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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断簪葬情烬余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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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三刻,夜色最浓。
    沈清澜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石砖上,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祠堂里只点了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在祖宗牌位间摇曳,将那些描金的名字照得忽明忽暗。香火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两日。
    那日掌掴清婉后,王氏甚至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直接让两个粗使婆子将她拖进祠堂。王氏在沈鸿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婉姐儿脸上肿得那么高,明日还要见客,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侯府嫡女如此跋扈,老爷的颜面往哪儿搁?”沈鸿只摆了摆手:“关到祠堂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秋月端着食盒,蹑手蹑脚地进来。她今年十五,比清澜小一岁,是五年前清澜母亲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孤女。那时秋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跪在雪地里卖身葬父,是夫人给了她银两,又将她留在身边做了三等丫鬟。夫人去后,秋月被分到清澜院里,成了她唯一的心腹。
    “小姐,您吃点东西吧。”秋月声音压得极低,从食盒里取出一碗已经凉透的米粥,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奴婢偷偷热过了,但路上又凉了……今日厨房看得紧,王姨娘吩咐了,只给剩饭。”
    清澜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粗瓷碗壁的冰冷。她没有抱怨,小口小口地喝着。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得过来。两日来,她每天只有这一碗粥、两个馒头,连咸菜都没有。王氏是要磨她的性子,让她服软。
    “外面……怎么样了?”清澜喝完最后一口粥,声音有些沙哑。
    秋月眼眶一红,凑到她耳边:“陆将军府上昨日来人了,说是……来商议亲事。”
    清澜的手指猛地收紧,粗瓷碗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什么亲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
    “是二小姐和陆将军……”秋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昨日二小姐在花园落水,是陆将军救上来的。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二小姐浑身湿透,被陆将军抱在怀里……今早府里就在传,说将军府要来人提亲。”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清澜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开了,碎得无声无息,却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想起半月前,也是在花园里,陆云峥偷偷翻墙进来找她。那时梨花正开得盛,一树树雪白的花瓣在月光下像是会发光。他塞给她一块玉佩,青白玉雕着云纹,触手温润。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少年将军的脸在月光下有些发红,“她说要留给……留给未来的儿媳。清澜,等我这次从边关回来,我就向侯爷提亲。”
    她当时慌得手都在抖,玉佩险些掉在地上。他却稳稳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你……你别胡说。”她抽回手,耳根烧得厉害。
    “我没胡说。”陆云峥眼神灼灼地看着她,“我陆云峥这辈子,非你不娶。”
    那句话还在耳边,可如今要娶的,却是她的庶妹。
    “小姐……”秋月担忧地看着她。
    清澜缓缓松开手指,碗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她抬起头,望向祠堂最深处那个最新的牌位——沈门林氏婉卿之位。那是她的母亲,五年前咳血而亡的林氏嫡女。
    “母亲,”她在心里轻声说,“您看见了吗?他们连女儿最后一点念想,都要夺走。”
    长明灯的火苗忽地跳动了一下。
    卯时初,天边泛起鱼肚白。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是王氏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比甲,头上插着鎏金银簪,昂着下巴走进来:“大小姐,老爷让您去前厅。”
    清澜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一阵刺痛,又跌坐回去。秋月连忙搀扶,她才勉强站稳。两日的跪罚让她的双腿肿痛不堪,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春桃斜眼看着她踉跄的模样,嘴角撇了撇:“大小姐快些吧,将军府的人可等着呢。”
    从祠堂到前厅,要穿过三道回廊、两个庭院。一路上,侯府的下人们都在忙碌,洒扫的洒扫,挂灯笼的挂灯笼,处处透着喜庆。清澜看见几个小丫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她走过,立刻噤声低头,眼神却偷偷往她身上瞟。
    “听说将军府送来好多聘礼,前院都堆满了!”
