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7章 归途
阿贝在西塘又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做了很多事。先是盯着黄老虎派来的大夫给养父看了腰——大夫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在镇上坐馆三十年,手艺不算顶尖,但治跌打损伤很有经验。他在莫老憨的腰上揉搓了半天,贴上三副黑膏药,又开了几服活血化瘀的汤药,临走时说了句“躺半个月,不要下床,不要扛重物”,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医嘱。阿贝把大夫送到门口,塞给他两块银元,大夫推辞了一下收下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你爹的腰是老伤了,这回虽说不算太重,但不能再折腾了。再伤一次,以后怕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阿贝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去码头上挨家挨户地串了一遍门。她去的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了两只耳朵。老陈家的船底板被水泡烂了,没钱修;王婶家的儿子想去镇上学木匠,拜师礼凑不够;码头最东边那家新寡的妇人带着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家里连一床像样的棉被都没有。阿贝把这些都记在小本子上,一行一行,和她记上海那些太太小姐的关系名录一样工整。她以前记那些是为了在上海活下去,现在记这些是为了让西塘的码头活下去。说到底,都是活下去,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阿贝,你记这些有什么用?你又不是镇上的保长。”老陈头一边补渔网一边问她,语气里带着善意的揶揄。
“保长不会管你家船底板的事。”阿贝头也不抬地继续写字,“我管。”
老陈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补网,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阿贝没有听清。但旁边的王婶听清了,他说的是——“老憨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捡了这么个闺女。”
阿贝听到了“老憨”和“闺女”四个字,假装没有听到,继续写字。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一行字的末尾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抖动。
第三天傍晚,阿贝收拾好了回上海的行李。还是那个帆布袋,还是那件藕荷色的绣花衬衫,银簪子插在发髻上,简单利落。养父靠在床头,看着她忙前忙后地把行李归整好,把大夫开的药一包一包地分好,把养母要用的柴米油盐都备齐,嘴里叼着旱烟杆一言不发。直到阿贝走到床边跟他告别,他才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床沿上磕了两下,磕掉烟灰,说了三个字。
“别太累。”
阿贝弯下腰,替他把滑到胸口的被子拉上来,掖好被角,手指停留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轻轻拢了一下。“爹,上海的绣坊新接了一笔单子,下个月发了工钱我就寄回来。你的腰没好之前不要下床,码头上的事我已经跟老陈叔说好了,他会帮你照应着。”
她直起身来,握了握养母的手,转身朝门外走去。身后传来养父咳嗽两声后沙哑的声音——“到了上海记得来信”。她没回头,只抬起手在肩头挥了挥,像是拂去西塘河面上一片柳絮。
走出家门的时候,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通知,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正在修补的渔网、正在晾晒的鱼干和正在搓洗的衣裳,站在码头边上,站成长长的一排。老陈头手里拎着两条新打上来的鲈鱼,鱼鳃还在翕动,用草绳从鱼嘴里穿过去,递给阿贝,让她带到上海去吃。王婶塞过来一包自家晒的红薯干,用旧报纸裹着,报纸上沾着红薯的糖霜,黏糊糊的。就连那个家里最穷的新寡妇人,也抱着一件亲手缝制的土布棉背心等在路边,硬要塞到阿贝的帆布袋里,说上海冬天湿冷,贴身的衣裳总要多一件。阿贝推辞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拗不过,一一收下,帆布袋被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一年前也是这样站在码头上送她去上海的。那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帆布袋里只装着两件旧衣裳和养母给她的两块银元,码头上的人看着她,眼神里都是担忧——“一个丫头片子去上海能干什么”,“别被人骗了”,“实在不行就回来”。那时候的“回来”两个字,是一个退路,一个失败之后可以钻回去的壳。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这次码头上的渔民们看她的眼神里不再是担忧,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期盼——“阿贝去了上海,码头的日子就好过了”“阿贝说的那个绣品作坊,是真的吗?”“回头卖了绣品挣了钱,我也让我家丫头去上海学手艺。”阿贝这个名字,在他们嘴里变成了一个开头,一个可以把日子往好处过的、实实在在的开头。
阿贝从他们中间走出去,每走几步就被拉住说几句话,从家门口到码头渡口这短短百十步路,硬是走了小半个时辰。走到渡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西塘——河水还是那条河水,码头还是那座码头,樟树上的“黄”字还在,但风吹过来的味道变了。以前的风里都是腥味和霉味,现在她闻到的,是傍晚炊烟里新米的甜香。
