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3 章 风雪为证，山河为鉴！长城！不是它们可以撒野的地方！
一九三三年，三月十三日夜。
喜峰口长城，北风如野兽般在断壁残垣间凄厉地咆哮。
孙殿英部在赤峰城外夜袭日军第六师团指挥部、生生逼退鬼子甲种师团的消息，像一阵狂风般席卷整个华北。
这一消息，着实让北平军分会各部士气大振。
然而，此时已经在长城核心关隘喜峰口接替东北军驻防的第二十九军，上至军长，下至普通士兵，心里却全是说不出的酸楚与憋屈。
他们虽然战斗意志不比任何一支部队差，可他们却没有“东陵战神”孙殿英那么阔气。
这一切的苦果，全是一年多前种下的。
大凌河战役最关键的时刻，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首鼠两端，听从了南京方面的指示，在关键时刻选择了背刺豫军，并想要趁机坐一坐这华北老大的交椅。
可谁曾想，南京那位事后，来了个翻脸不认人，不仅食了言，还将华北交给了张小六的东北军。
而宋哲元和他的二十九军，则被一脚踢到了荒凉干旱的察哈尔省去啃沙子。
没有中央拨付的军饷，地方财政的又入不敷出，数万将士再次过上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
而且在背刺了豫军后，刘镇庭在战前答应拨给二十九军的双倍军饷和枪械，自然成了泡影。
更惨的是，二十九军从此被豫军列入了黑名单，原本的平价军火采购渠道彻底断绝。
在察哈尔省待了一年多后，这支曾经的西北军铁血悍卒，再次沦落成了叫花子部队。
此次奉命紧急进驻喜峰口长城防线，阻击日军南下，二十九军直面的是装备精良、弹药充足、气焰嚣张的日军精锐。
面对日军的飞机轰炸和重炮洗地，二十九军官兵只能趴在冰冷的青砖掩体后面，用血肉之躯被动挨打。
短短几天，二十九军不仅没有任何战果，自身却付出伤亡惨重的代价。
三月十三日晚上，二十九军军部的临时会议室内，军长宋哲元一巴掌狠狠拍在铺着军用地图的粗木桌上。
“他妈的！不能再这么挨打了！得想办法给鬼子来一招狠得！”
“再这么熬下去，咱们二十九军就要在喜峰口被小鬼子的炮火生生报销了！”宋哲元瞪着通红的眼眶，咬着牙骂道。
如今刘镇庭已然受南京委任，即将北上执掌华北抗日军务。
这位中原猛虎的性子，杀伐果断、恩怨分明，最记旧怨、最重风骨，最看不起背信弃义、畏敌避战之辈。
大凌河的背叛，早已在让双方成为敌人。
宋哲元更是担心刘镇庭执掌大权后，二十九军若依旧毫无建树、被动挨打，不仅永远得不到对方的谅解与支援，甚至可能被边缘化，并被拆解整编。
到时候，数万西北军将士将再无立足之地。
穷，尚能熬。
苦，尚能忍。
可若是彻底失去前路，便真就是万劫不复了。
所以，宋哲元打算赶在刘镇庭抵平之前，打出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来转变刘镇庭对他二十九军的看法！
“他妈的！就今天晚上！趁着天黑，咱们跟小鬼子来个夜袭！”
“以血还血，以命换胜！打出咱们二十九军的威名，打出咱们二十九军的威风来！”
会议桌前，几位师、旅长齐齐齐抬头，眼中瞬间燃起烈火，连日压抑的憋屈瞬间爆发，纷纷起身请战。
最终的决议，今晚的夜袭，由宋哲元麾下的头号猛虎、独立第二十六旅旅长赵登禹，亲自带队！
赵登禹，在西北军中，也一个如同传奇神话般的人物。
这位山东菏泽的铁汉，九岁丧父，由母亲一人抚养长大。+
在十三岁时，便拜在本地拳师朱凤军门下习武，练出一身钢筋铁骨。
十六岁那年，满怀报国志的赵登禹硬是凭着一双大脚板，跟着二哥赵登尧，步行了九百多里地，奔赴陕西投奔了老冯的西北军。
因其武艺高强、身高体壮、在军中比武一人能掀翻七八个壮汉，他被老冯一眼相中，选为随身卫队护兵，贴身护卫多年。
传言，当年随冯部驻扎湖南常德时，山中闹大虫，伤了不少百姓。
赵登禹带着两个卫兵上山，遭遇猛虎，在枪支卡壳的生死关头，这名铁汉硬是凭借着过人的臂力和武艺，赤手空拳，活生生将老虎打死。
从那以后，获得了“打虎将军”的绰号。
所以，今晚的夜袭的重任，就交到了赵登禹肩上。
夜色渐深，虽然今夜无风，可刺骨寒意仍能穿透军装，冻得西北军官兵肌肤生疼。
但在这漆黑的夜幕之下，五百道挺拔身影屹立在旷野中，肃穆悲壮、杀气凛然。
接到命令后，赵登禹从自己的独立旅里，选出五百名体力、武力和刀法最精湛的军官和老兵，组成了今夜突袭日军的——大刀敢死队！
在他们的背后，无一例外，全部背着一把用红布包裹着刀柄、刀身宽厚、散发着刺骨寒芒的西北军大刀！
这些被挑选为敢死队的汉子们眼中，看不见一丝一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日军的愤慨！
临出发前，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亲自领着军中的高级将领，神情凝重地赶来为这五百壮士送行。
宋哲元快步来到队伍最前方，望着眼前五百名视死如归的将士，他忽然伸手指向身后绵延千里的古长城。
“弟兄们！都抬起头来，看看那是什么！”
五百名敢死队将士纷纷抬起头，一道道炙热的目光，顺着宋哲元的手指，看向那座在黑夜中沉默守望了华夏千年的雄关。
宋哲元扯开嗓子，厉声嘶吼道：“那是长城！是两千年前，咱们的老祖宗，为了抵御外敌铸造的长城！”