    “二小姐真是好福气,陆将军可是咱们大燕最年轻的将军呢。”
    “可不是,昨日将军救二小姐时我看见了,那模样真真是英雄救美……”
    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清澜面不改色,只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一点好,疼能让人清醒。
    前厅已经到了。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王氏的声音最是清脆:“陆夫人真是太客气了,这么多聘礼,我们侯府哪里受得起。”
    另一个温和的女声回道:“这是应当的。云峥能娶到贵府千金,是他的福分。”
    清澜在门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月担忧地看着她,轻轻唤了声:“小姐……”
    “我没事。”清澜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她抬脚迈进门槛。
    厅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上首坐着沈鸿和王氏,左侧是陆夫人和一个中年男子——应该是陆家族里的长辈。右侧坐着清婉,她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粉霞锦裙,头上戴着累丝金蝶簪,脸上薄施脂粉,完全看不出昨日落水的狼狈。她看向清澜的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而站在陆夫人身后的那个人……
    清澜的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
    陆云峥穿着墨蓝色箭袖长袍,腰间束着犀角带,身姿挺拔如松。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当看到清澜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忍住。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清澜先移开了目光。她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向沈鸿和王氏行礼:“女儿给父亲、姨娘请安。”
    沈鸿皱了皱眉:“怎么这副模样就出来了?快去换身衣裳。”
    清澜还穿着两日前那身素色襦裙,裙摆沾了些祠堂的灰尘,头发也只是简单挽了个髻,连根簪子都没有。与盛装打扮的清婉相比,确实寒酸得可怜。
    “女儿刚从祠堂出来,听闻前厅有客,不敢耽搁。”清澜垂眸道。
    王氏连忙打圆场:“哎呀,都是自家人,不拘这些。澜姐儿快坐下吧。”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显得自己大度,又暗示清澜不懂礼数。
    清澜在末位坐下,正好与陆云峥斜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得让她几乎要坐不住。
    陆夫人打量了清澜几眼,笑道:“这就是侯府的大小姐吧?果然好模样。”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澜姐儿性子静,不爱说话。不像婉姐儿,活泼可人,最是贴心。”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清婉适时地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声音娇柔:“姨娘谬赞了,女儿哪有姐姐好。姐姐的才情,可是连太后都夸过的。”
    她这话看似谦逊,实则提醒在座众人:清澜再出色又如何?如今要嫁入将军府的是我沈清婉。
    陆云峥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他看着清澜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着。昨日那场“意外”,他到现在都觉得蹊跷。他明明是要去西郊大营,马车路过侯府后街时,车轴突然断了。车夫说附近有家车行可以修理,他便下马车等待,却听见侯府花园里传来呼救声。
    翻墙进去时,他看见清婉在水池里扑腾。救人要紧,他没多想就跳了下去。等把人抱上岸,才发现清婉浑身湿透,薄纱衣裳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而就在这时,王氏带着一大群丫鬟婆子“恰好”赶到……
    一切都太巧了。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抱着衣衫不整的侯府千金,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今早母亲含泪对他说:“云峥,女子的名节大于天。你既救了沈二小姐,若不娶她,便是逼她去死。咱们陆家不能做这样的事。”
    他还能说什么?
    定亲的流程在进行。陆家长辈与沈鸿交换庚帖,商议婚期。王氏笑语盈盈,清婉羞怯垂首,厅里一片和乐。
    清澜坐在最末的位置,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她看着陆云峥,看他紧抿的嘴唇,看他眼中压抑的痛苦,看他几次欲言又止。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可她也知道,他说不出口。
    这就是命。
    嫡女又如何?才情过人又如何?在这侯府深宅里,在王氏一手遮天的算计下,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不,或许从一开始,王氏就没打算让她嫁得好。母亲留下的那份药方,那半张边关布防图……王氏母女背后藏着太多秘密,她们怎么可能让她这个嫡女活着离开侯府,去一个她们掌控不了的地方?
    清澜忽然觉得可笑。
    她以为自己隐忍、顺从,就能换来一线生机。可王氏要的从来不是她的顺从,而是她的一切——母亲的嫁妆、嫡女的身份,乃至这条命。
    “澜姐儿。”
    沈鸿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清澜抬起头:“父亲。”
    “陆将军与婉姐儿的婚事已定,下月十八是好日子。”沈鸿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身为长姐,要多帮着妹妹筹备。”
    “女儿明白。”清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王氏笑着接口:“澜姐儿最是懂事。对了,听说昨日太后宫里来了人,说是想让澜姐儿入宫小住几日?”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微变。
    陆夫人看向清澜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陆云峥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沈鸿皱眉:“太后确实提过,但澜姐儿年纪尚小,入宫恐不懂规矩……”
    “老爷这话就不对了,”王氏柔声道,“太后是澜姐儿的姨祖母,召她入宫是疼爱她。再说了,宫里来的嬷嬷不是说了吗?太后觉得澜姐儿有凤仪之姿,想亲自教导呢。”
    “凤仪”二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陆家长辈的脸色变了变。大燕朝谁不知道,当今皇帝萧景煜正值选秀之年,太后这时候召有“凤仪之姿”的侯府嫡女入宫,其意不言而喻。
    清澜的心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王氏全部的算计了。让清婉嫁给陆云峥,掌控将军府的兵权;把她送进宫,若得宠,可光耀门楣,若不得宠甚至死在宫里,也正好除去这个眼中钉。无论如何,王氏母女都是赢家。
    好狠的计策。
    好毒的心肠。
    “父亲,”清澜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女儿愿意入宫。”
    厅内再次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沈鸿有些讶异,王氏眼中闪过得意,清婉则掩不住嫉恨——凭什么沈清澜能入宫?那本该是她的机会!
