与川芎同用久服,伤阴耗血,女子可致宫寒不孕’。”
    秋月猛地抬头:“王氏给夫人用的药里——”
    “她将赤芍混入白芍中,每日一钱,足足用了两年。”清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母亲起初只是畏寒、月事不调,后来渐渐咯血……太医只说是忧思成疾,气血两亏。谁曾想,日积月累的毒,早已入骨。”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点波动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
    “这两样东西,原件绝不能留在我身上。”清澜开始动作,“秋月,研墨。”
    秋月立即取水研墨。清澜则展开那三张素笺——这是她特制的拓印纸,浸过鱼胶与明矾水,质地柔韧,透墨而不晕染。
    她先处理布防图。
    将残片平铺,覆上一张素笺,用特制的薄棉布蘸取少量清水,轻轻按压,使纸张与绢帛完全贴合。待半干时,取细毫笔蘸极淡的墨,顺着纹路一点点描摹。这不是简单的临摹,每一道线条的粗细、每一个标注的位置,都必须分毫不差。
    烛火摇曳,映着她专注的侧脸。秋月在一旁屏息看着,只见清澜的手稳如磐石,笔尖游走间,绢帛上的图案渐渐在素笺上浮现。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不过一盏茶工夫,清澜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小姐,歇会儿吧。”秋月递上帕子。
    清澜摇摇头,手上动作不停:“时间不多。王氏虽然允我明日入宫,但以她的性子,今夜必会再来‘探望’。我们要在她来之前,把一切安排妥当。”
    她说的“探望”,自然不是真的关怀。自那道入宫旨意下达后,王氏明面上表现得慈爱大度,连着三日送来衣裳首饰,还特意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教习礼仪。但暗地里,听雪轩外的眼线增加了不止一倍。那个粗使婆子,就是王氏新安排的人。
    秋月咬牙道:“昨夜奴婢看见,张婆子偷偷往墙角撒药粉,引来了不少蜈蚣蚁虫。若不是小姐提前让奴婢在门窗处洒了驱虫药,只怕……”
    “不过是试探罢了。”清澜语气平淡,“她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逆来顺受,还是会做些什么。所以今夜,我们更要小心。”
    布防图拓印完毕,清澜仔细对照原件,确认无误后,开始处理药方。
    药方的拓印更需技巧。母亲的字迹清秀中带着特有的笔锋转折,一些药材名称用了简写,批注的小字更是纤细。清澜换了一支更细的笔,沾墨极少,几乎是悬腕描摹。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雨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终于,三张拓印全部完成。
    清澜将两张拓印并排放置,等墨迹干透。又取过那个铁盒——这是秋月从外头找巧匠特制的,盒身双层,中间灌了铅,寻常刀剑难破。盒盖有暗锁,需同时按压三处机括才能开启。
    她将布防图原件与药方原件仔细叠好,放入盒中。想了想,又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几样东西:一枚温润的白玉佩,边缘磕碰了一小块——这是陆云峥当年送她的信物;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是她及笄时母亲为她梳头剪下的;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片,上头是母亲写的一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这些,是她十五年来仅存的温暖。
    清澜的手指抚过玉佩的裂痕,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压下。她将这些东西也放入铁盒,与那两份证据放在一起。
    “咔嚓”一声轻响,盒盖合拢,三处机括同时扣死。
    “这盒子,你收好。”清澜将铁盒推给秋月,“明日我入宫后,你设法离开侯府。我在城西永济巷有一处小院,地契在妆匣最底层。你去那里落脚,没有我的信号,不要轻举妄动。”
    秋月跪了下来,双手接过铁盒,紧紧抱在怀里:“小姐放心,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好这些东西。”
    “我不要你拼命。”清澜扶她起来,握住她的手,“秋月,你听着。我母亲当年救你,不是要你为她赴死。我也一样。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这些证据很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
    秋月的眼圈红了。
    她是七年前被清澜母亲救下的。那年北地大旱,她随父母逃荒到京城,父母病死在城外破庙,她一个人跪在街边卖身葬亲。是侯夫人路过,给了她银两安葬双亲,又带她回府,安排在清澜身边。这份恩情,她记了一辈子。
    “小姐,您入宫后……”秋月哽咽,“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您一定要小心。王氏一定会安插眼线,太后那边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利用。奴婢听说,皇上年轻,可性子深沉,后宫里丽嫔、德妃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知道。”清澜拍拍她的手,“正因为知道,我才更要进去。侯府这方寸之地,王氏可以一手遮天。但到了宫里,各方势力交错,反倒有了周旋的余地。更何况——”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雨更急了,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母亲死的真相,王家通敌的罪证,还有这些年王氏加诸我身的种种,都要有个了结。在侯府,我动不了她。但在宫里,若我能得到圣心,若能站稳脚跟……”清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么扳倒王家,为母亲报仇,便不再是痴人说梦。”
    秋月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大小姐时的情景。那时清澜刚满八岁,夫人新丧,她穿着一身孝服跪在灵前,小脸苍白,眼睛又红又肿,却不哭不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从那日起,那个会笑会闹的大小姐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沉默隐忍、心思深沉的沈清澜。
