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1)
甄兮知道当一个眼瞎口哑手残的残疾人日子一定不好过, 但显然她才刚陷入此境地不久, 这“不好过”是一点点展现在她面前的。
吃饭时的困难已让她手忙脚乱,之后的艰难接踵而来。
首先是上厕所的问题, 她两只手都伤了,再加之看不到,只能由丫鬟带着去恭房, 裤子腰带是人家帮着解的, 也是人家帮着脱的, 她知道躲不过,只能用面无表情来武装自己。
洗澡时也是如此。伤的手碰不得水,她全程由着不知多少人旁观, 帮着她洗。反正她看不到也说不了话,自然反抗不了, 就当不知道了。
等到在床上躺下时, 甄兮已有了筋疲力尽的感觉, 躺下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第二日她醒得早,但也只是懒懒地躺着,没有立即起床。
她其实很想躺在床上不起来了。在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下, 唯有躺着才给她一种她还健康的错觉。
屋内有动静传来,甄兮听到有人在床边问:“韩姨娘,你醒了吗?”
甄兮被这个称呼弄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可她无法抗议,只得稍微侧过身,靠着手肘的力量让自己坐了起来。
见甄兮起了, 那丫鬟便将床帐掀开,搀着甄兮下床。
这个丫鬟的动作没那么粗鲁,甄兮在她的帮助下穿好衣裳,便转向她的方向,抬手指了指她。
丫鬟愣了会儿才明白过来,连忙道:“奴婢叫红豆。”
甄兮点点头,这便算是完成了两人的交流。
红豆先是偷偷打量甄兮,后来想起她看不到,便大着胆子多看了好几眼。
她是护国公府在望京新招的丫鬟,还不到十四岁,正是活泼的年纪,昨日听管事的马嬷嬷说这位韩姨娘与主家有仇,不用对她太周到。她听着看着,见这位韩姨娘都这么可怜了,还要受人奚落,心里有些不忍,但她毕竟只是个丫鬟,也无法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奇怪,既然有仇,要么赶出去,要么卖了,为何还要留下呢?
甄兮的洗漱都由红豆帮着解决,她发现,红豆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大概并不擅长照顾人,但红豆至少动作小心,让她舒服了很多。
吃早饭的时候,甄兮依然是一个人,马嬷嬷也在,并高声报出了今日早点的种类。
听到每一样都是自己爱吃的,甄兮心中默然。
却听马嬷嬷道:“韩姨娘,这可是安少爷特意吩咐给你准备的,你可要好好吃完啊!”
她被孟怀安叮嘱过,要盯着甄兮把早点都吃完。
甄兮抬起好多了的左手,便有人往她手里塞了把勺子。
然后她的面前多了个碗,马嬷嬷道:“这是皮蛋瘦肉粥。”
甄兮摸索到碗的位置,默默吃起来。
怎么说呢……她知道怀安的意图,故意给她吃“兮表姐”最喜欢吃的早点,就是为了刺激她,告诉她,她从今天起就是“兮表姐”的替身了,她再也不会有自己的爱好。
然而,怀安绝想不到他想刺激的人就是“兮表姐”本人,所以……她吃各种自己最爱的早点时,心情还挺好的,边吃边感慨,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偷偷观察记下来这些她自己都不太注意的喜好的。
等甄兮略有些狼狈地吃过了早点后,旁边站上一个识字的丫鬟,开始给甄兮念游记。
甄兮她……听得津津有味。
她与韩琇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韩琇根本不喜欢看书,更不用说游记了,根本不耐烦看,怀安让“韩琇”听游记,真是想烦死“韩琇”。
甄兮边听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表现得不耐烦一点?不然她怕她听得太入神了,会让一旁观察效果的马嬷嬷认定这招没用而换掉,那她就没得听了。
可转念一想,她本就想让怀安察觉异常,便也就没做什么伪装。
上午听了游记,甄兮中午依然是一个人吃的饭,并且全都是她爱吃的,只不过她因身体原因而吃得有些辛苦。
甄兮其实有心询问孟怀安在做什么,但也只剩“有心”了。接下来依然是让她听游记,她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孟怀安进屋时,看到的便是韩琇斜倚在贵妃榻上熟睡的模样。
韩琇身上穿的衣裳,也是一声素白,与他的兮表姐平日里所穿类似,这是他昨日将她带来时,特意要求韩府带上的,他知道她有不少素白的衣裳。
韩琇与他的兮表姐是两种长相,他的兮表姐温婉动人,而韩琇则长得张扬,可不知是不是韩琇学得太过成功,此刻正熟睡的她,竟也有了几分温婉的气质,连她小睡时轻轻盖在腹部的手,都与兮表姐几乎一样。
孟怀安不禁呆呆地站在门口,一时间不敢进去。
见马嬷嬷像是要过去叫醒她,孟怀安忙轻轻拉住马嬷嬷,并在她看过来时,微微一笑,轻声道:“马嬷嬷,你们都先出去吧。”
马嬷嬷如今被安排来照顾孟怀安,自然万事都听他的,闻言连忙退了出去。其余丫鬟也跟着退下,唯有红豆离开前担忧地看了甄兮一眼。
孟怀安没去叫醒甄兮,他只是在距离贵妃榻不远的椅子上坐下,撑着下巴怔怔地看着塌上的人出神。
他与兮表姐逐渐熟悉,后来她便没避开在他面前小憩这事,即便有青儿和香草在,他也总是假装在看书,大着胆子偷看她。
他记得她小憩时的模样,也记得她那些细微的小习惯。
在他脑中那么鲜活迷人的兮表姐,他却再也无法触碰到了。
孟怀安的视线变得朦胧,恍惚间,那张塌上的似乎就是他的兮表姐,下一刻她会像那次突然醒来发现他在偷看她一样,面对他的面红耳赤,只略显慵懒地笑道:“怀安,看什么如此专注?莫非我方才说了梦话?”
他突然忘了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只是将这个画面深深地记在了脑中。
“兮表姐……”喃喃嗓音里带了脆弱而深切的想念。
甄兮恍惚间听到怀安在叫她,手肘撑着软塌坐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时间仿佛回到了每个她睡醒后的迷茫片刻。
但眼前一片虚无让甄兮记起了她的处境。
孟怀安擦去眼中的泪,他知道韩琇知道他在。
他没有立即开口,怕让声音里的哽咽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贵妃榻边,声音里含着满怀恶意的笑:“今日过得如何?”
若让她实话实说的话,她过得挺好。比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后所预料的,要好得多。
甄兮沉默良久,对着应该是孟怀安的方向,缓缓展露笑颜。
看到这个笑容,孟怀安的心猛地一跳。
兮表姐……
明明是不一样的两张脸,他却在对上这笑脸的那刻,险些以为站在面前的正是他的兮表姐。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状态不佳,以保持住日更为重,明天我继续努力哈~
以及第二穿其实大多数情况下虐的还是男主啦……你们看这章就明白了吧哈哈哈~
☆、欺人太甚
孟怀安万分庆幸韩琇瞎了, 看不到此刻他狼狈的神情。
他笑了一声以掩盖自己的异样,略带嘲讽地笑道:“我以为你会更有骨气一些。之前不是为了你的情郎自尽么?”