    只有陆云峥,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死死盯着清澜,眼神里全是痛楚和不解。
    清澜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曦里的薄雾,却让陆云峥的心狠狠一抽。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决绝,看到了告别,看到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太后慈爱,召女儿入宫是恩典。”清澜转向沈鸿,缓缓跪下,“女儿恳请父亲允准。母亲生前常教导女儿,要知恩图报。太后是母亲的姨母,如今母亲不在了,女儿理当代母亲尽孝。”
    她说得情真意切,句句在理。沈鸿纵然觉得不妥,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况且太后懿旨,本就不是他能违抗的。
    “罢了,”沈鸿摆摆手,“既然你自己愿意,便去吧。只是宫中不比家里,万事要谨言慎行。”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清澜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再抬起头时,眼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平静。
    定亲宴继续进行。
    陆夫人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对赤金嵌宝手镯:“这是给二小姐的见面礼。”
    清婉娇羞接过,甜甜道谢。
    接着陆夫人又拿出另一个锦盒,是一支白玉簪:“大小姐也有份。”
    王氏的笑容淡了些。按礼数,定亲时只给正主儿见面礼,清澜这个嫡女本不该有。陆夫人这么做,是在抬清澜的身份。
    清澜却婉拒了:“多谢夫人厚爱,但今日是妹妹的大喜之日,臣女不便受礼。”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避开了王氏可能因此生出的芥蒂。陆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勉强。
    宴席摆在后花园的水榭里。
    时值初夏,园中芍药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姹紫嫣红,挤挤挨挨地堆在绿叶间。池水碧绿,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水榭四面通风,挂着竹帘,既能看到园中美景,又不至于太晒。
    清澜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身边是几个不熟悉的旁支小姐。她们低声说笑着,话题无非是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偶尔偷偷瞟一眼主桌上的陆云峥,然后红着脸窃窃私语。
    清澜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肴。菜品很精致,八冷八热,四汤四点,都是侯府厨房最拿手的菜式。可她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王氏提议让清婉弹琴助兴。早有丫鬟搬来古琴,清婉推辞几句,便坐到琴前。她弹的是《凤求凰》,琴音婉转,指法娴熟。弹到动情处,她抬眼望向陆云峥,眼中波光流转,欲语还休。
    席间响起阵阵赞叹。
    “二小姐真是才貌双全!”