    “小姐,奴婢该怎么做?”秋月擦干眼泪,神情变得坚毅。
    清澜关好窗,回到案前。
    她取出一张京城简图,铺在桌上。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通过秋月外出采买时一点一点打听、拼凑出来的。图上标注了各府宅邸、街巷布局,甚至一些暗渠、偏门的所在。
    “明日辰时,宫中仪仗会到侯府正门接人。按照规矩,我要先去祠堂拜别祖先,再去正厅向父亲辞行,最后从正门出府。”清澜的手指划过简图上的路线,“王氏一定会全程跟随,她不会放过最后敲打我的机会。所以,你要趁这个时间离开。”
    秋月点头:“奴婢明白。只是听雪轩外有眼线,那张婆子——”
    “张婆子好酒。”清澜从案下取出一个小酒壶,“这是我让厨房送来的梨花酿,兑了三分‘安神散’。你卯时三刻送去给她,就说我赏的,感念她这些日子辛苦。她必不会推辞。”
    “安神散”是母亲医书里记载的方子,服后半个时辰内昏睡,醒来只觉睡得沉,不会起疑。
    “她睡下后,你从后窗走。”清澜指向简图上的一个位置,“听雪轩后墙有道裂缝,通往废园。废园东北角有扇小门,常年上锁,但锁芯已锈坏。你带上这个——”
    她从怀里取出一柄三寸长的铜钥匙,“这是我三年前偷偷配的。出了小门是背巷,往东走两百步有家早点铺子,掌柜姓赵,是我母亲旧仆的远亲。你在他那里换身衣裳,扮作普通民妇,再出城。”
    秋月接过钥匙,牢牢记住路线。
    “出城后不要走官道。”清澜继续交代,“往西去十里,有个李家村,村头第二户人家是寡妇周娘子。你把这支银簪给她——”她拔下头上的素银簪子,“她见了自会明白。在她那里住三日,若无人追踪,再折返进城,去永济巷。”
    这一环扣一环的安排,秋月听得心惊,也心酸。小姐这是谋划了多久?每一步都算得如此精准,该是费了多少心思?
    “小姐,您……您其实早就准备离开侯府了,是不是?”秋月忍不住问。
    清澜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从母亲去世那日起,我就知道,这侯府容不下我。王氏视我为眼中钉,父亲偏心,清婉更是恨不得我消失。留下来,要么被他们磋磨至死,要么随便配个不堪的人家打发出去。”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所以这些年,我偷偷攒钱,打听消息,联络旧人……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而太后的旨意,就是那个机会。
    “入宫是险路,但也是生路。”清澜看向秋月,“你在宫外,就是我的一双眼睛、一双手。王氏在侯府的一举一动,王家与各府的往来,还有……陆将军那边的消息,我都要知道。”
    提到“陆将军”三个字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秋月看在眼里,心中酸楚。她是知道大小姐与陆云峥那段情的。那年春日宴,大小姐在桃花林里抚琴,陆将军循声而来,两人一见倾心。后来陆将军常借故来侯府,有时送一本兵书,有时是一包点心,东西都经秋月的手转交。
    可这一切,都被王氏毁了。
    “小姐,陆将军他……”秋月欲言又止。
    “他娶了清婉,是事实。”清澜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冷硬,“明日他们就要定亲了,不是吗?王氏特意选在我入宫前一日办定亲宴,就是要断我念想,也要让全京城知道,她女儿嫁得风光。”
    秋月咬牙:“陆将军定是受了蒙蔽!那日落水,分明是王氏设计的——”
    “设计也罢,自愿也罢,结果都一样。”清澜转过身,不再看秋月,“从今往后,他是他,我是我。宫墙内外,云泥之别。秋月,这些话,以后不必再提。”
    秋月知道说错了话,低下头:“奴婢知错。”
    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雨声依旧。
    良久,清澜才重新开口,声音柔和了些:“你出府后,还有一件事要办。”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经》,从夹页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名单。
    “这上头的人,都是母亲当年的陪嫁或旧仆。母亲去世后,被王氏或打发、或发卖、或寻由头赶出府去。”清澜将名单递给秋月,“你设法找到他们,不必表明身份,只需暗中观察,看哪些人还对母亲念着旧情,哪些人已被王氏收买。记下来,将来有用。”
    秋月接过名单,粗略一扫,约有二十余人,后头还标注了可能的去向。
    “尤其是这位陈嬷嬷。”清澜指着排在第一的名字,“她是母亲的乳母,也是看着母亲长大的。母亲去世后,她主动求去,说是年老要回乡养老。但我怀疑,她是察觉了什么,怕留在府中遭毒手。”
    秋月记下:“奴婢会重点打听陈嬷嬷的下落。”
    “要小心。”清澜叮嘱,“王氏不会轻易放过知道秘密的人。这些旧人里,或许有已经投靠王家的。你接触时,千万谨慎。”
    “是。”
    交代完这些,清澜似乎松了一口气。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头是些散碎银两和几件首饰。
    “这些你带上。”她把匣子整个交给秋月,“宫里的月例银子有限,我初入宫,打点上下都需要银钱。这些首饰不算名贵,但样式简单,你拿去当铺,不会引人注意。”
    秋月急了:“小姐!您入宫更需要打点,这些——”
    “我还有。”清澜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倒出几样东西:一对赤金绞丝镯子,一支点翠步摇,还有几颗金瓜子,“这是太后前日赏的,王氏不敢克扣。够用了。”
    秋月这才收下。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子夜时分。
    雨渐渐小了,从滂沱转为淅沥。风穿过窗缝,吹得烛火摇晃,在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清澜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八年了,从母亲咽气那刻起,她就戴着面具活着。在父亲面前要恭顺乖巧,在王氏面前要怯懦隐忍,在下人面前要端庄持重。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做回那个会痛会恨的沈清澜。
    “秋月,”她轻声问,“你说,我这样步步为营,算计人心,是不是也变得和王氏一样了?”
