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油田里的大屠杀
我能很明显的感觉到,整个部队掉头往仁安羌油田扑的时候,那股劲头是憋着一口恶气的。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但每个人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卫生队那摊血、王队长和护士班姑娘们支离破碎的遗体、还有耳朵里到现在还没散干净的爆炸声,都化成了一股子近乎蛮横的狠劲。就连伤员,只要能走的,都咬着牙扛着枪跟着。
一开始,路走得顺。夜色刚好掩护着我们行进,我们专挑林子密、地势起伏的小路走。英军“借”给我们的那几辆坦克和装甲车——一辆M3斯图亚特、两辆布伦机枪车、还有三辆带篷卡车——被我们推着、拉着,硬是在不是路的地方碾出了一条路。发动机尽量不开,怕动静太大;实在要开,也是低档慢速,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在黑暗里蠕动。
可越接近仁安羌油田,部队的速度就越慢了下来。
不是路难走,是气氛不对。
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怪味——像是烧焦的橡胶混着原油的腥气,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远处的地平线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浑浊的、跳动的暗红色光晕,把低垂的云层都映出了一抹诡异的橘黄。
“停。”我抬起手,整个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静止在灌木丛生的坡地后面。
我从坦克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夜风带着那股怪味扑在脸上。仁安羌油田就在前面,最多两三公里。那光,太亮了。
“陈启明,派尖兵。两组,左右散开,摸到油田边缘看看情况。重点是鬼子的警戒布置、兵力分布、还有……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我压低声音,“记住,只看,别惊动。半小时内回来报告。”
“是!”陈启明点了两个精干的老兵班长,几人像狸猫一样滑下坡地,消失在黑暗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我跳下坦克,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后面,摸出根皱巴巴的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着那点烟草味。陆佳琪和刘放吾凑了过来,三人都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那跳动的火光。
“不对劲。”刘放吾忽然低声说,“要是鬼子完全控制了油田,不该是这种动静。这光……倒像在着火,又像在拼命干活。”
陆佳琪眯着眼:“听。”
我们屏息凝神。夜风确实送来了一些隐约的声响——不是枪炮,而是更杂乱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哐当声、蒸汽机的嘶鸣、还有隐隐约约的呼喊,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叫嚷、奔跑。
“他们在救火?”陆佳琪猜测。
“或者是在抢修。”我盯着那光,“小日本是个什么德性?穷山恶水抠出来的豆腐干大的国土,哪见到过这么大个油田,眼珠子估摸着都得绿了。这好不容易从英国人手里抢过来,能甘心让它烧成白地?肯定拼了老命也要保住,变成他们自己的输血管子。”
正说着,尖兵回来了。带队的班长脸上蹭满了黑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师长!看清楚了!”他喘着气,语速极快,“油田好几个井口还在冒火,鬼子正在全力扑救!人非常多,至少有一个大队的兵力在油田区,但全乱了套了!有的在拉水管,有的在搬沙袋堵漏油,还有的开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蒸汽泵车,吵得厉害!警戒哨是有,但稀稀拉拉的,都伸着脖子看救火,根本没往外围认真看!”
另一个补充道:“我们还看到有鬼子军官拿着喇叭在喊,像是在催工。他们大概觉得……觉得不可能有敌人这时候摸过来。”
我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机会!天赐的机会!
“地图!”我低喝一声。陈启明立刻把那张缴获的、标着油田设施简图的地图摊在坦克引擎盖上。手电筒蒙着布,透出一点微光。
“我们现在在这里。”我手指点在我们潜伏的坡地,“正面,五百米外就是油田边缘的储油罐区和第一批井架。鬼子主力都在里面忙活。”
“打不打?”刘放吾盯着我,眼睛里也燃起了火。
“打!”我斩钉截铁,“但怎么打有讲究。告诉部队,咱们不是来攻坚的,是来报仇,来捣乱的!记住一定要传达到每一个人!”
我快速布置:“所有坦克、装甲车,关闭车灯。以油田的火光为指引,低速静默接近。步兵跟在车后,保持距离。接近到三百米……不,两百米内,如果还没被发现,坦克为先导,全速突入!目标不是歼灭,是制造最大混乱!用机关炮和机枪,扫射救火的人群、车辆、设备!重点打那些看起来像指挥点、还有蒸汽泵车这种关键设备!”
“明白!”陆佳琪和刘放吾同时点头。
“记住,”我看着他们,“咱们是在油罐子边上跳舞!不许用手榴弹,不许用巴祖卡打油罐——除非你想让所有人都上天!子弹、机关炮弹,可以敞开了打!进去搅他个天翻地覆,然后……”我看了看怀表,“二十分钟!最多二十分钟,听我信号弹,全体向西北方向脱离,原路返回这片林子集合!我在说一边!命令必须传达到每一个人,我不想等我们都撤了,还有几个杀红眼的最后弹尽粮绝被鬼子给俘虏了!听明白没有!”