甄兮突然察觉了不能说话的好处, 那就是她可以不用回答任何问题。
那才是真正的“只要微笑就可以了”。
不过, 孟怀安的话,还是让她心中一叹。
她面上的笑并未收敛, 依然如同过去一般平和, 只希望他能看出点儿不对劲来,好给她比划解释的机会。
孟怀安因为甄兮脸上的笑而抿紧了唇, 但他没显露分毫, 仍然笑着道:“你学兮表姐确实有几分相像。也不知你的情郎见了, 会是什么表情。”
甄兮心里叹息,孟怀彬与她, 实在是没什么关系啊。
孟怀安没有走太近,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现在就动手。
他听马嬷嬷说,韩琇对于他今日的安排, 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也不介意。只一日罢了,又怎么可能难受到哪儿去?
他要做的, 是逐渐抹除她自身的存在啊。
她如今还是“韩琇”, 可若她吃的穿的用的, 都是兮表姐的喜好, 而外人所看到的,想看到的,也是兮表姐, 没人将她再当做“韩琇”,对于一个曾经天真骄傲的人来说,其恐怖可想而知。
与韩琇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他从未与她深交,但他无意间总能观察到许多事。单单让她一命抵一命怎么够呢?在她死之前,他要连她的“存在”都全部抹去,让她在痛苦绝望中凄凉地死去。
再看着眼前人的平静笑容,孟怀安没忍住一阵恍惚。
除了想让韩琇痛苦死去之外,他还有私心。
他很想念兮表姐。
哪怕只是一丝相像,也可抚慰一二他的思念之苦。
甄兮看不到,因此直到听到远去的脚步声,才知道孟怀安就这么走了。
好在她就没想过很快能让怀安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并不沮丧,只是坐着想事情,反正也无事可做。
因孟怀安曾提过会带来青儿和香草,甄兮对此有些期待。青儿毕竟是知道她借尸还魂之人,她只要跟青儿提这个,那么再让青儿转告怀安这匪夷所思之事,他对于仇人大变亲人这事的接受度大概会高一点。
然而,没想到甄兮没等来青儿,倒先等来了另一个人。
再过了一日,甄兮被马嬷嬷带出了屋子,说是让她散散心。
甄兮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果然没走多远,就听到有人吃惊地叫她:“琇表妹。”
甄兮听出那是孟怀彬的声音,循声望了过去。
怀安前一天才说起孟怀彬,没想到今日便将人弄了过来。
甄兮没听到孟怀安的声音,也不知他是不是躲在哪儿看着。
“琇表妹,你……你怎么……”孟怀彬走近了才发现韩琇双手都包扎过了,一双眼睛无神地望着前方。
以往一见他就移不开眼的少女,此刻眼中并没有他。
甄兮说不了话,倒是一旁的马嬷嬷道:“韩姨娘她伤了喉咙和眼睛,莫怪她无法说话。”
孟怀彬震惊地脱口道:“怀安堂弟怎么能如此残忍!”
因为当日自己被韩琇推倒后就卧床不起,并很快死了,甄兮也不知孟怀彬知道多少事情真相,但从他的语气来说,恐怕知道得并不多。
她想起韩琇那日来找她时说,孟怀彬正策划这着找她表白一事,可如今看来,她才死没两天,孟怀彬便表现如常,可见他的所谓喜欢,不过就是个笑话。
甄兮暗自腹诽,便听孟怀彬道:“琇表妹,你究竟为何……”
毕竟当着马嬷嬷等人的面,孟怀彬不好说透。
他今日是受了孟怀安的“邀请”才会来到护国公府。老实说,对于怀安堂弟身份的突然转变,他是有些茫然的,也不知他的娘如何就成了前护国公的嫡女。他的祖母有事只会跟他的父亲商量,从这两天他父亲长吁短叹的模样来看,当年之事,怕是大有内情。
这几日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多得他都麻木了。先是祖父坠马,卧床不起,然后是甄兮表妹不慎摔了一跤竟就此香消玉殒,有人说是韩琇表妹推的,随后是怀安堂弟放火烧了风和院,似乎还打算在寻踪院动手,再接着又是韩琇表妹成了怀安堂弟的妾室……
所有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这让他想起他的萍儿刚去的时候,他也如同今日这般,如同在梦中。
他有太多的困惑,因此怀安堂弟一邀请他来国公府一聚,他便答应了,他确实想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只是没想到,他没见着怀安堂弟,第一个见着的熟人,竟然是韩琇。
孟怀彬紧皱眉头,叹道:“琇表妹,果然是你推了甄兮表妹,才害得她跌倒摔倒了头?”
他原本是不相信那些流言的,可他一直都知道怀安堂弟对甄兮表妹的依恋,看韩琇如今的凄惨模样,想来正是因为韩琇害了甄兮表妹,才令怀安堂弟报复于她。
甄兮没搭理他。
孟怀彬又是一声叹息:“我差点忘了,你如今无法说话……”他眉目间溢满愁容,“你又何必呢?为了我去伤害另一个无辜的女子……”
甄兮有点听不下去了。
从前她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位表哥还挺有白莲花的潜质呢?
虽说自己走路没人扶就容易摔,甄兮依然掉头便走,只是走得有些慢,掉头的动作不过就是显示一下她不愿意再跟孟怀彬说话的意图。
之前她在侯府寄人篱下,为了自己和怀安的生存,会尽量与他人交好,但如今她已换了个身份,需要讨好的人,只剩下一个了。
而那唯一的一个,却不只是讨好的问题。
“琇表妹!”孟怀彬没想到甄兮说走就走,追上去两步,又颓然停下。
甄兮走得很慢,他若真想追,没可能追不到。
然而他终究没有跟过去。
在红豆的搀扶下回到自己屋子后没多久,甄兮便听到有脚步声交换的声音。她屋子里有人出去了,同时也有人进来了。
“见到了你的情郎,开心么?”孟怀安的声音里含着兴奋的笑意。他都看到了,见到她的情郎后,两人没说几句,她便受不了回了。
他知道,她一直想的就是嫁给孟怀彬,甚至因此而敌视兮表姐,可如今她却偏偏成了他的妾室,她甚至为了孟怀彬而在来之前上吊自尽……这让她如何面对孟怀彬?一想到她当时的那种痛苦,他便开心得想要笑出声来。
甄兮看向孟怀安声音传来的方向,摇了摇头。
孟怀安显然理解成了别的意思,似乎困惑地说:“为何不开心呢?你应当感激我的大方,竟能让你们再见上面。”
甄兮没了反应,这个解释起来太复杂,她已经没法用点头摇头来表达了。
“虽说你瞎了,看不到他,可至少听到了他的声音呢。”孟怀安笑着道,“可我连兮表姐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甄兮很想给孟怀安一个拥抱,但她现在做不到,等她摸索着过去,怀安早不知躲哪儿去了。
他不想让现在的她碰他。
屋内一片安静。
“我要你现在像兮表姐一样对我笑。”孟怀安冷不丁地出声道。
甄兮没做任何心理挣扎便像往常一样笑了起来。
孟怀安来不及去想,才刚见过孟怀彬本该沉浸在痛苦中的韩琇为什么会这么配合,便因那笑容而晃了神。
他捂着胸口怔怔地想,虽说是不一样的脸,可这笑容给他的暖意,却是一样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甄兮没听到孟怀安离去的声音,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撑不住了。
她站起身,慢慢向孟怀安最后说话时所在方位摸过去。
她看不到,走路都不敢迈开大步,走得小心极了。
“站住。”孟怀安突然出声,这是对“韩琇”说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甄兮想了想,终究停下了脚步。
孟怀安的声音突然近了些,语气漫不经心似的:“你看不到真是太可惜了,今日我这位好堂哥,可是很憔悴呢。可惜他并非为你,而是为了被你害死的兮表姐。”
他顿了顿,面上又扬起笑来:“今后我时常让你们见一见,可好?”