    秋月摇头,斩钉截铁:“小姐和王氏不一样!王氏害人是为了私欲,是为了权势地位。小姐您……您是为了自保,是为了给夫人报仇,是为了讨一个公道!”
    “自保……”清澜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是啊,只是为了自保。可这世道,女子想要自保,竟也要费尽心思,用尽手段。”
    她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澜儿,女子在这世间活着,本就艰难。你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母亲做到了前者,却没能做到后者。所以她死了,死在她从不设防的“亲人”手里。
    “我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清澜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从今往后,我不害人,但若有人害我,我必百倍还之。这或许就是王氏教会我的——在这吃人的地方,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秋月听得心头发颤,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时,外头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清澜揉了揉眉心:“时辰不早了,你下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小姐也早些歇息。”秋月行礼,抱着铁盒和木匣退下。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小姐,您一定要保重。奴婢……奴婢等您的消息。”
    清澜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真切:“去吧。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冲动。我在宫里,自有计较。”
    秋月重重点头,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屋内重归寂静。
    清澜却没有睡意。她重新坐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些拓印上。墨迹已完全干透,纸张平整,线条清晰。她取过一张空白信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这不是普通的信,而是一份详尽的说明。她要将布防图上的疑点、药方里的玄机、王氏与王家的关联,以及母亲去世前后的种种异常,一一写清楚。这些内容不能全部写在拓印上,需要另附说明。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清澜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王氏嫁入侯府前,其兄王崇山任边关粮草督办,三年间经手粮饷逾百万两。母亲曾与父亲言及,王督办账目有疑,恐涉贪墨。不久后母亲便病倒。女儿疑心,母亲所查之事,不止于贪墨,更涉通敌……”
    “……去岁腊月,女儿偶见王氏房中有一北地客商,形迹可疑。后使秋月暗中跟随,见其入王府后门。女儿查阅近年商路记录,北地商队入京,必经边关勘验。而王崇山时任勘验副使……”
    “……母亲所留药方残片,女儿请人辨识,其中赤芍一味,产自北狄黑山,中原少见。王氏如何得来,又为何混入母亲药中,其心可诛……”
    写到这里,清澜停笔。
    这些内容一旦流出,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王家必会反扑,王氏更会千方百计置她于死地。可若不写,这些线索散碎不成体系,难成证据。
    她沉思片刻,继续落笔。
    但措辞更加谨慎,只陈述事实,不加臆断。关键的人名、时间、地点,都用代号代替。比如王崇山写作“王副使”,北狄写作“北地”,赤芍写作“赤色根茎”。
    这样即使信件落入他人之手,一时也难明其意。而太后那边,自有明白人解读。
    写完说明,她又另起一页,写了一份名单——这是她在侯府这些年,发现的王氏布下的眼线。从门房到厨房,从账房到库房,大大小小十七人,每个人的职位、来历、可能的把柄,都列得清楚。
    这份名单,是她送给太后的“投名状”,也是她表明立场:从此与王氏,势不两立。
    三更过半,所有文书准备完毕。
    清澜将它们与两张拓印一起,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扁平的锡盒里。这盒子是她特制的,夹层中放了防潮的石灰。盒盖用蜡封死,再裹上一层锦缎,从外观上看,就像普通的妆盒。
    做完这些,她终于感到倦意袭来。
    起身走到床前,却没有立即躺下。而是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碎片。
    正是陆云峥送的那块白玉佩,被她摔碎后,她偷偷藏起了最大的一块。
    指尖抚过断裂的茬口,那些被强行压下的记忆,忽然汹涌而来。
    那年初春,桃花开得正好。
    她在林中抚琴,弹的是《凤求凰》。其实她并不精通琴艺,只是母亲喜欢,教了她几首。可那日不知怎的,琴音格外流畅,仿佛有灵。
    一曲终了,身后传来掌声。
    她惊回头,就见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少年站在桃树下,眉目英挺,眼神清亮。他说:“姑娘琴音甚妙,只是其中第三段第七节,指法可再柔些。”
    她当时羞红了脸,却不服气:“公子也懂琴?”