    “陆将军好福气啊。”
    陆云峥却垂着眼,手中的酒杯端起又放下,始终没有看向清婉。
    一曲终了,清婉起身行礼。王氏笑着道:“婉姐儿献丑了。其实澜姐儿的琴艺更好些,只是这孩子性子静,不爱显摆。”
    这话看似在夸清澜,实则将她架在火上烤。清婉刚弹完,若清澜不弹,就是不给面子;若弹了,又难免被人比较。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清澜身上。
    清澜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缓缓起身:“妹妹琴艺精妙,臣女不敢班门弄斧。不过今日是妹妹定亲之喜,臣女愿以一曲《贺新禧》,聊表心意。”
    她没有用古琴,而是让秋月取来她的琵琶。
    那是一把紫檀木琵琶,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林夫人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善琵琶。这把琵琶是她十五岁及笄时,外祖父请名匠所制,陪伴了她大半生。
    清澜抱着琵琶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她弹的《贺新禧》是江南小调,曲调欢快,多用于婚嫁喜庆。可同样的曲子,在她指下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起始是轻快的拨弦,如春风拂过柳梢;渐渐转为绵长的轮指,像细雨敲打荷叶;最后一段快板,弦音如珠玉落盘,急促而热烈,却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池中鲤鱼摆尾的声音。
    陆云峥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清澜。他听懂了。那曲子里有祝福,有告别,还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楚。最后那个戛然而止的音,像一把刀,生生斩断了所有未尽之言。
    “好!”陆家长辈率先拊掌,“大小姐琴艺高超,意境深远,老夫佩服。”
    众人这才回过神,纷纷称赞。
    清婉的脸色有些难看。她苦心练习《凤求凰》,本想一鸣惊人,却被清澜一曲《贺新禧》比了下去。更可气的是,清澜弹的是琵琶,与她并不冲突,她连找茬的借口都没有。
    王氏笑着打圆场:“两个丫头各有所长,都是侯府的福气。”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
    清澜放下琵琶,悄无声息地退出水榭。秋月连忙跟上,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慢慢走远。
    走出很远,清澜才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姐……”秋月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清澜闭上眼,“只是有些累了。”
    是真的累了。从母亲去世那日起,她就在演一场戏。演温顺,演隐忍,演一个合格的侯府嫡女。她以为只要演得好,就能活下去,就能等到为母亲报仇的那一天。
    可今日她明白了:光是演还不够。
    王氏要的不只是她的顺从,而是她的全部。今日是婚事,明日可能就是性命。她不能再等了。
    “秋月,”清澜睁开眼,眼中是一片寒冰般的清明,“我入宫后,你要留在侯府。”
    “小姐?”秋月一惊。
    “你要替我看着这里的一切。”清澜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王氏母女的动向,府里的账目,还有……母亲当年的旧人,能联络多少是多少。我会让太后宫里的嬷嬷给你留个联系的渠道。”
    秋月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小姐放心,奴婢就是死,也会完成小姐的交代。”
    “别说死,”清澜轻轻摇头,“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主仆二人正说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清澜回头,看见陆云峥站在回廊尽头。他应该是追出来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墨蓝色的袍角沾了些尘土。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秋月识趣地退到远处守着。
    “清澜……”陆云峥上前两步,却又停在三步之外。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情绪,却又远得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陆将军。”清澜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却疏离得让人心寒。
    陆云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昨日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必解释。”清澜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将军救了舍妹,保全了她的名节,这是义举。如今两家结亲,是天作之合,臣女替妹妹高兴。”
    “清澜!”陆云峥急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昨日是有人设计,马车、落水,一切都太巧了!我……”
    “将军慎言。”清澜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深秋的湖水,“舍妹即将是您的妻子,您不该如此揣测她。至于设计与否,重要吗?众目睽睽之下,您抱了她,她的名节系于您一身。陆家世代忠良,您不会做出始乱终弃的事。”
    陆云峥哑口无言。
    是啊,重要吗?就算真的是设计,他也已经跳进了这个圈套。陆家的门风,他的骄傲,都不允许他抵赖不认。
    “可是……”他的声音艰涩,“可是我答应过你……”
    “将军答应过什么?”清澜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回忆,“哦,是说等边关回来就提亲的事吗?那是儿时戏言,当不得真。臣女从未放在心上。”
    她说得那样轻巧,那样淡然,仿佛那段月下私语真的只是孩童的玩笑。
    陆云峥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变得陌生。他记忆中的沈清澜,是会在梨花树下脸红、会偷偷塞给他绣帕、会在他出征前夜翻墙出来送平安符的那个小姑娘。可现在的她,冷静,疏离,像一座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却冰冷。
    “你要入宫?”他问。
    “是。”
    “为什么?”陆云峥上前一步,眼中满是痛楚,“清澜,宫中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不知道?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你性子这么静,怎么斗得过那些人?”