“两千年来！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不止一次受到过外敌的入侵！”
“那些想要欺压我中华民族的外敌，哪一个！不比现在的小鬼子张狂？”
宋哲元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嘶吼道：“可是结果呢？它们无一例外，统统被咱们的老祖宗消灭于长城之外！”
“既然先祖都守得住山河，我辈中华男儿，岂能守不住自家国土？”
“如今，日寇犯我中华，该轮到我辈护佑我中华大地！该轮到我们二十九军来书写历史了！”
宋哲元激昂的话语振聋发聩，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站在他面前的五百敢死队员们，努力的挺直着腰杆，眼底流露出汹涌的战意与视死如归的决绝。
家国之耻、先祖之荣，尽数萦绕在这些官兵的心头，他们的胸膛也被豪情壮志所充斥。
就在这时，旷野之上骤然狂风大作，凛冽寒风向他们刮来。
紧接着，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中，竟然飘起了雪花！
细碎的雪花落在将士们的睫毛上，落在冰冷的大刀片上，为他们带来一丝丝寒意。
宋哲元猛地抬头，看了眼那黑漆漆的天空，伸出右手，感受着一片雪花在掌心融化。
就在这一瞬间，这位西北军统帅突然满脸狂热与兴奋地指向天空，声音激昂高亢的大喊道：“弟兄们！你们都看到了没有？起风了！下雪了！”
“这是苍天有感！这是先祖有灵！他们这是感念我等报国赤诚，在给我们回应呢！”
“今晚这场雪，就是老祖宗撒下来给咱们掩护行踪的！今晚的夜袭，老祖宗的英灵就在这长城上空，保佑着咱们！”
宋哲元这番话，直接戳中了每一名敢死队员心底最滚烫的执念。
中国人自古敬天地、敬先祖、重气节，这是融入血脉的信仰。
乱世从军、以身许国，不求功名富贵，只求无愧先祖、无愧山河、无愧万民。
在这长城脚下，在这漫天飞雪的抗日前线，宋哲元这番将“长城、雪夜、祖宗英灵”完美融合的战争动员，直接击中所有官兵的内心。
敢死队员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们身体里的热血，在体内疯狂的运转着。
许多官兵更是鼻尖泛红，滚烫热泪在眼眶打转。
也有人死死咬紧牙关，腮帮肌肉紧绷颤抖，将满腔热血与悲壮尽数压在心底。
也有人抬头望向漫天风雪，眼底满是虔诚与决绝。
战死沙场，不可惧！
马革裹尸，不可悲！
能得先祖庇佑、能为国赴死、能洗雪国耻，纵使血染风雪、埋骨长城又如何，纵使战死疆场，也是死得其所！
“他妈的！弟兄们！老祖宗们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咱们今晚就跟鬼子拼了！”队伍里，有一名老兵再也抑不住胸中的情绪，红着眼低声怒吼着。
就在这热血沸腾、悲壮凛然的时刻，一道凌厉身影骤然踏出队列。
“铮——！”
赵登禹忽然伸出大手，猛地从身旁贴身警卫员的背后，一把拽出了那把属于他的特制大刀！
那是一把特制的西北军钢刀，刀身比寻常的大刀还要宽上三指，刀柄上死死地缠绕着一圈大红色的绸绳，象征着见血方休。
在微弱的马灯和雪光的映照下，雪亮的刀刃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森森冷芒。
赵登禹瞪着那双满是杀气的双眼，面部肌肉因为亢奋而微微扭曲，他高举大刀，冲着五百敢死队员嘶吼道：“敢死队——！！大刀出鞘——！！！”
“刷！刷！刷！刷！”
五百道清亮的出鞘声接连响起，五百条汉子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反手握住背后的刀柄，将背后的大刀抽出来！
赵登禹站在刀林最前方，同样将手中的大刀举向天空，厉声嘶吼道：“弟兄们！为咱们中国人争气，向咱们老祖宗证明自己的时候到了！”
“那帮东洋矮子，平日里，不是总吹嘘它们的武士道天下无双，总吹牛逼说它们的剑道有多厉害！”
“今夜，风雪为证，山河为鉴！咱们就用手里家伙什，让它们尝尝咱们中国大刀片子的滋味！”
“咱们就用它们的人头和鲜血，告诉这群畜生，长城！不是它们可以撒野的地方！”
话音刚落，五百名敢死队员齐齐抬臂，雪亮的刀尖刺破风雪、直指苍穹，动作整齐划一、气势撼天动地。
“杀——！！”
“杀——！！”
“杀——！！”
三声“杀”字，响彻喜峰口整片夜空，并在喜峰口的两侧山谷间回荡着。
这凌厉的杀气和磅礴的气势，仿佛连天上的落雪，都被震得微微一滞。
“出发！今夜！咱们不破敌营、不灭日寇，誓不还师！”
“不破敌营、不灭日寇，誓不还师！”五百将士齐声应和着。
自任敢死队队长的赵登禹，当即收刀入鞘，带头朝鬼子的方向大步迈去。
五百名大刀敢死队的铁血汉子，迅速将大刀入鞘，紧随其后。
人人收敛气息、闭口噤声，只剩下脚步踏雪的细碎沙沙声。
他们在风雪和黑夜的掩护下，踏雪疾行。
行军的过程中，呼啸的北风愈发凛冽，落雪也愈发密集，很快便覆盖了将士们走过的脚印，抹去了所有行进痕迹。
这场突然降下的雪花，为敢死队的这场雪夜夜袭，蒙上了一层悲壮而神秘的白色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