甄兮摇摇头。
孟怀安噗嗤一声笑了,语气柔和:“你不愿,我却偏要让你们见。”
甄兮又没反应了。
有点无力。
孟怀安却理解错了甄兮的沉默,不如说是,他自顾自将甄兮的沉默理解成了他想要的意思。
于是他今天好像高兴了一些,拂袖走了出去。
甄兮听到孟怀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转头摸索着回到位子上坐下。
任重道远啊。
可甄兮却难得生出了几分斗志,她不信自己就没办法让跟怀安解释清楚。
接下来的几日,甄兮几乎日日都能见到孟怀安,但每次时间都不多,从他对她说的话来看,他平常应当是去找焦先生上课去了。
他曾经是因孟怀坤而获得了学习的机会,如今他多了护国公这尊大靠山,再去找焦先生求学,自然没有任何阻碍。
但除此之外,孟怀安的表现,时常让甄兮有些捉摸不透。
有时候,他来之后,会一言不发地坐着,然后在某个时间,冷不丁地开始说起跟焦先生学习时的事,说话的语气和内容跟尚在风和院时,对身为甄兮的她说话时很相似。
有时候,他一来便会用厌恶的语气说,为什么死的是那么令人喜爱的兮表姐,而不是没人喜爱的你呢?
有时候,他会突然命令她笑,命令她躺去软塌上等等,她总是照做,并指望他能觉察出一点违和感来。可惜几乎没有任何效果。
就这么过了几日后,护国公府便迎来了实际上的女主人。
跟瞿琰分开后,慢慢上京的大部队,也终于到了望京。
甄兮的身体原因,迎接之事自然轮不到她,但她其实对那位前国公的儿媳,如今的护国公母亲有些兴趣。
先前她对原书并没有细看,因此对书中重要角色也只有大致的印象。她记得男主瞿琰从小就当了兵,为人冷酷,却护短。他的家人都在十几年前的那一场浩劫后一个接一个离开人世,最后剩下的便是他的母亲,而他的母亲因那十几年的经历,性格有些一言难尽,原书中对男女主的结合造成了不小的阻碍。
甄兮如今细细回想,在她的穿越插手之下,其实很多剧情都改变了。
最大的变化是,原本炮灰了的孟怀安,在她的庇护下成功活到了与瞿琰会师,而因为怀安的顺利存活,汤嬷嬷和孟世坤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这两人在原书中可是由瞿琰干掉的,可如今他们在瞿琰来之前就死了。
还有孟昭曦这个原女主。起初孟怀安死得早,她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更谈不上表现友善了,然而如今剧情已改变,孟怀安对孟昭曦的态度还是不错的,不知这层关系是不是能反过来帮助这对原男女主之间的感情?
护国公母亲的到来,着实让原本有些冷清的护国公府热闹了一番。
只不过所有的热闹,都与甄兮无关罢了。
休养了几日后,她左手的伤已经好很多了,只是用力的时候还有些痛,平日里则几乎没感觉。但她的右手毕竟伤到了骨头,比左手的皮肉伤难好很多,最近的一段时间,她怕是都无法提笔了。
至于她的喉咙和眼睛,则根本就一点变化都没有,让她也很是无奈,只能耐着性子慢慢来。
在护国公母亲安顿下来之后,孟怀安特意来告诉甄兮:“今日去侯府,一起去看好戏吧。”
又瞎又哑的甄兮自然没有说不的权利,她被马嬷嬷带上马车,便往侯府而去。
甄兮对她死的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确实有些兴趣,奈何没法问出口,平日里照顾她的那些丫鬟和马嬷嬷更是几乎从来不说这事,她便无从得知了。
孟怀安跟甄兮坐在同一辆马车上,甄兮听到他说话的语调,便知道他此刻很开心。
他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惜当日没能一把火烧了侯府。”
火?
甄兮呼吸一窒。
她还是甄兮时,与她是韩琇时,看到的怀安,竟然是那么不同。她都不知他是因她之死性情大变,还是他本就是这般模样,只是在她面前学会了伪装。
“当日我将风和院烧了时,有些可惜你不住在侯府。”孟怀安这话是在跟甄兮说,“但后来却很庆幸,一把火将你烧了,哪有如今这样有趣?”
甄兮心里一叹,思绪有些乱了。
孟怀安没再说什么,只是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坠着的香囊。
兮表姐留给他的东西并不多,有些还是他费尽心机弄到手的,他当日存了死志,一把火将整个风和院烧了个干净,如今却后悔,没能留些兮表姐的东西下来,好让他睹物思人。
他至今还无法完全接受兮表姐的离去。
有时候他午夜梦回,有那么一瞬间会误以为他从刚从小睡中醒来,一抬眼就能看到兮表姐安静地坐在那儿,在他看过去时,她会略带了些调侃道:“看什么呢?”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兮表姐已经死了,是他亲自将她送走的。
孟怀安不再说话,甄兮自然是没法说话。
很快,侯府到了。
甄兮死亡的那刻,以为自己是彻底解脱了,可谁能想到,她竟然换了个身份,又一次回到了承恩侯府之中。
承恩侯那方,有目前仍然在管事的侯夫人,侯府世子孟世英。侯爷摔断了腿后无奈只能躺在床上,便没有出席。再然后便是孟世英的家眷,孟世坤的家眷。
而护国公这方,则人丁单薄了许多。也就护国公母亲俞桃,现任护国公瞿琰,瞿琰表弟孟怀安这几个主子。
甄兮目前的身份只能算半个主子。她自觉顶着韩琇的躯壳站在这儿有些尴尬,好在看不见,就当没感觉到了。
两方在乐天居齐聚一堂。
瞿琰性格原因,不爱跟人寒暄,便开门见山道:“前几日与侯夫人说过会呈上证据,如今便请侯夫人看看。”
瞿琰话音刚落,瞿琰这边身后便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仆妇,她看着有四十来岁,皮肤有些黑,像是普通的乡野村妇。
然而她一现身便不卑不亢地高声道:“奴婢本名含笑,是原护国公府嫡女的贴身丫鬟。侯夫人贵人多忘事,想来是记不得奴婢了。不知邢嬷嬷可还记得奴婢?”