    清澜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陆云峥心头一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子。她静,是因为不得不静;她柔,是因为不得不柔。在那副温顺的表象下,藏着怎样一颗心,他竟一无所知。
    “将军以为,侯府就不是虎狼窝了吗?”清澜轻声反问,“至少宫中还有规矩,还有太后庇佑。而在这里……”
    她没有说完,但陆云峥听懂了。
    他想起那些关于侯府的传闻。林夫人死得蹊跷,嫡女在府中处境艰难,王氏一手遮天……这些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从前总觉得,她是侯府嫡女,再怎么也不会太过分。可今日亲眼所见,清澜从祠堂出来时的狼狈,席间王氏母女明褒暗贬的挤兑,还有那场显而易见的算计……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我可以帮你。”陆云峥急切道,“清澜,等我娶了……等我成婚后,我会想办法把你从侯府接出来。我在京郊有处庄子,你可以去那里住,远离这些是非……”
    “将军,”清澜再次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深深的疲惫,“您还不明白吗?从我母亲死的那天起,我就没有退路了。王氏母女不会放过我,她们要的不仅仅是我的婚事,是我的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我,也要她们的命。”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陆云峥震惊地看着她。月光从廊檐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我母亲的死,不是病。”清澜看着他,决定说出部分真相,“她是被毒死的。王氏下的手。我手上有证据,但还不够。我需要权力,需要能扳倒她们母女、扳倒她们背后势力的权力。”
    “所以你要入宫……”陆云峥喃喃道。
    “是。”清澜点头,“宫中再险,也好过在这里等死。至少,那里有我报仇的机会。”
    陆云峥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林夫人的生辰宴上。那时她才十岁,穿着一身粉裙,乖乖坐在母亲身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林夫人摸她的头,笑着说:“我们澜儿以后要嫁个真心待她好的人。”
    可如今,林夫人死了,她要嫁入深宫,而他,要娶她的仇人之女。
    命运何其残忍。
    “那块玉佩……”陆云峥艰难地开口。
    清澜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还给他:“物归原主。将军留着,送给该送的人吧。”
    锦囊是素色的,没有绣任何花纹。陆云峥接过,掌心沉甸甸的,不只是玉佩的重量。他想说这不是他的本意,想说他会查清真相,想说他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不会碰沈清婉?说他心里只有她?这些话不仅无用,更是侮辱。事已至此,任何承诺都显得苍白可笑。
    “将军回去吧。”清澜转过身,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水榭,“出来太久,会惹人闲话。”
    陆云峥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只即将飞走的蝶。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清澜,”他最后说,“保重。”
    清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秋月走过来,看着清澜微微颤抖的肩膀,小声问:“小姐,您为什么不告诉陆将军实话?他若知道王氏毒害夫人,定会帮您的……”
    “告诉他有什么用?”清澜的声音很轻,“他是将军,有他的责任和家族。难道要他为了我,抗旨退婚,与侯府为敌?王氏背后还有王家,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我不能拖他下水。”
    “可是……”
    “没有可是。”清澜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只有眼角微微发红,“这条路,只能我自己走。”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宴席还未散,丝竹声、欢笑声隐隐传来,与这冷清的夜色格格不入。
    经过花园假山时,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清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管!姐姐今日故意弹琵琶压我一头,分明是存心让我难堪!还有陆将军,他整晚都没正眼看过我!”
    接着是王氏的安抚:“傻孩子,急什么?婚事已定,他就是你的人了。至于沈清澜……她得意不了多久。”
    “母亲此话怎讲?”
    王氏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阴冷的笑意:“太后召她入宫,你以为真是好事?宫中那位主儿,可不是好相与的。沈清澜那性子,活不过三个月。到时候,侯府的一切,还不都是你的?”
    假山后的清澜停住脚步,秋月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清婉似乎被说服了,声音缓和下来:“可万一她真的得了圣宠……”
    “那就更好了。”王氏轻笑,“她在宫里,你在宫外。陆家手握兵权,你在将军府站稳脚跟,将来还怕制不住她?再说了,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若真能爬上去,那也是咱们侯府的荣耀。她若爬不上去……死了也就死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只蝼蚁。
    清澜站在那里,浑身冰凉。虽然早就知道王氏母女狠毒,但亲耳听见这些话,还是让她的血液几乎凝固。
    秋月气得发抖,想冲出去理论,被清澜死死拉住。
    “走。”清澜用口型说。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直到走出很远,秋月才忍不住啐了一口:“她们……她们简直不是人!”