    少年笑了,走到琴前,很自然地坐下,试了试音,然后弹了刚才那节。果然,同样的旋律,在他指下多了几分缠绵悱恻。
    “在下陆云峥,家母擅琴,自幼耳濡目染,略知皮毛。”他自我介绍,又问她,“姑娘是侯府小姐?”
    她点头,报上名字。
    后来他常来。有时送琴谱,有时送新茶,有时什么也不送,只是隔着院墙,吹一曲笛子。她知道这样不合礼数,可还是忍不住,让秋月在墙边放一把竹椅,她就坐在那里听。
    他说他志在沙场,要守边关安宁。她说她只愿家人平安,岁月静好。
    他说等他从边关回来,就请父亲来提亲。她没应,只是把母亲留给她的那块羊脂玉佩给了他一半,说:“以此为信。”
    他则送了这块白玉佩,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澜”字。
    那时候多天真啊,以为真心就能换来相守,以为誓言就能抵挡风雨。
    清澜握紧碎片,锋利的边缘刺进掌心,渗出血珠。疼痛让她清醒。
    都过去了。
    从王氏设计陆云峥救清婉落水,从满京城传开“陆将军与沈二小姐肌肤相亲不得不娶”,从父亲拍板定下这桩婚事起,就都过去了。
    她把碎片重新包好,塞回枕下。然后从妆台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和水服下。
    这是母亲医书里记载的安神丸,能助人入眠,却不会昏沉。明日要面对太多人和事,她需要足够的精力。
    躺下,闭眼。
    窗外雨声渐歇,风声也弱了。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清澜强迫自己清空思绪,专注于呼吸。这是母亲教她的法子,心烦意乱时,数着自己的呼吸,能渐渐平静。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模糊。
    似乎刚合眼,就被敲门声惊醒。
    “大小姐,卯时了,该起了。”是张婆子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谄媚,“今儿可是大日子,宫里嬷嬷们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清澜睁开眼,天光微亮。
    她迅速起身,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起。”
    穿衣梳洗,一切从简。她挑了件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只插一支白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一夜未眠的倦色。
    秋月端着热水进来,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秋月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事已办妥。
    果然,张婆子送早膳进来时,眼睛还有些惺忪,走路也飘忽。显然是那“安神散”的效力还没完全过去。
    “张嬷嬷昨夜睡得可好?”清澜接过粥碗,状似随意地问。
    张婆子一个激灵,忙堆笑道:“好,好!托大小姐的福,那梨花酿真是香醇,老婆子沾光,睡了个踏实觉。”
    清澜微微一笑:“嬷嬷喜欢就好。我入宫后,这听雪轩就劳嬷嬷多照看了。”
    “应该的,应该的!”张婆子连声应着,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屑。一个不得宠的嫡女,入了宫也是低位嫔妃,能不能活过三个月都难说,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这些心思,清澜看得明白,却不点破。慢条斯理地用过早膳,又喝了半盏茶,这才起身。
    “走吧,莫让嬷嬷们久等。”
    秋月扶着她往外走,张婆子跟在后面。出了听雪轩,沿着回廊往祠堂方向去。一路上遇到几个早起洒扫的仆役,都停下行礼,眼神各异。有怜悯,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清澜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祠堂在侯府东侧,是一座独立院落。青砖灰瓦,古柏森森,透着肃穆之气。此时祠堂大门敞开,里头已经候着不少人。
    沈鸿一身藏青常服,端坐在主位。王氏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对襟长袄,头戴赤金点翠头面,打扮得比正室夫人还气派。清婉也在,一袭桃红衣裙,娇艳得像朵刚开的花。她正挽着王氏的手臂,低声说着什么,见清澜进来,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
    “姐姐来了。”清婉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清澜的手,“妹妹真舍不得姐姐。这一入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清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淡淡道:“有劳妹妹挂心。”
    王氏也走过来,脸上堆着慈爱的笑:“澜儿,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入了宫,要谨言慎行,好生伺候皇上,莫要辜负侯府的期望。”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翠玉镯子,套在清澜腕上,“这镯子跟了我多年,如今给你,也算是个念想。”
    那镯子成色普通,边缘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恭顺:“谢母亲。”
    沈鸿咳嗽一声,开口道:“既来了,就拜别祖先吧。莫误了吉时。”
    祠堂正中供着沈氏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烟缭绕。清澜走上前,接过管家递来的三炷香,跪下,三叩首。
