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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6章 新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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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家大院的客厅比阿贝想象的要安静。
    她原以为会看到满墙的金银摆件、虎皮椅垫和镶着金牙的账房先生,但眼前这间客厅却布置得出人意料地雅致——红木条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墙上挂着两幅山水画,画上的落款她认不出来,但能看出笔法老到,不是镇上画匠那种千篇一律的匠气。窗下搁着一架古琴,琴弦松了两根,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但琴身擦得很干净,没有落灰。
    阿贝站在客厅中央,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在脚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她在心里默默修正了自己对黄老虎的判断——这个人在外人眼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但他自己不这么看自己。他觉得自己是个体面人,至少在客厅里他是。暴发户才往墙上贴金子,真正想做大人物的地头蛇,已经开始学喝茶赏画了。她隐约觉得,这也许就是她此行的第一个切入点。
    黄老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阿贝注意到他脚上穿的是一双布鞋,不是皮鞋或马靴。这个细节让她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他在自己家里是放松的,面对一个单枪匹马上门的年轻姑娘,他根本没有把她当成威胁。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你就是老憨家那个跑去上海的丫头?”黄老虎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盖碗茶呷了一口,目光从杯盖上方打量着阿贝,“叫什么来着——阿贝?听说你在我门口跟护院说,你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跟我做生意的。”
    “没错。”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生意能跟我做?”黄老虎把盖碗放下,露出一个介于轻蔑和好奇之间的笑容,“你爹那个码头,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条船,我就是把它全拿过来,也多赚不了几个钱。我要那个码头,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阿贝说,“您要的是规矩。”
    黄老虎的笑容顿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套话术来应对这个小丫头的哭诉或求情——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无非是“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孤儿寡母不容易”之类的老套路,他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但阿贝说的不是“求”,她说的是“规矩”。这两个字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对,时机也不对,偏偏又说中了他真正的心思。他要码头的确不是为了那点渔获的抽成,而是要立威——要让整个西塘的人都知道,他黄老虎定下的规矩,谁都破不了。
    “你继续说。”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西塘码头是几辈子传下来的老码头,渔民靠它吃饭,您靠它立威。您要在码头上刻上您的姓,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片水面是您黄家说了算。这些我都懂。但您有没有想过——您把码头上的渔民都逼走了,码头空了,谁替您打鱼?谁替您撑船?您刻在树上的字,没有人看,它就是一块死木头。威风的威风,没了人,威风给谁看?”
    站在门口的那个黑脸护院往前迈了一步,被黄老虎一个手势拦住了。黄老虎看着阿贝,眼睛里那种轻蔑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审慎的打量。他本来是打算用三句话把这丫头打发走的——第一句吓,第二句骂,第三句撵。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场他没有预料到的对话。这个丫头说话的方式不像渔民家的孩子,倒像他年轻时在省城见过的那些穿西装的谈判代表。
    “你这些道理,你爹可想不出来。谁教你的?”
    “上海。”阿贝说,语气平淡,不炫耀也不谦虚,像是在陈述一条很普通的事实,“我在上海一家绣坊里干了一年,绣花的时候没什么事做,就听客人们聊天。她们聊的都是怎么跟人谈条件——洋行的买办怎么跟外国人谈合同,银行的经理怎么跟客户谈利息,纱厂的女工怎么跟工头谈工钱。我听了一年,只学会了一件事:别人要什么,你手里有什么。两样东西对上了,才叫做生意。对不上,叫吵架。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
    “那你手里有什么?我黄老虎要的东西,你给得起?”
    阿贝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小本子,放在红木条案上,没有翻开。然后她解开领口的盘扣,从脖子上取下那根红绳,红绳上系着的不止是那半块玉佩,还有一个小小的绣囊。她把绣囊也放在条案上,解开袋口,倒出几枚银元。
    “这里有三样东西。第一样,是我的关系名录——上海几家大绸缎庄的老板太太、两个洋行买办的夫人、还有一个法国商会的什么夫人,都是我的老主顾。她们喜欢我的绣活,也信任我。如果您想在西塘开一家正经的绣品作坊,把西塘的渔家绣卖到上海去,我可以帮您搭线。第二样,是我攒下的工钱,不多,但够把我爹的腰治好。第三样——”
    她拿起那半块玉佩,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玉佩在阳光下泛出温润的青色光泽,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辨。“这半块玉佩,是我亲生父母留给我的。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猜他们不是普通人。将来如果有一天我能凭着这半块玉佩找到他们,我阿贝欠您的人情,会连本带利还给您。您在西塘再厉害,也只是在这一片水面上称王。如果有上海那边的助力,您难道不想试试看?”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古琴上的松弦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嗡嗡作响,远处码头上传来船工卸货的号子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人在替这场谈判打拍子。
    黄老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叫人续水,只是把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地磕了三下。熟悉他习惯的人都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在做一个不轻松的决定。
    “你知道我为什么姓黄吗?”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阿贝摇头。