常年的辛苦劳作压弯了含笑的腰,生生将她催老了十岁,可她眼里的光是那么夺目,好像苟活了这许多年,就是为了这一日。
邢嬷嬷被点名,不得不细细打量含笑,这一看,便真的让她看出几分熟悉来。
含笑年轻时也是个清秀小佳人,这会儿她的模样外形虽已被风霜摧毁,但从她那张脸上,依稀可见当时的模样。
于是,看着看着,邢嬷嬷的面色变了。
“不知当年二爷是如何对旁人诉说奴婢的失踪?”含笑问道。
邢嬷嬷没有吭声。
含笑道:“想来是无人问津,谁叫奴婢是个无足轻重的丫鬟呢?奴婢对此自然并无怨言,奴婢恨的是,为何在奴婢被卖了之后,侯府人竟连我家小姐这样柔弱的女子都容不下?”
含笑说着身子都气得抖了起来,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无法忘记被带离侯府的绝望。
她那时候并不害怕自己将会遇到的事,她那时候只是担心没了她的照顾,柔弱的小姐会怎样。她放心不下她的小姐和她刚生下的孩子。
侯夫人精神不济,面色不大好,面对一个奴婢以下犯上的质问,理亏的她也只得回道:“世坤瞒得紧,当日我们确实不知你家小姐的身份。”
这自然不是什么谎话,含笑也知道。
那时候的事情是接二连三发生的,先是上香被山匪打劫,被孟世坤救了之后,回到望京又见护国公府被围了起来,那时候她和她家小姐都六神无主,被孟世坤几句花言巧语一骗,便跟着他回了侯府,害怕被人认出身份,反而提心吊胆地帮着孟世坤一道隐瞒。
“可即便不知我家小姐身份,偌大的侯府,难道还养不活一个饭量并不大的弱女子吗?”含笑愤愤然道,“可侯府呢?不但纵容儿子作恶,诓骗我家小姐,还任由她郁郁而终!”
在见到孟怀安之后,含笑狠狠哭了一场,两人一交流,很多事便有了细节。
“在那之后,更是无视我家小姐的血脉。安少爷自从生下来起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不让序齿,不给读书,甚至连日用都被克扣,还让一个恶仆盯着他、苛待他!我想问问侯夫人,侯府便是如此没规没矩的么?”
甄兮虽看不到,却可以清楚地听到含笑那恰到好处的音量。她仿佛看到一个英雄,站在敌人面前挥斥方遒,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她忽然想到,青儿其实跟含笑有点像,如果她不是一介难以捉摸的幽魂,青儿或许会为了护主而像含笑一样。
含笑的话震得侯夫人半天没出声。
侯夫人不是不懂得明辨是非的人,她虽一直都知道她更宠爱的二儿子在外不知干了些什么勾当,然而事情只要别闹到她跟前,她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事,实在过于荒唐了。
侯夫人沉默半晌,终于在众人的目光中道:“此事全是世坤的错。老身代他向国公府致歉。只是世坤他已死,已是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先前一直都是含笑在批判,如今听到侯夫人低头,却是瞿琰冷笑一声:“我却不知,他一不曾跪地道歉,二未被掘棺鞭尸,怎么便算是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侯夫人被瞿琰抢白得一阵头晕目眩,忍着怒气道:“护国公,莫要欺人太甚。”
瞿琰沉下脸来:“孟世坤害得小姑姑与我们家人失散了十几年,令我们天人永隔,究竟是谁欺人太甚!”
☆、补偿
侯夫人知道这事, 确实是他们侯府理亏,然而, 即使世坤没做这事,瞿家那娇滴滴的小姐,又如何承受得了流放的长途跋涉, 边疆的寒冷贫瘠?说不定死得还更早些,甚至没办法留下一儿半女。看看护国公这一大家子, 最终不也只剩下孤儿寡母了么?
但她也知道, 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于是,她顺了顺气,缓和了语气道:“此事当年侯府并不知情,否则也不会让世坤如此胡闹。世坤已死, 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愿意替他承担……侯府会给怀安补偿。”
甄兮虽因无法看到男主瞿琰的样貌而觉得有些可惜, 然而光听声音和声音展现出来的气势, 她想他不愧是原书男主, 当真强势有气魄。
“补偿?”瞿琰冷笑,“失去至亲之痛, 侯府要如何补偿?怀安被囚十数年蹉跎的光阴,又要如何补偿?”
孟怀安从来不是个吃亏了就往嘴里咽的人,从前是客观条件所限,没有办法,而如今有了瞿琰这样的大靠山,他稍作试探便知对方是真心待自己好, 自然将这十几年来受到的不公,和盘托出,包括甄兮来了之后待他的好,对他的意义,他也一次说了个清楚。
因此,说到自己小姑姑当年的悲剧,以及怀安十几年来受到的苛待,瞿琰的语气与他的面色一样冷。
只要一想到他若因一念之差没有及时赶到,就会眼睁睁看着怀安死在乱棍之下,他的后怕与愤怒便控制不住了。
侯夫人同样沉着脸,她明知此刻理亏,却不能表现得太软弱,否则对方提出的条件,一定会让侯府无力承受。
“事情已成定局,无力回天,侯府亦只能提供些力所能及的赔偿。”侯夫人不卑不亢地说。
瞿琰没给半点面子:“侯府能给的赔偿,我还看不上。”
侯夫人脸色有些铁青。
如今瞿琰恢复了护国公的爵位,比侯府还高上一等,又受永顺帝的宠信,目前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无论怎么算,都比正在走下坡路的侯府来得前途无量,说看不上侯府的赔偿,确实不算过分。
她垂下视线道:“那公爷待如何?”
瞿琰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首先,怀安从今日起与承恩侯府无关,他是瞿家人,今后只会姓瞿。”
这是瞿琰最主要的目的,怀安是他小姑姑的孩子,那就是瞿家人,自然不能再跟着姓“孟”。
侯夫人脸色微变,但一想也就同意了。从前侯府就没把孟怀安当家人看待,他成为瞿家人又如何?
瞿琰继续道:“其次,当年与我小姑姑被囚一事相关者,都必须交给护国公府处置。”
侯夫人想了想,也没拒绝。
当年主使者的孟世坤已死,剩下的相关者,都是些下人,给瞿琰也就给了。
瞿琰又道:“最后,怀安要带走几个人。”这最后一个条件,自然是孟怀安提出来的,他心疼他这小表弟这么多年来受的苦,再加上比小表弟大了十来岁,很有把怀安当儿子疼的架势,怀安要做的事,他能满足尽量满足。
“要带走哪些人?”侯夫人问道。
“几个下人。”瞿琰道。
下人而已,侯夫人自然点头。
孟怀安要的,是梁木、香草和青儿,侯夫人只在青儿身上犹豫了一下,毕竟青儿并不是侯府的奴仆,但她想着跟她的庶妹修书一封提上一嘴也就行了。这几日侯府事多,她甚至还没有将甄兮已逝的事告知庶妹,正好一起说了。
梁木、香草和青儿三人可以直接带走,而当年害过瞿馨的人,除了已死的孟世坤,最紧要的便是王橫,他也是卖了含笑的人。而王橫先前在孟世坤溺死之后便逃了,至今还没找到。
韩琇曾一度得知王橫的下落,但如今韩琇已死,也不知王橫逃去了哪里。而另一个虐待过怀安的汤嬷嬷已死,因此也无可追究。
当瞿琰准备离开时,侯夫人问道:“公爷,那此事,可是一笔勾销了?”