    抬起头时,她的目光落在最下排一个牌位上——那是她母亲的。王氏以“未满四十,非寿终”为由,不准母亲牌位入正祠,只摆在最角落。牌位上连个正式的名讳都没有,只写着“沈门陈氏”。
    清澜盯着那牌位,心中默念:母亲,女儿今日便去了。您在天之灵,请佑女儿一路顺遂。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终有一日,女儿会让您的牌位堂堂正正摆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才是镇远侯府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澜儿?”王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去正厅了,宫里的嬷嬷还等着教你规矩呢。”
    清澜敛了神色,起身:“是。”
    一行人移步正厅。
    厅内果然有两位嬷嬷等候,都是四十来岁年纪,穿着宫中制式的靛蓝宫装,面容严肃。见清澜进来,两人规矩行礼:“奴婢见过大小姐。”
    “嬷嬷请起。”清澜虚扶一把。
    其中一个圆脸嬷嬷上前一步,道:“奴婢姓周,这位是秦嬷嬷。奉太后懿旨,今日来为大小姐讲解宫规礼仪,并护送大小姐入宫。”说着,递上一本册子,“这是《宫规辑要》,大小姐请过目。”
    清澜接过,随手翻看。册子不厚,但内容详尽,从日常起居到觐见礼仪,从妃嫔品级到宫人规制,一应俱全。
    “有劳嬷嬷。”她合上册子,“清澜愚钝,还请嬷嬷多多指点。”
    周嬷嬷颔首:“大小姐客气。时辰尚早,奴婢先为您讲解入宫后的首要事宜。”她示意清澜坐下,开始逐条讲解。
    王氏和清婉在一旁听着,时不时交换眼色。沈鸿坐了一会儿,便借口有公务,起身离开了。
    讲解持续了约一个时辰。期间清澜始终端坐,认真聆听,遇到不懂处及时询问,态度谦恭有礼。两位嬷嬷面上虽不露,心下却暗暗点头——这位侯府嫡女,倒不像传闻中那般懦弱无能。
    辰时二刻,讲解告一段落。
    秦嬷嬷道:“大小姐聪慧,这些规矩一点就通。接下来,奴婢为您更衣梳妆。宫装和头面已经备好,请移步内室。”
    清澜起身,正要随嬷嬷进去,王氏忽然开口:“且慢。”
    她走到清澜面前,拉住她的手,眼中竟泛出泪光:“澜儿,这一去,母亲真是舍不得。你在宫中若有什么难处,定要捎信回来,母亲、父亲都会为你做主。”
    这番作态,演得情真意切。
    清澜垂下眼帘:“母亲放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
    “还有件事……”王氏压低声音,“你入宫后,若能得圣宠,要记得提携家中。你妹妹的婚事定在下月,若你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让陆将军得些封赏,你妹妹脸上也有光不是?”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温顺:“女儿记住了。只是初入宫廷,人微言轻,恐难立即为家中谋利。还望母亲给女儿些时日。”
    “那是自然。”王氏拍拍她的手,“母亲不急。只要你心中有这个家,母亲就放心了。”
    说话间,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塞进清澜手里:“这里头是些银票和碎银,你拿着打点用。宫里头,处处都要使银子,莫要委屈了自己。”
    清澜捏了捏锦囊,薄薄的,估计不会超过一百两。比起她这些年被克扣的月例,连零头都算不上。
    “谢母亲。”她依旧道谢,将锦囊收好。
    王氏这才满意,对两位嬷嬷笑道:“有劳嬷嬷了,请吧。”
    清澜随嬷嬷进了内室。门一关,外头的喧嚣便被隔开。
    内室已经布置妥当,梳妆台前摆着一个大托盘,里头整齐叠放着一套宫装:藕荷色织锦交领上襦,深紫色百褶长裙,外罩一件浅金色对襟长比甲。旁边另一个托盘里,是一套赤金头面,包括一支凤钗、一对耳坠、一支步摇,还有几朵珠花。
    “这是太后特意吩咐尚服局为大小姐赶制的。”周嬷嬷介绍道,“按宫中规矩,新入宫的贵人位分,服饰有定例。这套已是按从六品婉仪的规格置办,可见太后对大小姐的看重。”
    清澜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太后给了她高于初始位分的待遇,既是恩宠,也是考验。宫中多少人盯着,她若接不住,反成笑柄。
    “清澜谢太后恩典。”她对着虚空方向福了一福。
    秦嬷嬷上前为她更衣。褪去家常襦裙,换上宫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温软,绣工精致。藕荷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深紫色长裙庄重而不失雅致,那件浅金色比甲更是点睛之笔,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更衣毕,坐到妆台前。
    周嬷嬷亲自为她梳头。将原本的单螺髻打散,重新梳理,绾成一个精致的朝云髻。然后戴上凤钗——不是正经的九尾凤,而是三尾金凤,钗头衔着一串细碎珍珠,走动时微微摇晃。耳坠是赤金镶碧玉,步摇是累丝蝴蝶,振翅欲飞。最后在鬓边点缀几朵米珠攒成的小花。
    妆成,秦嬷嬷取过一面铜镜,举到清澜面前。
    镜中人,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似点朱。宫装华贵,头面璀璨,却压不住那张脸的清艳。反而因着这份隆重装扮,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连两位见惯美人的嬷嬷,也有一瞬失神。
    “大小姐好容貌。”周嬷嬷由衷赞叹。
    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竟有几分陌生。这浓妆华服,像是给她戴上了一张面具。从今日起,她不再是侯府那个任人欺凌的沈清澜,而是宫廷里需要步步为营的沈贵人。
    “嬷嬷谬赞。”她收回目光,起身,“时辰差不多了吧?”
