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是真的
小方屏住呼吸，稳住嗓音，用英文再次确认了一遍。
艾伦先生语气笃定，点着头回答了一长串话。
小方转过头来，声音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发颤：“陈婶子，艾伦先生确认了。第一批订单，确实是十万瓶海鲜酱，按照我们的定价两美金一瓶。”
得到肯定答案，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连后门外那个破旧蜂窝煤炉子里煤渣爆裂的细微声响，此刻都清晰可闻。
极致的安静过后就是潮水般的议论声。
80年代中期，中国外贸刚起步，外商对“中国制造”，尤其是农副产品，倾向于小批量试单。
十万美金就属于不错大单了，通常都是国营大厂拿下的。
像陈桂兰这样的小作坊还是第一次。
“十万瓶！真的是十万瓶！”
“二十万美金啊！按现在的官方汇率，那是多少人民币？算上外汇留成，乖乖，把我们整个公社买下来都有富余！”
“别光算人民币，那可是真金白银的绿票子，咱们省里那些重点单位，完成十万的外汇指标就有锦旗。一个十万一面锦旗，这不得好几面。”
陈桂兰站在桌后，腰背挺得溜直，哪怕强装镇定也还是压抑不住眼角眉梢的喜气。
其实她背在身后的手正悄悄捏着衣角，手心早就洇出了一层薄汗。活了两辈子，这般泼天的富贵也是头一回见。
二十万美金的单子，拿回铁锚湾，大家该有多高兴！
陈桂兰脑海里有个小人不停地旋转跳舞，比耶！
李春花更夸张，掐了掐赖巧珍的胳膊。
赖巧珍哎哟一声，“春花，你掐我做什么？”
李春花：“二嫂，你疼吗？”
“你说了，我从小最不耐疼，你又不是不知道的。”赖巧珍揉着手臂，“不过看在你这么高兴的份上，我就原谅了。”
“这么说，我刚才听到的都是真的？”李春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个外商真的说要十万瓶海鲜酱！我的四舅奶奶老天奶，哈哈哈哈，这么多，哈哈哈哈……”
赖巧珍和刘玉兰本来感动得要落泪了，看她高兴地语无伦次，又给憋回去了。
旁边的洪老头就没这么淡定了，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身后那几筐竹编工艺品还摆得整整齐齐，因为陈桂兰他们摊位引了太多人过来，也给他们带来不少的外商。
一个上午过去，他们竟然卖出了三万美金的订单，这比他们过去几年广交会完成的创汇指标都多。
他扭头看向孙子洪卫，洪卫也正看着他，爷孙俩大眼瞪小眼。
“爷爷，人家……二十万？”洪卫咽了口唾沫。
洪老头缓过神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干巴巴地说了句：“我前天是不是说过，这个位置就是凑数的，卖不出去东西？”
洪卫点头：“说了。”
“我还说人家她们布置地那么好就是瞎折腾？”
洪卫又点头：“也说了。”
洪老头沉默了几秒，一巴掌抽在自己大腿上，“放他娘的屁！以后我再放这种屁，你就往我嘴里塞块竹片子！”
洪卫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他倒是想塞，可有贼心没贼胆啊，他爷嘴上说得好，要真这么做了，估计得拿着砍竹子的刀追着他砍几个山头。
走廊这头的动静早惊动了丙区大半的展位。
有几个参展商已经放下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往四十七号展位这边张望。
陈桂兰没功夫管外头怎么议论，她清了清嗓子，将目光转回艾伦身上。
“小方，你帮我问问艾伦先生，这十万瓶海鲜酱，他那边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包装规格、口味调整，还是运输上头有讲究？”
小方点头，当即用流利的英文和艾伦沟通起来。
艾伦听完，摊开双手，回答得很干脆。
小方转头翻译：“艾伦先生说，没有其他要求，就一点，必须是刚才尝到的这个味道，保证每一瓶的味道稳定，不能有任何偏差。三个月内交货，交货地点在广州港，他那边安排货船接驳。”
陈桂兰听完，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保证味道稳定对其他小作坊来说还真是个问题，但对铁锚湾来说反而简单。
从最开始，他们的海鲜酱虽然是人工制作，但全程都是按照儿媳妇说的工厂标准化生产，每一瓶味道不会有区别，味道相差无几，绝对在允许误差范围内。
反而第二个条件，其他单子的交货时间相对比较宽裕，可以优先完成这笔，虽然三个月内交二十万瓶对她们来说有点挑战。
但也只是小挑战。
这要搁半年前，她想都不敢想，可眼下情况不一样了。
之前六万四千多瓶海鲜酱加一万两千罐酥骨鱼的大单，满打满算一个半月就交付完毕，靠的是食堂那十二口大灶和三班倒的人力。
但那套法子终归是土办法，再往上就到顶了。
好在码头那边的食品厂修建已经进了尾声。
出发来广州之前，海珠专门提过，厂房主体封顶，设备安装到了最后阶段，灌装线和封口机都是从省城调来的，只等验收投产。
一旦食品厂正式开工，产能翻三倍都不止。
十万瓶，三个月，时间紧，但能拿下。
陈桂兰心里有了底，看向艾伦，语气稳当：“小方，你替我告诉艾伦先生，味道方面他放一百个心，我们的配方和工艺，从选料到发酵，每一步都有严格标准化流程，味道误差绝对在允许范围内。三个月内交货，没有问题。”
小方翻译过去，艾伦眉头舒展开来，伸出手和陈桂兰握了握。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穿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油星子的华国老太太，在面对二十万美金的订单时，能这么沉得住气。
“那咱们现在去走程序？”陈桂兰松开手，看向小方。
广交会的外贸合同签订有一套正规流程，必须到大会指定的签约区，有专人见证、盖章、留档。
这些规矩陈桂兰出发前就打听清楚了，不在台面上走完手续，口头答应一万遍都是空的。
小方点头，“签约区在东楼二层，我们一起去。”
陈桂兰转头朝李春花她们交代：“春花，你领着巧珍、玉兰守好摊子。锅里的酱和试吃碟别断，有外商来问价钱，你们按定好的报价单说。有困难找领导！”
李春花啪地立正，“放心吧婶子，保证完成任务！”
赖巧珍也跟着点头：“婶子，您放心去签合同，这头有我们盯着呢。”
陈桂兰又从纸箱里拿了两瓶未开封的海鲜酱和一瓶虾酱，搁进一个干净的布袋子里。签约的时候得带样品留档，这规矩她门清。
“走吧。”
陈桂兰背着布袋子，和小方一左一右陪着艾伦往丙区出口走去。
她们前脚一走，后脚那些围观的外商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