随后命令迅速传达了下去。很快部队再次动了起来,像一道无声的暗流,朝着那片火光涌动的方向缓缓漫去。
坦克和装甲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呜咽,在油田方向传来的各种机械噪音和喧嚣呼喊声中,几乎微不可闻。火光成了最好的指路明灯,将前方坑洼的地面、零星的灌木、甚至日军丢弃的一些工具都映照出晃动的影子。我们就像一群借着夜幕掩护,悄然逼近猎场的猛兽。
距离在不断缩短。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我已经能清晰看到燃烧的井架喷出的烈焰,看到蚂蚁般忙碌的日军身影在火光下拉得老长,看到储油罐冰冷的弧形罐体反射着扭曲的红光。空气里的焦油味浓得呛人,热气一阵阵扑面而来。
两百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居然还没被发现!日军完全沉浸在救火和抢修的巨大噪音与混乱中,外围那几个稀疏的哨兵,要么在看热闹,要么在打哈欠。
一百五十米!
最前面我乘坐的那辆M3斯图亚特坦克,履带碾过一道土坎,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就在这时,油田边缘,几个正拖着水管的日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疑惑地朝我们这片黑暗望过来。
火光在他们背后,他们看不清黑暗中的我们,但我们却能看清他们脸上迷茫的表情。
其中一个日军嘀咕了句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个手电筒,“啪”一声按亮。
一道昏黄的光柱,晃晃悠悠地扫了过来。
光柱先是掠过地面,然后慢慢抬起,划过坦克低矮的前装甲、倾斜的正面、那门37毫米炮管……最后,定格在炮塔上我那半截探出的身影上。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几个日军张大了嘴,手电筒的光柱颤抖着,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的惊骇。其中一个家伙甚至揉了揉眼睛。
他们看到了——黑暗中,一辆钢铁战车正沉默地对着他们。战车后面,是更多影影绰绰的轮廓,以及无数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
“敌……敌袭……”拿手电筒的日军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变调的嘶喊。
但太迟了。
“嗒嗒嗒嗒——!!!”
我身边坦克上的同轴机枪率先喷出了火舌!那道手电光柱瞬间熄灭,拿手电的日军和他旁边两个同伴像破布一样被子弹撕扯着向后栽倒!
“全速前进!开火——!!!”我对着车内通话器狂吼,同时一把操起炮塔上的7.62毫米车载机枪,扳机一扣到底!
“突突突突突——!!!”
炽热的弹壳疯狂跳溅,机枪在我手中剧烈震动,枪口喷出的火焰在夜幕下格外刺眼!子弹像一柄烧红的铁扫帚,朝着前方火光下密集的日军救火人群狠狠扫了过去!
“轰——!”
M3的主炮也响了!虽然只是37毫米小炮,但在这个距离上,对付无防护的人群和轻型设备,简直是屠杀!炮弹在人群中炸开,残肢断臂和工具零件一起飞上了天!
“杀——!!!”
跟进的装甲车和卡车上的轻重机枪全部开火!步兵们从车后跃出,挺着刺刀,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跟着钢铁洪流向前猛扑!
直到这一刻,油田区的日军才如梦初醒。尖叫声、警报声(如果有的话)、绝望的日语呼喊瞬间压过了救火的喧嚣!无数人影在火光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他们手里拿的是水管、铁锹、扳手,而不是步枪!他们的枪大部分都堆放在一旁的空地上,或者靠在设备边!
坦克带着部队,一头撞进了这片混乱的炼狱!
眼前的景象,连我这个策划者都觉得有些不真实。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屠杀。暴露在明亮火光下的日军,成了最好的靶子。机枪子弹成片地撂倒奔跑的人影,机关炮弹在设备堆和人群中炸开一团团血雾。一些日军军官试图组织抵抗,挥舞着军刀嚎叫,但声音立刻被枪炮声和爆炸声淹没,他们本人也往往在下一秒就被打成了筛子。
我们的坦克和装甲车在井架、储罐、管道之间横冲直撞,用履带和车轮碾过一切挡路的东西。步兵们跟在后面,用步枪和冲锋枪清理着角落、工棚里残存的敌人。偶尔有几个反应快的日军小队端着步枪从建筑里冲出来,或者躲在铁架后面朝我们射击,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当当作响,却毫无用处,随即就被更猛烈的火力覆盖。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原油的恶臭。火光映照着扭曲的尸体、燃烧的设备、喷溅的油污,还有我们士兵那些沾满油污和血污、却异常凶狠的脸庞。
我一边用机枪扫射,一边心里却冒起一股寒意。不是怕,是另一种警觉。我们脚下,是流淌着原油的土地;周围,是巨大的储油罐和纵横交错的输油管道;头顶,是燃烧的井架喷出的冲天烈焰。这里就像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不,是燃油桶上!一颗流弹打中要害,可能就是一场毁灭一切的大爆炸!
“不能久留!”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我再次看了一眼怀表。从开火到现在,刚刚过去十二分钟。
“差不多了!”我对着通话器喊道,“发射绿色信号弹!各车组,按照预定路线,脱离接触!步兵跟上!快!”
“嗵——!”