    “是,该去拜别侯爷了。”秦嬷嬷道。
    再次来到正厅时,沈鸿已经回来,换了身正式的藏蓝锦袍。王氏和清婉也重新打扮过,一个雍容,一个娇艳,站在沈鸿两侧。
    厅内还多了几个人。清澜认出,有侯府的几位庶出弟弟妹妹,有几位旁支亲戚,还有几个与侯府交好的官员家眷。都是来看热闹,或者说,来见证这场“嫡女入宫”的戏码。
    见她出来,厅内静了一瞬。
    那些目光,有惊艳,有嫉妒,有算计,有怜悯。清澜坦然受之,走到沈鸿面前,跪下。
    “女儿拜别父亲。”她磕了三个头,声音清晰,“女儿此去,必谨记父亲教诲,恪守妇德,光耀门楣。望父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
    这套说辞,是她昨夜就想好的。情真意切谈不上,但该有的礼数、该表的决心,一样不缺。
    沈鸿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女儿,他这些年并未过多关注。王氏说她性子怯懦,难当大任;下人说她木讷寡言,不够伶俐。可今日一看,举止得体,言谈有度,容貌更是出挑,倒有几分她母亲当年的风采。
    “起来吧。”他虚扶一把,“入宫后,好生侍奉皇上。沈家的荣耀,系于你一身。莫要……莫要让你母亲失望。”
    他说的“母亲”,自然是指王氏。
    清澜垂眸:“女儿谨记。”
    接着拜别王氏。又是一番母女情深的戏码,王氏甚至落下几滴眼泪,惹得几位女眷也跟着唏嘘。
    最后是清婉。
    “姐姐。”清婉上前,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妹妹真舍不得姐姐。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姐姐在宫中,一定要保重。妹妹……妹妹会日日为姐姐祈福的。”
    说着,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绞丝金镯,塞到清澜手里:“这个姐姐收着,就当是妹妹的一点心意。”
    清澜看着那镯子——正是前几日清婉显摆的那只,说是陆云峥送的定礼之一。此刻拿来给她,是何用意?
    “妹妹的心意,姐姐心领了。”清澜将镯子推回去,“但这既是妹妹心爱之物,姐姐不能收。妹妹留着自己戴吧。”
    清婉却执意要给她,两人推让间,镯子“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王氏脚边。
    厅内气氛一凝。
    清婉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弯腰捡起镯子,勉强笑道:“是妹妹不小心。姐姐既不肯收,妹妹也不强求了。”说着,将镯子重新戴回腕上。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外头传来礼乐声——宫中的仪仗到了。
    周嬷嬷上前:“侯爷,夫人,吉时已到,请大小姐启程。”
    沈鸿颔首:“去吧。”
    清澜最后看了一眼这厅堂,看了一眼这些所谓的“家人”,然后转身,在两位嬷嬷的搀扶下,向外走去。
    侯府正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百姓。十六人抬的宫轿停在正中,轿身绛红色,饰以金纹,轿帘上绣着鸾凤图案。前后各有八名太监、八名宫女,还有一队护卫,排场十足。
    见清澜出来,礼乐声更响。周嬷嬷高声道:“贵人上轿——”
    清澜在轿前停步,回身,对着侯府大门的方向,最后福了一福。
    然后,弯腰进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轿内宽敞,铺着软垫,小几上还备了茶水和点心。清澜靠坐着,听着外头“起轿”的吆喝声,感觉轿子被稳稳抬起,开始移动。
    她没有掀帘去看侯府最后一眼。
    不值得。
    轿子行进得很稳,礼乐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街市的喧嚣。清澜闭目养神,心中却开始盘算入宫后的第一步。
    太后那边,她已有打算。那份“投名状”,她会找机会呈上。但不会是今天,今天她只是个初入宫廷、惶恐不安的新人,太过主动反而惹疑。
    皇上那边……她想起那日殿选,萧景煜看她的眼神。不是惊艳,不是欲望,而是一种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这样的帝王,不会轻易被美色所惑。她要的,也不是一时恩宠,而是长久的倚仗。
    还有后宫那些妃嫔。丽嫔张扬,德妃沉稳,皇后……皇后她至今未见过,只听说身子不好,常年静养。但能稳坐中宫之位,绝不会是简单角色。
    轿子忽然停了。
    外头传来周嬷嬷的声音:“贵人,到宫门了。按规矩,需换小轿入内宫。”
    清澜应了一声。轿帘掀开,她弯腰出来,发现自己已在一道朱红宫门前。门楣上三个鎏金大字:神武门。
    这就是皇宫了。
    面前换了一顶四人抬的青色小轿,比刚才那顶简朴许多。清澜重新上轿,这次轿子行了约一刻钟,再次停下。
    “贵人,到了。”秦嬷嬷掀开轿帘。
    清澜下轿,抬眼望去。
    面前是一座宫院,门楣上挂着匾额:听雨轩。与她侯府的居所同名,不知是巧合,还是太后的有意安排。
    宫院不大,但很清雅。正殿三间,两侧各有厢房,院中种着几株芭蕉和翠竹,此时被秋雨洗过,绿意葱茏。廊下站着几个宫女太监,见她们进来,齐齐跪下行礼:“奴婢/奴才见过贵人。”
    周嬷嬷介绍:“这些都是内务府拨来伺候贵人的。贵人有何需要,只管吩咐。”又指着为首的两个宫女,“这是春杏、夏荷,在宫中当差多年,最是稳重。”
    那两个宫女约莫十八九岁,容貌清秀,举止规矩。春杏圆脸,看着和善;夏荷瓜子脸,眼神更活络些。
    清澜扫了众人一眼,温声道:“都起来吧。我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劳烦各位。”
    众人谢恩起身。
    秦嬷嬷道:“贵人一路劳顿,先歇息吧。奴婢二人还要回慈宁宫复命,就不多叨扰了。”