    清澜没有说话。她抬头望向夜空,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冷冷清清。母亲去世那晚,月亮也是这样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那时母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死死抓着她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在用尽全力传递什么。最后,母亲用指尖在她掌心划了两个字:忍,等。
    她忍了五年,等了五年。
    可今日她明白了:光忍和等是不够的。王氏不会给她时间,不会给她机会。她必须主动出击,必须去争,去抢,去夺。
    回到自己的小院,清澜让秋月打了盆热水。她仔细洗净脸上的脂粉——虽然本来也没涂多少,又换下那身沾了灰尘的衣裙,穿上素日常穿的月白襦裙。
    然后她坐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盒。盒子上雕刻着缠枝莲纹,莲花是母亲最喜欢的花,她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是高洁的象征。
    清澜打开盒子。
    最上面是一块绣帕,绣着并蒂莲,是她十岁时母亲教她绣的。那时她的手还被针扎了好多次,母亲一边给她上药,一边笑着说:“我们澜儿将来定是个巧手媳妇。”
    下面是一本手抄的医书,字迹娟秀,是母亲亲笔所书。里面不仅记载了各种病症药方,还有毒物鉴别、解毒之法。母亲说,女子学些医术,既能照顾家人,也能保护自己。那时她不懂,现在才明白母亲的深意。
    再下面,是那支凤簪。
    清澜拿起簪子,对着烛光仔细端详。簪身是赤金打造,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凤眼镶嵌着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她按照母亲教的方法,轻轻拧动凤凰的右翼,只听极轻微的“咔”一声,簪身中段露出一条细缝。
    她小心地取出里面的东西。
    半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是用朱砂绘制的边关地形图,标注着几个关隘的驻军情况。虽然只有半张,但能看出是大燕北境的重要布防。
    还有一张药方,字迹与医书上的相同,是母亲的笔迹。方子上写的几味药都很普通,但配伍奇特。清澜研究过,这是一种慢性毒药的解方。也就是说,母亲早就知道自己中了毒,在试图自救。
    可她最终还是死了。
    清澜握紧簪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王氏,王若兰。这个害死她母亲、夺走她婚事、还要将她送入虎口的女人。
    总有一天,她会让她付出代价。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了。
    清澜将东西重新收好,只留下那支凤簪。她对着镜子,将簪子缓缓插入发髻。铜镜里的女子,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小姐,”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该歇息了。明日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呢。”
    太后昨日确实派了嬷嬷来,说是想念清澜,让她入宫小住几日。但清澜知道,这不仅仅是“小住”那么简单。太后是母亲的姨母,当年母亲出嫁时,太后还是皇后,亲自为母亲添妆,可见疼爱。母亲去世后,太后多次表示关心,只是宫规森严,不便时时召见。
    如今选秀在即,太后这时候召她入宫,用意不言而喻。
    清澜其实并不排斥入宫。正如她对陆云峥所说,宫中再险,也好过在侯府等死。至少在那里,她有太后这个依靠,有向上爬的机会。
    她要爬上去,爬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能看清所有的真相,高到能为母亲报仇。
    “秋月,”清澜忽然说,“如果我入宫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一个人在府里,要万事小心。”
    秋月眼眶一红:“小姐放心,奴婢会照顾好自己的。小姐在宫里……也要保重。”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这一夜,清澜辗转难眠。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温柔的笑,想起父亲曾经也抱过她、夸过她聪明,想起小时候和清婉一起放风筝——那时她们还小,还没有嫡庶之分,清婉会甜甜地叫她“姐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王氏进门之后吧。那个看似温柔似水的女人,用一点一滴的算计,离间了父亲与母亲的感情,掌控了侯府的中馈,最后……要了母亲的命。
    清澜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哭,不能软弱。王氏母女正等着看她崩溃,看她屈服。她偏要活得更好,站得更高。
    卯时初,天刚蒙蒙亮,清澜就起来了。
    秋月伺候她梳洗,挑了身淡青色的衣裙,料子普通,但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姿挺拔。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髻,插上那支凤簪,再无其他饰物。
    “小姐真好看。”秋月由衷地说。
    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的确,她继承了母亲的好容貌,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只是常年郁结于心,显得有些清瘦。王氏曾经“惋惜”地说:“澜姐儿什么都好,就是太瘦了,没福相。”
    没福相?清澜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她就让她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福相。
    前厅里,沈鸿和王氏已经在了。
    王氏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一身绛紫色遍地金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笑得春风满面。见清澜进来,她亲热地拉过她的手:“澜姐儿今日气色真好。进宫后要好好听太后的话,别给侯府丢脸。”
    “女儿谨记姨娘教诲。”清澜垂下眼。
    沈鸿看了她一眼,难得温和地说:“宫里规矩大,少说话,多听多看。太后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要多嘴。”
    “是。”
    一家三口——如果还能称之为一家的话——用了早膳。清澜吃得很少,王氏却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些,宫里用膳时辰固定,别饿着。”
    这慈母的戏码,王氏演得炉火纯青。
    早膳后,宫里来接的马车到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孙嬷嬷,五十多岁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先给沈鸿和王氏行了礼,然后看向清澜:“这位就是大小姐吧?太后惦记许久了,请跟老奴走吧。”
    清澜向沈鸿和王氏叩别,又特意走到清婉面前:“妹妹,姐姐入宫这几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婚期将近,该准备的都准备起来,别耽误了。”
    清婉笑得乖巧:“姐姐放心,妹妹省得。姐姐在宫里……也要好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却都没有温度。
    清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侯府。朱漆大门,石狮子,匾额上“靖安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母亲曾说,这匾额是开国太祖御笔亲题,是沈家满门的荣耀。
    荣耀。
    清澜转身,扶着秋月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孙嬷嬷坐在清澜对面,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大小姐可知太后为何召您入宫?”