    “我爷爷是长毛之乱时从江北逃过来的,在西塘码头上扛了二十年的大包,最后累死在码头上,连一口棺材都没有。我爹在码头上给人撑船,被船主用船桨打瘸了一条腿。到了我这一辈,我发了誓——绝不让黄家的人再看别人脸色吃饭。我占码头,不是图那几条破船,是为了争一口气。”他把盖碗放下,看着阿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她之前没有看到过的情绪,“你这丫头,也是一个争气的人。我收拾你爹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但我不碾你。不是因为怕你那个什么关系名录,是因为你敢一个人走进这个门。这叫胆色,我黄老虎这辈子最认胆色。”
    “我不需要您认胆色。”阿贝把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条案上,然后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我只需要您给西塘码头留一条活路。码头还是您的码头,规矩还是您来定,但渔民们不能走。没有渔民的码头,只是一条死河。”
    黄老虎站起来,背着双手走到阿贝面前。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压迫感,像是被岁月和暴力共同锻打出来的一块生铁。他低头看着阿贝,看了足有十几秒,然后转身对门口的黑脸护院说了一句话。
    “去跟码头上的人说,老憨家的棚子不拆了,码头费减三成。”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再找一个好一点的大夫,去给老憨看看腰。”
    护院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想说“这不合规矩”,但看到黄老虎的脸色,硬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跑了出去。
    阿贝微微鞠了一躬。“多谢黄爷。”
    “别急着谢。我有条件。”黄老虎重新坐回太师椅,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那个什么绣品作坊,不用等将来——现在就要办。你出技术,我出地盘和人,赚了钱三七分,我七你三。第二,你在上海那边的关系,我要用的时候你得帮我牵线,不白用,每次给你算佣金。第三——”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去,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像谈判了,“你以后如果在上海混出了名堂,逢人说起西塘的时候,就说一句——黄老虎这个人,还讲道理。就这一句,你口头还我就行。”
    黄老虎这三根手指折下来,条件其实不算苛刻。三七分看着狠,但他出场地出人力,承担了最大的风险。至于佣金,等于默认了她的关系就是她安身立命的筹码。最后那条更像在跟过往的自己较劲——他什么都有,唯独没人说过他“讲道理”。他要的偏偏就是这个。
    阿贝看着眼前这个被西塘人骂了十几年的恶霸,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好人——打断她爹肋骨的人当然不是好人,欺行霸市的人当然不是好人。但他也不是那种纯粹的恶人。他活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把自己练成了一头老虎,到头来却想让别人说他一句“讲道理”。一个人能在打打杀杀的同时,还惦记着要这一句评价,就说明他心里还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是留着做人用的。她决定赌一把——不是赌他的良心,而是赌他刚才所有的谈话里,他最看重的不是钱,是名。
    “成交。”她伸出手。
    黄老虎看着她的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客厅里回荡,震得古琴上那两根松弦嗡嗡地响。他伸出手握住了阿贝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满是老茧,握上去像握住了一张用旧了的砂纸。他的力道很大,但握得很短,是一种克制的、不失体面的握手方式,显然是从省城那边学来的。
    “你这丫头,比码头上那些软蛋强多了。你要是男儿身,我就留你在我这儿当个副手。”
    “我要是个男儿身,今天就不用来跟您谈条件了——直接扛着鱼叉打上门了。”阿贝抽回手,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今天进门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黄老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笑得连连摆手,说你快走吧,再让你待下去,我这客厅里的规矩都要被你改完了。阿贝捡起帆布袋,把条案上的银元收回袋子里,那个小本子没有收。她把它留在条案上,是今天给黄老虎的诚意,也是一道押上去的筹码。然后她把那半块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迈出了黄家客厅的门槛。
    门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那件深蓝色的洋装套裙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像刚从西塘河里捞起来一样。她刚才在黄老虎面前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那是她在上海学到的另一项本事:不管心里多慌,脸上永远风平浪静。但身体不会骗人,脊背上的冷汗把她出卖得干干净净。
    她沿着码头的青石板路往回走,沿途的渔民看到她从黄家大院出来,一个个都放下手里的活计,愣愣地盯着她看。老陈头从渔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出来。阿贝走到自家门口时,远远就看到养母站在门外,双手绞着围裙,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听说女儿去找黄老虎之后,已经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她身后还挤着七八个邻居,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像在等着听一个必然的噩耗。
    阿贝走到养母面前,伸手替她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把帆布袋放到门边的矮凳上,然后回过头,对着码头上那些探着头往这边张望的渔民,提高声音说了一句话。
    “码头费减三成,我家的棚子不用拆了,以后西塘的绣品可以卖到上海去——黄爷跟我谈妥了。”
    码头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海鸟掠过水面,芦苇荡里传来橹声和水响。码头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嘈杂声——有人拍大腿,有人抹眼泪,有人扯着嗓子朝这边喊“阿贝你说的是真的吗”。老陈头把渔网往船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用他那双被海水泡得通红的手抓住阿贝的手,摇了又摇,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好娃。”
    养母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围裙上,滴在门口那棵老樟树的树根上。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码头被收走的时候没流,男人被打断肋骨的时候没流,女儿独自去上海的时候没流。不是不苦,是觉得哭没用。哭给谁看呢?码头上不讲眼泪,只讲拳头。但现在她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原来还有比拳头更硬的东西。
    阿贝握住养母的手,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养父信里那句话:“阿贝,你爹我没本事,连个码头都守不住。”她站在自家门前的老樟树下,低头看着树根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黄”字,那刀痕今天还在,可码头的风已经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吹了。她想,以后她爹不用再守码头了——这一次,是她来替他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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