    清澜颔首:“有劳嬷嬷。秋月——”
    她唤了一声,才想起秋月没有跟来。入宫的丫鬟需重新安排,秋月要过几日才能进宫。心中微涩,面上却不露,只从袖中取出两个荷包,递给两位嬷嬷:“一点心意,请嬷嬷喝茶。”
    周嬷嬷和秦嬷嬷没有推辞,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知道分量不轻,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谢贵人赏。奴婢告退。”
    两人走后,清澜在春杏和夏荷的搀扶下,进了正殿。
    殿内陈设简单但不失雅致。正中是待客的厅堂,左手边是寝殿,右手边是书房。家具都是半新的,但擦得干净,窗明几净。
    “贵人可要先歇息?”春杏问,“奴婢已备好热水,贵人可沐浴更衣,去去乏气。”
    清澜确实累了,点头:“也好。”
    浴桶就设在寝殿后头的隔间里,热气腾腾,水中还撒了花瓣。清澜褪去繁琐宫装,浸入水中,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终于觉得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她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散。
    从今日起,她就是这宫中的一份子了。前路艰险,步步杀机,但她没有退路。
    母亲,您在天上看着吧。
    女儿一定会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那些欠我们的,女儿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水汽氤氲中,她的眼神,冷如寒冰。
    沐浴更衣后,清澜换了身家常的浅碧色襦裙,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插一支玉簪。刚收拾停当,外头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贵人,慈宁宫的孙嬷嬷来了。”
    清澜心下一凛——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快请。”
    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进来,穿着深紫色宫装,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她规矩行礼:“奴婢孙氏,奉太后懿旨,请贵人往慈宁宫一叙。”
    “有劳嬷嬷。”清澜起身,“容我稍作整理。”
    孙嬷嬷颔首:“不急,太后说了,贵人今日劳累,慢慢来便是。”
    话虽如此,清澜也不敢耽搁。重新理了理衣裳头发,确认无不妥之处,便随孙嬷嬷出了听雨轩。
    慈宁宫在皇宫西侧,需穿过御花园。时值深秋,园中菊花开得正好,黄白紫红,绚烂如锦。但清澜无心观赏,只默默记着路线:从听雨轩往西,过月华门,沿青石小径走约一炷香时间,便是慈宁宫。
    宫门巍峨,匾额上的“慈宁宫”三字,是先帝御笔。门口守着两个太监,见孙嬷嬷带着人来,躬身行礼,侧身让开。
    进了宫门,是一个宽敞的庭院,正中一条汉白玉铺就的甬道,直通正殿。殿前种着两株高大的银杏,此时满树金黄,风一过,落叶纷飞,如金色蝶舞。
    孙嬷嬷引她到殿前台阶下,低声道:“贵人稍候,容奴婢通传。”
    清澜点头,垂手肃立。
    不多时,孙嬷嬷出来:“贵人请。”
    清澜深吸一口气,迈步上阶,跨过门槛。
    殿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正中紫檀木凤榻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石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凤的比甲。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闭目养神。
    这便是当今太后,先帝的继后,皇帝的生母——虽非亲生,但养育之恩重于泰山。
    清澜跪下,行大礼:“臣女沈清澜,叩见太后娘娘。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片刻,才开口:“起来吧,赐座。”
    “谢太后。”清澜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边。
    “一路可还顺利?”太后语气平和,像寻常长辈询问晚辈。
    “托太后洪福,一切顺利。”清澜恭敬应答。
    太后点点头,挥手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她与清澜,还有侍立一旁的孙嬷嬷。
    “那支凤簪,可还带在身上?”太后忽然问。
    清澜心下一动,从袖中取出凤簪,双手奉上:“在此。”
    孙嬷嬷接过,呈给太后。太后拿起凤簪,摩挲着簪身的纹路,眼神悠远,似在回忆什么。
    “这支簪子,是你母亲及笄时,哀家赏的。”太后缓缓道,“那时你母亲刚与沈鸿定亲,入宫谢恩。哀家见她温婉聪慧,很是喜欢,便赐了这支簪子。没想到……”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清澜垂眸:“母亲一直珍藏着这支簪子,时常与臣女说起太后的恩德。”
    “恩德谈不上。”太后将簪子递还给孙嬷嬷,示意还给清澜,“哀家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母亲……是个明白人,可惜,明白人往往活得累。”
    这话意味深长。
    清澜接过簪子,重新收好,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她,忽然问:“你可知,哀家为何要你入宫?”