瞿琰本已转身,闻言回过头来,只露出个讥诮的笑容来:“这只是利息。”
侯夫人面色一白。
“就算小姑姑当年被囚一事,侯府人都不知道,可怀安在侯府十几年,你们全都对他不闻不问,他险些被害死……还是个表亲对他关照有加,可那位心善的姑娘,也被你们害死了。”
“兮丫头不是……”
“侯夫人何必多言?当时发生了何事,你我都心里有数。”瞿琰冷然道,“承恩侯府,无一人无辜。你们便等着吧。”
瞿琰说完便再不理会面色苍白的侯府众人,带着自己的母亲、孟怀安和含笑等人离去。
走到承恩侯府门口时,在方才的谈判中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俞桃突然说:“琰儿,我希望今后不再有承恩侯府这地方。”
瞿琰淡淡道:“母亲放心。”
孟怀安甜甜地笑着,他真是太喜欢如今这种感觉了,不需要他做什么,就有人为他打点好一切,连报仇都不用他自己动手。
但他还是想要亲自做些什么。
他望向身边的“韩琇”。
因为看不到,她走得很慢,身边跟着搀扶她的马嬷嬷。
孟怀安突然倾身过去,低低地笑着问道:“方才怎么不向人求助?你虽说不了话,可不是还有双腿么?跑出去,让侯夫人看到你如今的惨状,说不定她会怜惜你呢?”
甄兮自然没有吭声。
孟怀安也没想从甄兮这儿得到什么反应,说完后便笑着当先一步,心中充满了畅快感。
他如今在护国公府过得很舒适,从未这样舒适过。舅母和表哥都对他好得过分,他知道他们确实不介意他有一半孟世坤的血脉,只将他当做瞿家人。
他如今已是瞿怀安,而不是孟怀安了。
他大多数时候是开心的,只是每次一想到兮表姐,便难受得想掉眼泪。
他受苦的时候有她陪着,当他苦尽甘来时,她却不在了。
在没有亲手报仇前,他无法释怀。
甄兮跟着回到护国公府后便有些期待。香草和青儿既然已经来了,那么她就有很大的机会,通过青儿将她的真正身份告知怀安。
然而,甄兮左等右等,都没等到怀安将青儿送到她身边。
瞿怀安将香草青儿和梁木三人带回来后,分别进行了问话。
在侯府时,梁木对瞿怀安的伺候让他很满意,他也用得顺手,便央他表哥将梁木要了回来。香草和青儿是曾经最接近甄兮的人,他将她们带回来,其实是有点睹“人”思人的意思。
他曾跟兮表姐在那么多个日子里亲密无间,然而她们毕竟是她的丫鬟,知道的事比他更多。
在问话的过程中,香草的反应一切正常,但他发现青儿的反应有些古怪。在他问及往年七夕,兮表姐的生辰她都做些什么时,青儿却说,七夕不是兮表姐的生辰。
瞿怀安不知道兮表姐有什么理由会骗他生辰的日子,追问了几句,便听青儿崩溃似的说:“安少爷,表小姐她……我家小姐早就死了,后来的那个表小姐,并不是我家小姐!”
“你胡说!”瞿怀安第一反应便是否认。这等离奇的事,又让他怎么相信?这个青儿,真是胡言乱语!
“安少爷,奴婢并未胡言乱语。奴婢亲眼见小姐没了呼吸,身体都凉了,可她突然就醒了过来,而且,她什么都不知道,很多事都是问了奴婢才清楚的!”
青儿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睛都红了。
这件事她已经憋在心里一年了,谁都不敢说,如今那位已死,再加上安少爷追问,她才将事情都说了出来。
那位真正死了的那天,她都不知自己是不是松了口气。
即便那位从未苛待过她,待她甚至比自家小姐待她还好,可她知道那位是借尸还魂的,惧怕从未消失过。
瞿怀安怔怔地坐着,实在不敢相信青儿的话。
他认识的兮表姐,竟然从不是“兮表姐”么?
许久之后,他才问:“若按照你的说法,她是何时……起死回生的?”
“刚来侯府的时候。”青儿道,“安少爷,我知道那绝不是我家小姐。她的喜好与习惯,与我家小姐全然不同,若真有人去阎王殿走了一趟回来后失了记忆,又怎会连喜好都不同了?她的字迹也与我家小姐全然不同!”
瞿怀安沉默许久,他忽然想起兮表姐在死前曾对他说过,让他好好活着,说他的表哥会来接他,会成为他的靠山。
这个预言般的话一直被他刻意遗忘,如今却突然跳了出来。
兮表姐若只是普通人,又怎会得知将来之事?
莫非,她是天上神仙下凡,只是因疼惜他而来借用了那具身体,护他到如今。
这个想法让瞿怀安好受了些,因为这意味着,他的兮表姐并没有死去,她只是回了天上,依然在看着他。
他又想起来,这一年来兮表姐的身体其实并不好,然而他说让她去看大夫,她总是不愿,要么说自己没事,要么就以“寄人篱下”为借口说无能为力,总之对身体是否康健一事并不上心。
她还经常同他说离别之事,要他习惯离别……
曾经的细节,曾经想不通的事,如今似乎都成了佐证。
兮表姐是天上下凡来的神仙,只为了照料他,待他等到了靠山的那一天,便回天上去了。
他对这个想法真是既欢喜又厌恨。
欢喜的是,兮表姐还好好活着,厌恨的是,她明明答应了不离开他,最后却食言了。
瞿怀安沉默了很久,最后让青儿先退出去了。
他脑子里有杂乱的声音,一会儿对青儿的话嗤之以鼻,一会儿又相信青儿的话,相信兮表姐还好好活着。
最终,所有的脑内争执,都化作了一声哽咽。
从侯府回来后,甄兮乖乖等了好几天,但始终没能等到青儿的到来。而她,连问问怀安为什么还不把青儿送来都做不到,只能天天吃喜欢吃的东西,听喜欢听的书……
如此将养了几日,她的左手已差不多恢复,但右手依然无法乱动。
等不到青儿的到来,甄兮也不打算就将希望放在青儿一人身上,于是她对红豆比划了许久,才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她要做女红。
这位对甄兮怀有适度善意的丫鬟,在得知了甄兮的意图之后,很有些诧异,只觉得她手都伤成这样了,眼睛又看不到,怎么还能做女红?
红豆很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便硬着头皮跑去跟马嬷嬷说,马嬷嬷随口就应了下来,一个瞎子想做女红?那不是很有意思的事么?拦着做什么!
