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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运粮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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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粮船在第三日清晨靠岸。
    船不大,装着米袋、干柴、咸菜坛子,还有两筐药材。来取粮的水匪一共六人,为首者脸上有一道刀疤,态度极坏。
    “老尼姑,动作快些!少坞主心情不好,今日要是少一袋米,烧你一间房。”
    老尼站在庵门前,神色不变。
    “米都在这里。”
    刀疤水匪踢开一只米袋,白米撒了一地。
    阿梨躲在门后,紧紧抱着破布兔。
    唐小满气得想冲出去,被胡不归拉住。
    胡不归小声道:“别急,等他们上船。”
    唐小满咬牙:“我想毒哑他。”
    胡不归道:“先忍忍,回头多毒几次。”
    沈照夜、顾乘风、云疏雨都藏在米袋下面。
    沈照夜藏得很辛苦。
    因为他个子高,肩背又宽,米袋压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疼。顾乘风藏在另一堆干柴下,腿伤还没好,却嘴上小声嘲笑。
    “沈照夜,你像一袋发霉大米。”
    沈照夜低声道:“你像柴。”
    “柴比米轻巧。”
    “也容易烧。”
    顾乘风闭嘴。
    水匪把粮食搬上船,没人仔细查。谁也想不到,慈安庵这群一向忍气吞声的人,竟敢在粮船里藏人。
    船离岸时,老尼站在岸上,双手合十。
    沈照夜隔着米袋缝隙,看见阿梨也站在门边。
    小女孩没有哭。
    她只是举起破布兔,朝船轻轻晃了晃。
    沈照夜闭上眼。
    船行半个时辰,黑水寨的水门出现在前方。
    寨中昨夜被烧的地方已经修了一半,可焦黑痕迹仍在。水匪进出忙乱,戒备比前两日更严。
    刀疤水匪骂骂咧咧:“都怪那姓沈的,害得老子一夜没睡。”
    另一人道:“听说少坞主悬了重赏,谁抓到沈照夜,赏五百两。”
    第三人笑道:“我若抓到,先砍他一条腿。看他还怎么英雄。”
    米袋下,顾乘风的手按住沈照夜肩。
    “别动。”
    沈照夜没动。
    他的呼吸稳得可怕。
    船靠岸。
    水匪开始卸粮。
    按照计划,沈照夜他们要等粮食送进寨中库房,再趁换班时潜入主楼。
    计划听起来很好。
    可江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听起来很好的计划。
    第二袋米刚被搬下船,远处忽然有人喊:“少坞主到!”
    白浪生来了。
    他右手包着白布,脸色比从前更白,笑意也更冷。他身边跟着两个抱刀老者,还有一个矮胖中年人。
    那矮胖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只黑木盒。
    顾乘风隔着缝隙看见黑木盒,眼神一沉。
    “母蛊。”
    云疏雨也看见了。
    白浪生竟把寒蛛母蛊带出来了。
    也许是为了威胁顾乘风。
    也许是为了引沈照夜现身。
    不管哪一种,他们都不能等了。
    白浪生走到粮船前,淡淡道:“慈安庵今日送来的粮,查。”
    刀疤水匪一怔:“少坞主,庵里那群尼姑哪敢……”
    白浪生看了他一眼。
    刀疤立刻闭嘴。
    水匪举刀,开始一袋一袋刺米。
    第一刀刺进米袋。
    白米流出。
    第二刀刺进干柴。
    柴枝断裂。
    第三刀,朝沈照夜所在的米袋刺来。
    刀尖离他肩头只有半寸时,沈照夜先动了。
    他不是从米袋下钻出来。
    他是直接顶着米袋站起。
    满袋白米炸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厚背刀在米雪中劈下。
    刀疤水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便被拍进江里。
    顾乘风也从干柴中翻出,脚尖点在船舷上,整个人掠向捧盒的矮胖中年。
    白浪生似乎早料到。
    两个抱刀老者同时出刀。
    一刀斩顾乘风上路,一刀封他下路。
    顾乘风左腿有伤,身在半空,变向不如从前。眼看要被刀光夹住,云疏雨软剑飞出,缠住其中一名老者刀柄。
    唐小满从咸菜坛子里钻出来,满身菜味,含泪甩出一把暗器。
    “我再也不藏咸菜了!”
    暗器带着咸菜水乱飞。
    抱刀老者猝不及防,被熏得眼睛一眯。
    顾乘风抓住机会,脚尖在老者刀背一点,横掠过去,指尖几乎碰到黑木盒。
    白浪生扇刃已到。
    顾乘风不得不退。
    白浪生笑道:“顾兄,腿还疼吗?”
    顾乘风落在船桅上:“比你手轻点。”
    白浪生笑意一僵。
    沈照夜从船上杀上岸。
    黑水寨水匪蜂拥而来。
    胡不归也从米袋里爬出来,怀里抱着两包石灰粉。他一边跑一边喊:“让让!我不想撒自己人!”
    唐小满大叫:“往左撒!”
    胡不归闭眼往左一扬。
    白灰漫天。
    六七个水匪捂眼惨叫。
    胡不归睁眼一看,兴奋道:“我真成了!”
    下一刻,他被自己脚下米粒滑倒,整个人滚进米堆。
    唐小满冲过去拖他:“别成了,快跑!”