    清澜垂眸:“臣女愚钝,请嬷嬷指点。”
    “太后是念着林夫人的情分。”孙嬷嬷缓缓道,“林夫人去得早,太后一直惦念着您。如今您也大了,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太后想亲自看看。”
    这话说得含蓄,但清澜听懂了。太后是要亲自考察她,看她有没有资格入宫,有没有能力在深宫中生存。
    “多谢太后慈爱。”清澜轻声说,“臣女定不负太后期望。”
    孙嬷嬷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穿过长街,驶向皇城。透过车帘缝隙,清澜看见外面的街景渐渐变化。从侯府所在的贵族区,到繁华的市井,再到肃穆的官衙区,最后是巍峨的皇城。
    朱雀门到了。
    守门禁军验过腰牌,马车缓缓驶入宫门。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高高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阳光只能从墙头斜斜地照下来,在地面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这就是皇宫。天下权力的中心,也是无数女子葬送青春的牢笼。
    清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的手。
    马车在永寿宫外停下。孙嬷嬷先下车,然后扶着清澜下来。早有宫女迎上来,引着她们往里走。
    永寿宫是太后的居所,布置得庄重典雅。院中种着松柏,四季常青,象征长寿。正殿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福寿康宁”四个大字,是先帝御笔。
    清澜被引到偏殿等候。宫女奉上茶点,便退下了。
    她安静地坐着,目不斜视。殿内陈设简单,但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多宝阁上摆着玉器、瓷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约莫一炷香时间,有宫女来传:“太后召见。”
    清澜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宫女走进正殿。
    太后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身穿赭黄色常服,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看起来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清澜上前,依礼跪拜:“臣女沈清澜,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温和,“走近些,让哀家看看。”
    清澜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垂首站定。
    太后仔细打量着她,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像,真像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清澜眼眶一热,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母亲……”太后顿了顿,“去得太早。哀家这些年,每每想起,心里都难受。”
    “太后慈心,母亲在天有灵,定会感念。”清澜轻声说。
    太后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老人的手有些干瘦,但温暖有力。“在侯府这些年,过得可好?”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说好是欺君,说不好是家丑外扬。
    清澜斟酌着词句:“父亲和姨娘待臣女很好,衣食无忧。”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而问起她的功课、女红、琴棋书画。清澜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既不过分谦虚,也不张扬炫耀。
    问了一圈,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母亲教得好。”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对入宫,可有想法?”