    清澜迟疑一瞬,谨慎答道:“臣女愚钝,不敢妄测圣意。”
    “是不敢,还是不愿说?”太后微微一笑,“罢了,哀家直说吧。哀家要你入宫,一是看中你的品性,二是看中你的身份,三嘛……”她顿了顿,“哀家需要一个聪明人,在后宫替哀家看着,也替皇上看着。”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直白。
    清澜心中了然。太后与皇帝虽为母子,但并非亲生,其中微妙,外人难知。皇帝年轻,后宫妃嫔多出自世家,各有倚仗。太后需要一个人,既不属于任何一派,又有足够的聪慧和能力,在后宫平衡各方势力。
    而自己,恰好符合这些条件:侯府嫡女,身份足够;与王氏不睦,不会受王家掣肘;母亲早逝,无外戚之忧;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太后的庇护,而太后也需要她的忠心。
    这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臣女明白了。”清澜重新跪下,“太后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后所托。”
    太后满意地点头:“起来吧。哀家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后宫不比侯府,这里头的水更深,人也更复杂。但哀家相信,你能应付得来。”
    说着,她示意孙嬷嬷。孙嬷嬷从内室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清澜。
    “这是哀家这些年记的一些东西。”太后道,“后宫的人,宫里的规矩,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事。你拿回去看看,心里有个数。”
    清澜双手接过,册子不厚,但入手沉甸甸的。
    “谢太后。”
    “还有,”太后又道,“你初入宫,位分不高,难免有人欺生。若遇到难处,可来找哀家。但哀家也要提醒你,能自己解决的,尽量自己解决。在这宫里,靠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能力。”
    “臣女谨记。”
    太后又问了她在侯府的一些情况,清澜一一作答,言语得体,不卑不亢。约莫聊了一炷香时间,太后露出倦色,清澜识趣地告退。
    走出慈宁宫时,已是申时。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宫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清澜抱着那本册子,沿着来路往回走。孙嬷嬷派了个小宫女送她,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无言。
    快到听雨轩时,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一身桃红宫装,头戴赤金步摇,容貌艳丽,但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纵。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排场不小。
    小宫女低声道:“贵人是丽嫔娘娘。”
    清澜心下一紧——这位丽嫔,她听秋月打听过。父亲是兵部尚书,入宫三年,圣宠正浓,性子张扬,最是难缠。
    她退到路边,垂首行礼:“臣妾沈氏,见过丽嫔娘娘。”
    丽嫔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目光挑剔:“你就是新入宫的沈贵人?”
    “是。”
    “抬起头来。”
    清澜依言抬头,但目光低垂,不与她对视。
    丽嫔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难怪太后喜欢,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只是……”她语气一转,“这宫里,光有模样可不够。要懂得规矩,知道分寸。”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再明显不过。
    清澜恭顺道:“娘娘教诲,臣妾铭记于心。”
    丽嫔似乎满意她的态度,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等她走远,清澜才直起身,继续往回走。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这才第一天,麻烦就来了。
    但她不怕。
    这宫里,从来就不是太平地。既然来了,就要争,要斗,要赢。
    回到听雨轩,春杏和夏荷迎上来,见她神色如常,都松了口气。
    “贵人可用过膳了?”春杏问。
    清澜摇头:“还不饿。你们先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两个宫女应声退下。
    清澜进了书房,关上门。在书案前坐下,先打开太后给的那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她的瞳孔微缩。
    上面赫然列着一份名单——后宫所有妃嫔的姓名、位分、家世背景、性格特点,甚至一些隐秘的喜好和弱点。
    这不是普通的介绍,这是一份详尽的“档案”。
    太后把这给她,用意再明显不过:后宫所有人,都在掌控之中。而她,也需要了解这些人,才能在其中周旋。
    清澜深吸一口气,一页一页往下看。
    丽嫔,兵部尚书之女,性骄纵,善妒,与德妃不睦。喜奢华,爱听奉承。弱点:其兄在边关有亏空,正被御史盯着。
    德妃,太傅之女,性沉稳,有心计,与皇后交好。喜读书,善书画。弱点:其母与王家有旧怨。
    皇后,镇国公之女,体弱多病,常年静养。表面温和,实则手段了得。弱点:无子。
    还有几位贵人、美人、才人,各有来历,各有心思。
    看到最后,清澜合上册子,闭目沉思。
    这后宫,果然是个战场。每个人背后都站着家族势力,每一次交锋都可能牵扯前朝。而她要在这里生存下去,甚至往上爬,需要的不只是太后的庇护,更需要自己的谋算。
    窗外,天色渐暗。
    秋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清澜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凉风带着湿气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
    她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清明。
    从今日起,她就是这宫中的沈贵人了。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她会走下去。
    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
    让那些害过母亲的人,负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雨声淅沥,像极了母亲临终时的呼吸。
    清澜握紧窗棂,指甲深深陷入木中。
    “母亲,”她轻声说,“女儿开始了。”
    夜色中,那双眼睛,亮如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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