渡船缓缓驶离码头,艄公摇橹的吱呀声和船头破开水面激起的水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阿贝站在船尾,看着西塘的轮廓一点点变小——那片熟悉的棚屋变成了灰蒙蒙的一小团,码头上的人群散去了,老樟树也看不清了,只剩下渡口那一盏刚点起来的灯笼,在薄暮里像一颗低垂的星。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那包红薯干的甜香从报纸缝隙里渗出来,和鲈鱼的腥味、草绳的涩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气味。这种气味不属于上海,也不完全属于西塘,像两种生活在某个交界处发生了短暂的化学反应。
但背包里还有一样东西压在所有礼物下面,是黄老虎托人送来的。临走前他那个黑脸护院特意跑到码头,递上一张油纸包着的硬卡片,说是黄爷从省城弄来的“烫金名片”。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头衔是“西塘绣品作坊·阿贝师傅”,背面还印着一行小字——“持此片者,黄家码头一切事宜优先办理”。阿贝把名片拿起来看了看,正面是中规中矩的楷书,背面那行小字却带着几分江湖气,一看就是黄老虎自己的主意。她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那个在码头上刻了十几年“黄”字的人,如今也开始学上海商会的做派了。人啊,只要给他一个台阶,他比谁都更想往高处走。
船到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阿贝换了两趟牛车,在第二天下午赶到了火车站。从西塘到上海的火车她坐过很多次了,以前每次坐这趟车,她的心情都是沉的——来上海是为了讨生活,回西塘是为了还债,来来去去都是负担。但这一次不一样。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心里想的不是还债,而是种地。她在西塘撒了一把种子,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但至少种子已经埋进土里了。黄老虎的名片、码头上渔民的眼神、养父床头那几副黑膏药,都是种子。她回上海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给这些种子浇水。
火车在第三天的清晨驶入上海站。阿贝拎着帆布袋走下站台,混入清晨赶早班电车的人群中。弄堂里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热腾腾的豆浆冒着白气,油条在铁锅里滋滋地响,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电车的铃铛声和报童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上海的清晨永远是这样——嘈杂、拥挤、生机勃勃,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在谋生,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阿贝沿着熟悉的路线往绣坊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脚步,拐进了路边一家卖笔墨纸张的店铺。她买了一张信纸、一个信封、一张邮票,借了店里的笔和墨水,站在柜台旁边飞快地写了一封短信。
“爹、娘:已到上海,勿念。黄家没有再为难码头,大夫开的药要按时吃。爹的腰没好之前不要下床,不要扛重物。娘的红薯干我收到了,甜得很。我在上海一切都好,下月发工钱就寄回来。阿贝。”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塞进街角的邮筒里。信封落进邮筒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她站在邮筒前多停了两秒,然后转身朝绣坊走去。
绣坊的门已经开了。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指挥搬运工卸一批新到的绸缎,远远看到阿贝拎着帆布袋走过来,先是愣了一拍,然后把手里的货单往伙计怀里一塞,双手叉腰,扬起嗓子喊了一声——“阿贝!你这丫头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被西塘的河水冲跑了呢!”
阿贝走到她面前,从帆布袋里摸出那条用草绳穿着的鲈鱼,放到老板娘手里。“给您的。老家的鱼,新鲜得很。顺便跟您商量一件事。”
老板娘低头看看手里还在甩尾巴的鲈鱼,又抬头看看阿贝眼睛里那道她越来越熟悉的光,叹了口气:“每次你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就知道有人要倒霉。说吧,这回又是谁?”
“没人倒霉。我想在绣坊里多开一个工位,收两个西塘来的徒弟,手艺我教,工钱我出。另外——”阿贝把帆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那张烫金名片,递到老板娘面前,“西塘那边要办一家绣品作坊,将来做出来的东西直接销到上海,货源稳定,价格公道。您是上海绣业界的老前辈,眼光比我远,人脉比我广,我想请您做个中间人,帮我把这条线跑通。”
老板娘接过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目光在“西塘绣品作坊·阿贝师傅”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从来没有用过的、带着三分感慨七分佩服的眼神看着阿贝,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出去三天,回来连名片都印好了。你这丫头,去的时候说‘我爹被人欺负了’,回来的时候说‘我要给西塘开一家绣坊’。等你下次再回西塘,是不是该给我们上海的绣坊也揽一桩大生意了?”
阿贝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个笑容和她从黄家大院走出来时一模一样——被压了很久的、终于决定不再压着的、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是踏实的笑容。“老板娘,您别急。我爹说了,铁打的也会生锈。我回来,就是给他除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