    终于问到最关键的问题了。
    清澜抬起头,直视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依然清澈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臣女愿意入宫。”她清晰地说。
    “哦?为何愿意?”太后饶有兴味地问,“许多女子视宫门为牢笼,避之不及。”
    清澜缓缓跪下:“因为臣女知道,只有入宫,才能为母亲查明真相,讨回公道。”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赞许,也有淡淡的悲哀。
    “你知道了?”她问。
    “臣女知道母亲不是病逝。”清澜的声音很稳,但带着压抑的颤抖,“臣女手上有证据,但不够。王氏母女在侯府一手遮天,臣女无力抗衡。只有入宫,得到权力,才能为母亲报仇。”
    她说得直接,毫不掩饰。
    太后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你母亲……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她性子柔,心善,没想到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哀家这些年不是没怀疑过,但宫规所限,不便插手臣子家事。”
    她扶起清澜,看着她年轻却坚定的脸:“你想为母报仇,哀家理解。但你要知道,宫中之路,比侯府艰难百倍。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臣女明白。”清澜点头,“但臣女别无选择。在侯府是等死,在宫中……至少有一线生机。”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性子,倒不像你母亲,更像哀家年轻的时候。”
    她拍了拍清澜的手:“既然你决定了,哀家便帮你一把。但哀家能做的有限,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多谢太后。”清澜再次跪拜,这一次,是真心的感激。
    太后让她在永寿宫住下,说是要亲自教导宫规。实际上,是要观察她的心性,也为她将来的宫闱生活做准备。
    清澜在永寿宫偏殿住下了。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外有一株海棠,正是花期,开得热热闹闹。
    孙嬷嬷派了两个小宫女伺候她,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菊,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机灵懂事。
    下午,太后请了教习嬷嬷来给清澜讲宫规。大燕后宫等级森严,从皇后到最末等的更衣,共有十二个等级。每个等级享有的份例、可带的宫女太监数目、见驾的规矩,都各不相同。
    “在宫里,最重要的就是谨言慎行。”教习嬷嬷严肃地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多做事,少说话,才能活得长久。”
    清澜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晚膳是在太后宫里用的。太后吃得清淡,四菜一汤,但食材精致,烹调讲究。用膳时太后问起她在侯府的日常生活,清澜拣着能说的说了,避开那些糟心事。
    太后听完,淡淡道:“你父亲是个糊涂的。当年你母亲嫁给他时,哀家就劝过,说沈鸿性子软,耳根子软,不是良配。可你母亲喜欢,哀家也不好拦着。”
    她叹了口气:“没想到,最后害了她。”
    清澜低头吃饭,没有接话。有些话,太后可以说,她不能说。
    用过晚膳,太后要去佛堂诵经。清澜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灯下,拿出母亲的那本医书,一页页翻看。
    春兰进来添茶,见她看得认真,小声说:“小姐真是勤勉。”
    清澜抬头笑了笑:“多学些东西,总没坏处。”
    夜深了,宫里静了下来。只有巡夜太监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规律地远去。
    清澜吹灭蜡烛,躺到床上。床铺很软,被子是新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可她却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帐顶的绣花。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陆云峥定亲,她决定入宫,见到太后,得到太后的承诺……每一件都足以改变她的人生。
    她想起陆云峥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清婉得意的笑,想起王氏阴冷的话语。
    “沈清澜,”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没有退路了。”
    要么在深宫中杀出一条血路,要么悄无声息地死去,像母亲一样。
    她选择前者。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清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早起,去向太后请安,继续学习宫规。她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她不怕。
    母亲在天上看着她,她会走下去,一直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夜深人静,永寿宫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佛堂里还亮着一盏长明灯,太后跪在佛像前,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孙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为她披上外袍:“太后,夜深了,该歇息了。”
    太后睁开眼睛,看着慈悲的佛像,轻声问:“嬷嬷,你觉得那孩子如何?”
    孙嬷嬷沉吟片刻:“大小姐心性坚毅,是个有主意的。只是……性子有些冷,少了些少女的天真。”
    “天真?”太后苦笑,“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还能保持天真,那才是怪事。她母亲当年就是太天真,才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孙嬷嬷明白。
    “太后真要帮她入宫?”
    “帮她,也是帮哀家自己。”太后缓缓起身,“皇帝年纪渐长,后宫那些女人,没一个省心的。皇后是丞相之女,野心太大;贵妃是将军之妹,骄纵跋扈;其余嫔妃,要么家世不够,要么心机不足。沈清澜……或许是个变数。”
    “可大小姐的性子,恐怕不肯任人摆布。”
    “哀家要的不是傀儡,”太后看着跳动的烛火,“哀家要的,是一个真正能坐稳后宫,能辅佐皇帝的人。沈清澜有仇要报,有冤要申,这反而让她有动力往上爬。至于她爬上去之后……哀家自有安排。”
    孙嬷嬷不再多言,扶着太后回寝殿。
    夜色深沉,皇宫在月光下沉睡。但这座古老的宫殿从未真正安眠,每一扇窗后,都藏着无数的心思和算计。
    而在永寿宫偏殿,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正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看见母亲站在梨花树下,朝她温柔地笑。她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然后母亲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漫天花雨。花雨中,她看见自己穿着华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瞰众生。
    台阶下,王氏母女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她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梦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叫。
    清澜坐起身,看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的新人生,也开始了。
    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海棠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重重宫阙,深深庭院,那里将是她的战场。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沈清澜,从今天起,你要为自己而活,为母亲而战。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你都要走下去。
    一直走到,那片属于你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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