于是,甄兮便拥有了针头线脑。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刚跟青儿学女红时,给怀安做了个香囊,不知再做一个送他,是否能引来他的探究?而且,其实每个人的绣活都有不同,怀安自己可能看不出来,但青儿应当能看出来吧?毕竟她可是青儿手把手教出来的。
至于眼瞎加只有左手能不能做好绣活一事,就不在甄兮的考虑范围内了。
不行也得行啊,顶多就是手指多戳两个窟窿罢了。她现在连在看不见的情况下用左手拿筷子吃饭这种事都已开始学着做了,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做女红一事,照旧也难不住她。
甄兮做女红时没挑时间,怀安有时候来会看到她在做什么,但从未在意。她也想过是不是要提前引起他的注意,又怕他会阻止她做这事,便没太高调,只想着等成品出来后再说,因此,怀安只看得到她在绣东西,却不知她在做什么。
因为看不到,裁剪是个大问题,甄兮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红豆明白,她要做的是个香囊,请她帮自己裁剪好了好几份,之后才一点点摸索着缝。
做第一个的时候,甄兮几乎每一针都要戳伤自己的手,等后来稍微熟练一点,她才能少受一点伤害。
甄兮看不到,便不知道自己做得如何,花了几天时间,最终选了一个她觉得可能是做得最好的。
不过即便是最好的,她随便摸摸便觉得肯定是不堪入目,可她已经尽力了。
甄兮虽然看不到,但怀安的存在感其实很强,这几天他来得并不勤,有时候来了看一眼就走,有时候来都不来。
无聊的日子特别难熬,甄兮几乎是数着手指算日子,很快便发觉自己来了竟然有快半个月了。
除了第一天怀安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弄伤了她的掌心,那之后他就再没有碰到她一下,只是在慢慢消磨她的自我。
她很清楚怀安的意图,他太聪明了,知道怎么拿人的弱点下手。而且他还很有耐心,似乎并不介意为了报仇而多花一点功夫。
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让甄兮觉得怀安既熟悉又陌生,同时也渐渐对自己的决定多了那么一点不确定。
时间已进入八月,甄兮还记得,怀安的生辰是在中秋。
她作为“兮表姐”时,没能陪他过生辰,如今时间上可以陪他过了,可身份上又不合适了。
香囊做好的这一天,甄兮打算将它给怀安,但不巧的是,一整天她都没见到怀安。
直到天黑下来,她察觉到外头有不一般的动静,这才忙站了起来。
眼睛看不见了的一个好处是,她必须更多地用听觉和触觉等,她如今的听觉已比过去好了很多,可以准确地听出来怀安的脚步声。
她如今已熟悉了自己住的地方,走出门去时,速度比刚来时快了不少。
厢房的门一打开,甄兮便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她摸着墙慢慢走过去,感觉到差不多了,便笑着将手中紧握的香囊递了出去。
伸直的手撑着有一会儿,没人说话,她只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吹过时的凉意。
然后,她察觉到手上一痛,捏在手中的香囊竟被人打了出去。而她自己也因那力道没站稳而踉跄着跪坐在地。
“你在做什么?”
瞿怀安冷着脸在甄兮跟前蹲下,看也不看掉落在旁的香囊,只盯着甄兮的脸,半晌后冷漠地笑了起来,“学兮表姐学得很努力呢。可你要弄清楚呀,你只是个赝品。”
甄兮想,要她学“兮表姐”的人是怀安,不让她学的也是他,可见男人心也是很令人难以捉摸的。
可是,他为什么就不能看上一眼呢?说不定只要一眼,他就能发觉不对劲了。
她跟怀安相处了一整年,她知道他的观察能力有多强,只要他能察觉到疑点,那么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天也就不远了。
没法说话,甄兮只好就着这个姿势摸索那掉落的香囊。
但很快,她就感觉到怀安起了身,一声不吭地走了。
再过了一会儿,她才摸到那个香囊,起身后她孤零零地站着,她知道怀安并不在身旁。
她脑中突然想起刚才怀安那冷漠的语气。
真的,除了音色是一模一样的,他的语气会让她觉得,他就像是换了个人。
甄兮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红豆这时候突然在一旁出声问道:“韩姨娘,可要回去了?”
甄兮点点头,紧紧握住手中的香囊,突然将它递给了她。
红豆表情诧异:“这是,给奴婢的?”
见甄兮点头,她面上一喜,连忙接过后道谢:“多谢韩姨娘,奴婢很喜欢。”
甄兮转身,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去。
香囊从她手里送不出去的话,那么就挂在红豆身上吧,在红豆身上被怀安看到的概率还高些。
甄兮送了这一回香囊之后,便没再碰女红。
她还记得,自己最初想要告诉怀安真相,是因为不希望他因仇恨而毁了自己。可她近两天突然发觉,怀安来的次数,实际上是减少了的。
她在想,他是不是想通了,准备放下仇恨了?
若真如此,她便没必要再跟他说什么了。
她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死之前听到的怀安对她说的那些话,他若真知道了她的身份……她有种会很麻烦的预感。
但她还未完全决定好,还在观望。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瞿怀安生辰这日。
护国公府里很热闹,甄兮听得分明。然而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
今日是怀安的生辰,同样也是中秋,阖家团圆之日,跟她没什么关系。
安静地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时,甄兮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日子。
她的父亲家暴她母亲,然而在最初,他们一家三口,其实很幸福。不仅仅是中秋佳节,其余的节日,以及不是节日的那些普通日子,她与父母,过着普通但温馨的日子。
事情是在她高中时起了变化,她父亲开始赌博、酗酒,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起初因为她要高考,她母亲还瞒着她,到她上了大学,假期回家时,她母亲身上的伤痕开始遮掩不住,她便也知道了真相。
她试过很多办法,包括报警,然而问题都出在一件事上——她母亲并不想跟她父亲分开。
她当然理解她母亲是什么想法。头十几年,她母亲和她父亲很恩爱,是旁人都羡慕的神仙眷侣,连她这个女儿都插不进他们之间。
因此,每次她劝说她母亲离开她父亲时,她母亲只会说:“这只是暂时的,他迟早有一天会变回去的。”
她曾经因想起过去的幸福生活而动摇过,但在一次次的失望后,大学毕业之时她还是决定要带她母亲离开。
只是,在她跟母亲约定好离开的那一天,她母亲临时变卦,她不得不回那个家去找她母亲,然后……便被她那得知她们要走的父亲堵个正着,气疯了的他就着醉意向她们挥起了菜刀。
在父母恩爱之时,甄兮也想过将来要找一个跟她父亲一样好的男人当丈夫。她高中没来得及早恋,大学时却得知了父亲对母亲的家暴,那时候她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曾经那么恩爱的夫妻,都能变成如今这样,爱情这东西,真的可以相信吗?