    沈照夜目标只有一个。
    黑木盒。
    只要拿到母蛊,顾乘风的毒、他自己的余毒都有机会解。
    白浪生也知道。
    所以他退入主楼方向,让抱刀老者和水匪层层阻拦。
    沈照夜一刀一刀往前。
    他没有在黑水寨恋战。
    云疏雨的话他记着。
    先救人,再算账。
    有水匪挡路,他拍开。
    有弩箭射来,他避开要害。
    有孩童仆役在混乱中摔倒,他顺手提起丢给胡不归。
    胡不归一边接人一边崩溃:“沈少侠,我不是篮子!”
    沈照夜道:“接住。”
    胡不归真接住了。
    白浪生看见这一幕,脸色更加难看。
    “沈照夜,你到哪里都要救人,累不累?”
    沈照夜道:“你到哪里都害人,不累吗?”
    白浪生眼中杀意一闪。
    他从矮胖中年手里接过黑木盒,高高举起。
    “你再进一步,我捏死母蛊。顾乘风陪你一起死。”
    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顾乘风脸色沉下。
    云疏雨低声道:“不能让他捏。”
    沈照夜看着白浪生。
    白浪生笑道:“碧血令、寒山断刀,换母蛊。否则大家一起赌命。”
    沈照夜没有动。
    他在等。
    等什么?
    白浪生不知道。
    下一瞬,白浪生脚下忽然一滑。
    不是米。
    是咸菜水。
    唐小满方才从咸菜坛子里爬出来时,顺手把半坛咸菜水踢翻,沿着木板流到白浪生脚边。
    这种东西,没人会注意。
    白浪生也没有。
    他只是微微一晃。
    沈照夜动了。
    寒山断刀脱手飞出。
    白浪生反应极快,立刻侧身避开咽喉。可沈照夜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他的喉。
    断刀斩向他的右手。
    白浪生瞳孔骤缩。
    他强行缩手。
    迟了。
    刀光一闪。
    黑木盒飞起。
    白浪生右手三指齐断。
    惨叫声响彻水门。
    顾乘风从桅杆上扑下,接住黑木盒。
    云疏雨同时出剑,逼退矮胖中年。
    沈照夜冲过去接住寒山断刀,又一脚踹开扑来的水匪。
    唐小满大喊:“撤!”
    胡不归抱着刚救下的小仆役,问:“往哪撤?”
    顾乘风指向水门外:“船!”
    可水门外的船全被锁链锁住。
    白浪生捂着血淋淋的右手,脸色狰狞。
    “关水门!放弩!”
    铁闸缓缓落下。
    弩机声四起。
    沈照夜看向顾乘风:“能飞出去吗?”
    顾乘风抱着黑木盒,脸色发白:“一个人能。”
    “带盒子。”
    “你呢?”
    “我断后。”
    顾乘风怒道:“你再说一次?”
    沈照夜还没说话,胡不归忽然指着旁边一艘小船。
    “那船没锁!”
    众人看去。
    那是一艘送泔水的小船。
    顾乘风沉默了。
    唐小满也沉默了。
    胡不归道:“别挑了,能活。”
    顾乘风咬牙:“上船!”
    几人冲向泔水船。
    白浪生气得几乎吐血:“拦住他们!”
    沈照夜挥刀断后,一刀砍断追兵长矛,第二刀劈碎船边木桩。云疏雨抱着小仆役上船,唐小满把胡不归推上去,顾乘风最后跃下。
    沈照夜正要上船,白浪生忽然从身后掷出断扇。
    扇刃直取他后心。
    云疏雨惊呼:“小心!”
    沈照夜转身已经来不及。
    顾乘风一咬牙,拖着伤腿跃起,一脚踢偏断扇。
    扇刃擦过他腿侧,血又涌了出来。
    沈照夜一把抓住他,将他拽上船。
    “你腿!”
    顾乘风骂道:“你后心!”
    胡不归拼命划船。
    泔水船臭气冲天,却奇迹般冲过半落的铁闸,擦着闸门滑入江面。
    弩箭追来。
    唐小满丢出最后两颗烟丸,烟雾在水面炸开。
    泔水船钻入烟中,顺流而下。
    黑水寨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顾乘风抱着黑木盒,靠在船舷上,脸色惨白却笑得厉害。
    “沈照夜,我们这辈子算不算坐过最臭的船?”
    沈照夜看了看周围。
    胡不归累得像死狗,唐小满满身咸菜味,云疏雨怀里还护着救下的小仆役。
    他也笑了。
    “算。”
    顾乘风道:“以后胡不归酒铺里,禁止讲这一段。”
    胡不归喘着气道:“不,我要讲。标题我都想好了。”
    顾乘风警觉:“什么?”
    “五侠夜闯黑水寨,泔水船上显神威。”
    顾乘风闭眼:“你敢讲,我先烧你酒铺。”
    江风吹散烟雾。
    晨光从东方升起。
    他们狼狈、疲惫、满身臭味,却带着母蛊活着逃了出来。
    有时候江湖上的英雄,并不是白衣如雪、乘风踏月。
    也可能是在一艘泔水船上,抱着救命的黑木盒,笑得像几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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