一发绿色信号弹升上油田上空,在红黑的背景下格外显眼。
坦克和装甲车立刻转向,发动机咆哮着,朝着来时的西北方向冲去。步兵们也不恋战,最后扔出一排手榴弹(避开油罐),转身跟着车辆狂奔。
日军的抵抗在最初的极度混乱后,终于开始有了零星的组织。一些拿到武器的日军开始从侧翼射击,甚至有两门匆忙架起来的九二式步兵炮朝着我们撤退的方向开了火,炮弹落在后面,炸起冲天的泥土。
但我们跑得坚决,毫不回头。钢铁履带和胶皮车轮碾过坑洼的地面,把追兵的子弹和炮弹远远抛在后面。不到十分钟,我们就冲出了油田核心区,重新没入外围的黑暗之中。
身后的仁安羌油田,火光依旧,但喧嚣中已经多了无数凄厉的惨叫和愤怒的嚎叫。
部队在预定的林间空地重新集结。没人欢呼,只有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重的油味和火药味。清点下来,我们只付出了轻微的代价——几人轻伤,一辆卡车被流弹打坏了轮胎。
但战果……我回头望向那片依然映红天际的油田,心里清楚,鬼子今晚的损失,绝对小不了。不仅救火前功尽弃,恐怕人员和设备的损失,更会让他们肉疼很久。
“师长,接下来怎么办?按原计划,撤回乔克巴当方向?”陆佳琪抹了把脸上的黑灰问道。
我摇摇头,看向东南方的天空。那里,已经开始泛出一种不祥的鱼肚白。
“鬼子不是傻子。吃了这么大亏,天一亮,他们的飞机肯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找我们。”我冷声道,“乔克巴当不能去了。那里是英军原来的据点,鬼子肯定重点盯着。我们绕过去。”
“绕去哪里?”刘放吾问。
我摊开地图,手指沿着一条更靠北、更难走的路线,划向一个点:“平满纳。那里地形更复杂,而且远离主干道。我们不停留,不休息,强行军插过去。只有进了那边的山地丛林,鬼子的飞机才没那么容易找到我们。”
命令下达,部队再次开拔。疲惫被刚才的胜利和持续的危机感驱散了一些,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更加沉重。
果然,就在我们撤离油田大约四十分钟,东方的天空刚刚被晨曦染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飞机引擎的轰鸣。
“隐蔽!”口令层层传递。
部队迅速分散,钻进公路旁的密林,坦克和装甲车也尽量用树枝伪装起来。
我趴在林边,举起望远镜。天空中,出现了八个黑点,迅速接近。是日军飞机,但……机型不对。
不是笨重的轰炸机,而是身形更修长、动作更敏捷的零式战斗机。它们排着松散的队形,在低空盘旋,像猎鹰在搜寻地面的猎物。
“怎么是战斗机?轰炸机呢?”旁边的陆佳琪低声道。
“可能刚才炸过我们,回去装弹了。或者……鬼子觉得对付我们这些溃兵,战斗机扫射就足够了。”我猜测,心里却暗自庆幸。如果是轰炸机,一波俯冲投弹,我们藏在林边也得伤亡惨重。战斗机虽然灵活,但扫射的威力相对集中,而且……
我的目光落在我们提前布置在公路另一侧丛林里的那二十几个轻重机枪阵地上。那是前来油田的途中,我特意让李营长带人秘密设置的,本来是为了防备地面追兵,没想到先用在了这里。
零式机群显然发现了公路上我们匆忙撤退时留下的新鲜车辙和脚印。它们开始降低高度,编成攻击队形。领头的一架零式突然一个漂亮的翻滚,机翼一摆,像是发出了攻击信号,随即带着后面七架,朝着公路及两侧的林子,俯冲下来!
尖锐的俯冲呼啸声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就是现在!”我对着身边的信号兵吼道。
“嗒嗒嗒——!!!”
几乎在日军飞机进入最低俯冲点、刚刚开始拉平准备扫射的瞬间,公路另一侧的丛林里,二十几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炽热的曳光弹链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猛地朝天空兜去!
日军飞行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防空火力打懵了!他们根本没想到,这群被他们追着跑的“残兵”,居然还有能力、有胆量组织如此规模的对空伏击!
最前面两架俯冲太快、收势不及的零式,一头撞进了火网之中!一架的机翼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冒着黑烟翻滚着栽向远处的山沟,轰然炸成一团火球!另一架飞行员拼命拉杆,机身剧烈颤抖,但油箱还是被打中了,拖着长长的烟带,歪歪扭扭地朝东南方向逃去,眼看也是不活了。
剩下的六架零式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放弃攻击,拼命拉高机头,四散逃离,连象征性的报复扫射都没敢做,很快就消失在天边。
林子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但很快就被军官们低声喝止。
“快!转移!鬼子飞机肯定会叫更多的来!”我跳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坦克和装甲车先走,步兵跟上!目标平满纳,全速前进!”
我们不敢再沿着公路走,再次钻进密林山道,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西北方向,亡命奔去。
身后,仁安羌油田的火光渐渐被山峦挡住。但我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回马枪”,这记结结实实抽在鬼子脸上的耳光,还有那两架变成火球的零式,足够让日本人记住很久,如果在不赶紧跑路,恐怕日军接下来对我们的追捕,会更加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