她大学四年,拒绝了每一个追求她的男人,没有谈过一场恋爱。
因为她的父母,她对爱情极不信任。
因此,怀安说对她是男女之情,她是不信的,在她看来这就是儿戏中的儿戏,只是因为他是怀安,她不会说太难听的话。
她如今只要一想到这事,便很抗拒。
甄兮正烦心着,忽然听到房门被人撞开的声音。
她蓦地坐了起来,侧耳细听,那个熟悉的脚步声比以往沉重一些,正慢慢向她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次应该不会很长……
PS:感谢直感EX童鞋和glock26童鞋的手榴弹,感谢32143934童鞋的三个地雷,感谢LMY童鞋的两个地雷,感谢太月童鞋,风尘慰酒童鞋,青兒童鞋,酒煎蛋童鞋,哈哈哈童鞋和love妖童鞋的地雷,亲亲你们~
☆、剖白
瞿怀安在护国公府的日子过得异常充实。
孟世坤死后,他便没法再去念书, 但在他认回了表哥之后, 再去找焦先生学习, 对他的表哥来说不过是最简单的事。
除了学习之外, 他同样在习武。
他的表哥是战场上发迹的,身边有很多年少有为又武艺高强的亲兵,他表哥指了两个人出入时保护他。一个叫雷鸣,一个叫彭力, 他们两人都只比他大上两三岁而已,目前他正跟着雷鸣学习射箭, 跟着彭力学习拳脚功夫。他在射箭上有天赋,雷鸣夸过他好几次,然而拳脚功夫上却始终不如意, 他看得出来,彭力夸他只是不想他失望。
好在瞿怀安学拳脚功夫也不过就是一时来了兴致, 见自己实在学不好,便也罢了。如今护国公府连带上他也就三个主子,另外两个主子都因为觉得亏欠他而待他极好,再加上有雷鸣和彭力的保护, 他没有学拳脚功夫的必要。
正因为日子过得充实, 瞿怀安虽说一开始抱着为甄兮报仇的念头,可实际上找韩琇麻烦的时间并不多。
等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心中顿时升起了愧疚之意。
愧疚得他心脏抽痛。
今日是八月十五,他的生辰, 也是中秋团圆之日。
差一点,兮表姐便能与他一起过这一日了。
就差一点。
瞿怀安与瞿琰、俞桃一道过完中秋,他们为他准备了贵重又满是心意的礼物,他高兴得一整个晚上都在笑。
他也很高兴,他的表哥和舅母都知道韩琇的存在,却纵容他,任由他报仇。
他回来时下意识地先看向厢房,那里住着韩琇。
她如今又瞎又哑,安静得一点儿都不像从前的她,却更像是兮表姐了。除了外貌举止,她连做女红学兮表姐送他香囊都想到了。
他很厌恶,同时又觉得有趣。
他那日让她当兮表姐的替身,她便真的处处学着,他猜她一定是想着如此讨好他,便能让他放过她,乃至于让他对她另眼相待。
那她便继续这么期待着吧。
他也期待看着她由最初的期待,到最终的绝望。这个过程一定是缓慢的,足以让他享受报仇的快乐。
瞿怀安推门而入,守着的丫鬟早被他赶了出去。
其实在进入沁香园的那刻前,他的心情还是很好的,在他表哥和舅母围绕着他打转,为他庆贺的热闹氛围下,他很难不被气氛所感染。
可一进入这个地方,他便想起了他那早逝的母亲,以及同样早逝的兮表姐。
还有,厢房中住着的,害死兮表姐的韩琇。
外头月色正圆,月光洒落,清辉如炼。
屋里,床上有一个坐起的人影,似乎正朝着他的方向。
瞿怀安走得很慢,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来,他只知道,此刻他心情很不好。明知看到韩琇,他的心情会更糟糕,他依然进来了。
床帐被扯开的一瞬间,瞿怀安看到了正捏着锦被一角,朝他这边“看”过来的韩琇。
她面上不见慌张,似乎知道他是谁,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来意。
瞿怀安突然觉得一阵烦躁。
今日正赶上节日,再加上表哥和舅母热情,他其实喝了一两小杯的黄酒。他很克制,不敢多喝,他还记得兮表姐说过,喝酒会变蠢。
因为从没有喝太多,他不知自己酒量如何,只是感觉到之前喝的酒,从胃里一点点上涌,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好像看到了兮表姐。
兮表姐几乎从不会惊慌失措,在他不知所措时,她总能帮他想到应对之法,他少有的看到她慌乱到失了神的时候,正是孟世坤欲对她不轨时。
他突然想起来,面前的这个人,自从他将她带来后,似乎也从未显露过慌张。
“我没想到,你竟真能学兮表姐学得那么像,好像你就是她一样。”瞿怀安轻笑着,缓声道。
不是像,就是啊。
甄兮没有任何反应。
“你如今又哑又瞎,真是没意思极了。”瞿怀安叹了口气,“我其实很喜欢兮表姐的笑容,她对我笑的时候,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甄兮抿唇不语。
“其实兮表姐死前让我答应她,不要找你报仇。”瞿怀安突兀地笑了一声,“你看,兮表姐就是这样一个善良体贴的人,即便被你伤害,也愿为你说话。可我不是。
“谁伤害了我,我便会永远记在心里,直到我报了仇为止。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孟世坤是我杀的,我亲手将他推入心湖,亲眼见着他淹死。”
甄兮心头一跳,孟世坤竟然是怀安杀的!
她想起那时候她对怀安有所怀疑时,是他找到了她,让她以为孟世坤是被孟怀旭失手杀死的。
当她还是怀安的兮表姐时,看到的,总是他美好的一面。她没想到,换了个身份,竟然能亲自见识到,他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她几乎可以肯定,除了这些说出来的,他一定还瞒着她不少事。
甄兮毫无疑问是有些难过的。
原来,怀安连她都不信任,骗了她不少事。
说不定,从最开始,他就在骗她,用这张青涩、欺骗性极强的脸。
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她最初急着要告诉怀安她的真正身份,是害怕复仇这事,会毁了在她眼中善良柔弱的怀安。可若说他从头到尾都在骗她……那么,他没有她想象得那么脆弱,她其实根本没必要让他知道。
他有疼爱他的表哥和舅母,他的心灵又足够强大,根本用不着她的呵护。
“就在片刻之前,我改了主意。”瞿怀安低笑着,他的声音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更偏向于少年,仿佛山间清泉,沁人心脾。
一只手突然伸向甄兮的脖子。
握住,逐渐收紧。
“孟世坤的仇是我亲自报的,见他死得那样快,我并未觉得事后遗憾,”瞿怀安声音轻快,“我想通了,其实我也没必要多做什么,亲手将你杀了,以慰兮表姐在天之灵,想来我也同样不会遗憾。”
甄兮起先没有挣扎,在冰凉的手掐上她脖子时,她只是条件反射地缩了缩罢了。
她听到了怀安的话,突然觉得,就这样死在这里也不错。
她死了,他便会心安,然后重新上路。
好在看顾过他一整年,即便他从头到尾都在骗她,她也无所谓了。至少,是他给了她一段时间的寄托。
胸腔中的氧气逐渐减少,甄兮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时,被她亲生父亲亲手杀死的画面,却陡然闯入了她的脑海。
她父亲突然出现,吓了她和母亲一跳,他身上满是酒气,举起菜刀向她砍来,他认为她是要骗走他老婆的坏蛋,这一刻她不是他的女儿,只是个他必须铲除的对象。
她躲闪不了,被砍了一刀,正好砍在她的手臂上,顿时血流如注,然后又是两刀,一刀在胸口,一刀在脖子上,然后她看到她那个柔弱又被吓呆了的母亲突然疯了似的冲过来,挡在她面前,承受了她父亲杀红眼后砍下的又一刀。那一刀直接斩断了母亲的颈动脉,她母亲很快就死了。而她自己又挣扎了几分钟,她看到她的父亲突然醒过神来,抱着她母亲痛哭,她想问他,若还爱她的母亲,又为何要这样对她?可她也已是进气多出气少,慢慢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她察觉到呼吸的困难,颈部的痛意,眼泪应激流下。
其实她也不想死的,她才刚大学毕业,有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足以养活她和她母亲,她们的新生活就在前方。
就差那么一点点呢。
她还是死了,她母亲也死了,至于她父亲如何了,她并不在意。现代没有她眷恋的东西,被亲生父亲杀死的绝望让她根本没有太过强烈的求生欲。
穿书后唯一让她放在心上的怀安,如今也根本不用她再操心……
她只求这回就让她干干净净地死。
然而,喉咙上的力道,最终还是松开了。
甄兮倒在床上,本能地用力吸进冰凉的空气。
瞿怀安却退后了一步。
他其实没想现在就杀韩琇,只是她一直以来的淡然今时今日刺激了他,他想知道,在面临死亡之时,她是否会有别的情绪。
然后他便看到,她在即将失去意识的那刻,面上浮现一瞬间的脆弱。
他陡然想起了被孟世坤压制时的兮表姐,那是同样的脆弱与无助。
瞿怀安呆呆地松了手。
他知道韩琇学兮表姐学得像,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像。
刚刚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在他手下的是兮表姐,慌得连忙松了手。
他突然转身冲了出去,跑回自己的房间,可即便如此,他满脑子都是韩琇那与兮表姐重合了的脆弱无助。
他慌忙叫来了梁木,让梁木送了一壶酒过来,接连喝了三杯,企图将刚才看到的全都忘记。
失败了。
他面露痛苦,又喝了好几杯,直到酒壶被喝空。
许久之后,他丢掉空酒壶,甩开梁木,径直走向厢房。
床上的人似乎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若非那轻微起伏,瞿怀安几乎以为自己刚才已经杀了她。
他关上房门,慢慢走近,在床边席地而坐,没看床上的人,只是将手臂靠在床上,歪着脑袋靠着自己的手臂。
“兮表姐,我又喝酒了,喝了好多。”呆了许久之后,酒意上涌的瞿怀安喃喃地说,他感觉胸腔里很热,好像有太多的话和情绪不吐不快。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瞿怀安也不管,他笑了笑,眼神朦胧:“兮表姐,你说酒会让人变蠢,不让我喝。你在时,我便不喝。可现在你走了啊,再也不管我了。我喝得醉生梦死又如何?若如此便能让你活过来,将我骂上一通,那我喝死也愿意。”
他清楚地知道他的兮表姐已经不在了,可又将床上的替身当做他的兮表姐来倾诉。
然后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瞿怀安缓缓扭过头,床上的人趴在那儿,只偶尔小小地动一下,让他知道她还没睡。
兮表姐……
他笑着笑着突然流了泪。
“兮表姐,你还记得你死之前我跟你说的话么?那时候你否定我对你的情意时,曾说过我对你的只是依赖,并非男女之情,我告诉你我同意了你的说法,实际上我心里并不赞同,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我对你的是生死相随的情感。
“后来你……你被他们害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你告诉我,我还有个亲表哥,要我等他来接我,可我起初觉得那是你在哄骗我,好让我活下去,你可真狡猾啊,明知我没了你便活不下去了,还要骗我……我想一把火将侯府烧了,陪你一起去,可是,我的表哥真的来了。
“今日是中秋,跟表哥、舅母在一起,我很开心,是那种连你都忘记了的开心……”
他突然捂着脸大哭起来,哭得泣不成声。
“原来,原来我对你真的不是那种可以生死相随的感情……因为我有了血脉相随的表哥,他对我极好,我便又能活下去了……”
“对不起啊兮表姐,对不起,我骗了你……原来我真的什么都不懂……”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充满了痛苦悔恨和愧疚。
床上的人在这哭声中动了动。
甄兮没想到能听怀安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刚才一个人安静地待了许久早就冷静了下来,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多,她又没忍住心软了。
她从锦被中钻出来,右手摸索着轻轻地搭在怀安的肩上。
这是她过去常用的安抚他的动作。
瞿怀安的哭声逐渐歇了下去。
他抬起头来,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她的兮表姐在对着他笑。
她一个不经意的表情,总能让他冷静下来。
再没有一个人,可以对他产生这样的影响力。
瞿怀安的眼睛又红又肿,他终于看清楚了,他面前的人是韩琇。
他崩溃的情绪逐渐收整回来,仗着对方看不到自己,他极其缓慢地露出一个浅笑。
他还是亏欠了兮表姐,该有的报复,不能少了。
甄兮感觉到怀安动了动,随即她的掌下一空。
然后,她听到他走了出去。
许久之后,她慢慢躺了回去,只是再也睡不着了。
就在之前,她想着还是不要告诉怀安她的真正身份了,可刚刚他告诉她,他对她的喜欢其实并非男女之爱。
她毫无疑问松了口气。
也因此,心中的天平又一次倾斜了回来。
几乎是想到了天亮,她决定,再看看。
第二天甄兮自然困倦,不过当听马嬷嬷说,承恩侯府大小姐来看她时,她的困倦又走光了。
孟昭曦见到“韩琇”时,即便从前不喜欢这个表妹,心中依然涌上了疼惜。她知道,自己是靠着从前与怀安的善缘,才得怀安的首肯见到韩琇。
如若不然,以如今承恩侯府和护国公府的关系,她连护国公府的大门都进不来。
“琇表妹,你受苦了。”孟昭曦叹道。是韩琇害死了甄兮表姐,此事她初次听闻时也不敢相信。可如今事实摆在面前。
怀安堂弟此时不在,但她还记得,怀安堂弟笑着对她说,她可以看韩琇,却不要为韩琇求情,兮表姐的仇,他必须要报。
好在孟昭曦确实也没求情的念头,即便她知道琇表妹并不是故意害人的,可毕竟甄兮表姐死了……即使是如今,想起那样通透和善的甄兮表姐竟然死得那么突然,她还是会忍不住红了眼眶,恍惚间好像甄兮表姐还在风和院中,只要她踏进去,就能看到巧笑倩兮的甄兮表姐。
然而实际上,却连风和院都已经被烧没了。
甄兮摇摇头。
她现在都还没决定要不要告诉怀安她是谁,孟昭曦这边自然还是要瞒着。若她最后决定谁也不说,那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便是最好的。
孟昭曦看着韩琇那镇定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失神。
琇表妹曾经不是这样的。这令人无法琢磨的命运,终究还是改变了琇表妹的性格。
她也不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并不准备深究。
“你……撑着些。怀安堂弟,迟早有一天会释怀的。”孟昭曦叹道。
甄兮点头。
孟昭曦原来跟韩琇就不对付,如今顾全过去的情谊来看看她,已是仁至义尽,不过二人间本来就没什么话可说,再加上如今甄兮又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