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杨家之困
联营的夜比沂州城要冷得多。白天的喧嚣退去之后,营中只剩下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杨家将的营帐扎在联营西侧,与其他营区隔着一小片空地,像是被刻意孤立出来的。
帐中灯火通明。杨凛坐在帅案后,面沉如水。他的六个儿子分坐两侧——长子杨岑面色凝重,次子杨朔紧抿着嘴唇,三子杨岩抱着玄铁重盾靠在帐壁上,四子杨隐低头擦拭着幽影透甲劲弩的弩槽,五子杨铮被俘之后便不在帐中,六子杨珩坐在最末的位置,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目光沉静如水。而七子杨猛,此刻正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豹子,在帐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毡毯咚咚作响。
“爹,您倒是说句话啊!”杨猛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杨凛吼道,“那个姓赵的分明是让咱们去送死!三万兵马,不许曹将军和赵将军跟去,独自去攻沂州城——他当沂州城里是纸糊的?李宇手下那些猛将您又不是没看到,那个使双锤的熊破山连曹逢都能砸飞,那个粉衣服的小丫头一锤就把张猛砸成了肉饼,还有一个圣将级的乐武把五哥生擒了!咱们杨家将虽然不怕死,但也不能白白送死!”
杨猛这番话虽然粗,却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杨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杨凛抱拳道:“父亲,七弟说得话虽糙了些,但理是这么个理。沂州城高墙厚,李宇手下猛将如云,李衍的大军还在城外呼应。三万兵马去攻城,无异于以卵击石。更棘手的是——五弟还在他们手里。咱们若是攻城,万一把李宇逼急了,五弟的性命只怕不保。”
“大哥说得对。”杨朔接过话头,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可赵构的军令已经下了,军令如山,咱们若是不去,就是抗旨。抗旨之罪,轻则夺职,重则满门抄斩。这个罪,咱们杨家担不起。”
杨岩靠在帐壁上,抱着他那面玄铁重盾,瓮声瓮气地冒出一句:“去是死,不去也是死,到底怎么选?”他的性子在几个兄弟中最直,脑子不会转弯,但这句话却正好戳中了所有人的痛点。
杨隐依旧低着头擦他的弩槽,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手指在弩槽上来回摩挲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焦虑。
“珩儿。”杨凛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坐在最末的六子杨珩身上。杨珩的武力在七子中排第二,但统帅和智力都是第一,是杨家最出色的一个儿子。杨凛知道,这种时候,其他儿子只能看到眼前的困境,而杨珩或许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杨珩抬起头,目光沉静如常。他没有立刻回答父亲,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爹,儿子以为——赵构不是蠢,而是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在他看来,我们杨家将也好,天圣教也好,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打赢了,功劳是他的;打输了,死的是我们。所以不管我们怎么打、用什么策略,他都不会在意——他只在意结果。既然如此,我们与其在这里纠结赵构有多蠢,不如想想怎么在必死的军令里找一条活路。”
杨猛瞪大了眼睛:“活路?怎么活?三万兵马去打沂州,你告诉我怎么活?”
杨珩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是那股子波澜不惊的沉稳:“七弟,我问你——赵构给我们的军令是什么?”
“夺回沂州。”杨猛脱口而出。
“那他不给我们什么?”
杨猛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杨岑却已经听出了意思,替杨猛答道:“他没有给我们时间期限。”
“正是。”杨珩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伸手指向沂州城的位置,“赵构只让我们带三万兵马夺回沂州,但他没有规定我们必须什么时候拿下、用什么方式拿下。他只说曹将军和赵将军不许跟去,但没说我们不能派探马和曹将军保持联络。他只说让我们攻城,但没说我们必须正面强攻。”
杨朔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围而不攻?”
“不是围而不攻,是佯攻实退。”杨珩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道弧线,“我们带三万兵马到沂州城下,摆出攻城的架势,但绝不真打。李宇派人出城迎战,我们就退;他收兵回城,我们就再回来。来回拉扯,既不硬拼,也不撤走——对外就说正在与敌军周旋,寻找破城良机。这样一来,我们既没有违抗军令,也没有拿儿郎们的性命去填沂州城的城墙。”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杨猛挠了挠头,似乎还在消化杨珩这番话里的弯弯绕绕,但杨岑和杨朔同时微微点头——他们都是带兵的人,知道这种佯攻实退的战术虽然看起来窝囊,但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杨岩虽然脑子直,但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用硬冲城墙,就意味着不用死。杨隐擦弩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杨凛捋着胡须,看着六子沉稳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个儿子不光有超神将的武力,还有一个能装下大局的脑子——将来他若是不在了,杨家将的家主之位,非杨珩莫属。
“就按珩儿说的办。”杨凛一锤定音,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帐中六个儿子,“明日一早,全军拔营,开赴沂州。到了城下,摆出攻城的阵势,但不许任何人擅自攻城。李宇派将出战,我来应付——你们谁也不许冲动。尤其是你,老七。”
杨猛被点了名,讪讪地嘟囔道:“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杨朔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你是,你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连杨凛的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气氛在这片刻的笑声中松弛了几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三万兵马,去面对那座吞掉了刘备、逼退了曹操和赵匡胤的城池,结局如何,谁也不知道。杨珩这番话虽然给他们指了一条路,但那终究是戴着镣铐在悬崖边跳舞。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杨凛负手站在舆图前,看着沂州城的位置。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即便用杨珩的佯攻实退之策,三万兵马依然不够。天圣教在沂州的兵力是他们的两倍还多,只要李宇愿意,随时可以派大军出城围歼他们。到那时候,什么佯攻实退,什么周旋拖延,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都是空谈。但他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他是杨家家主,是这支军队的主帅,每一个表情都关系着整个家族的士气。
夜已经深了,帐外的寒风从营帐缝隙中挤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联营的另一头,赵构的大帐中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和劝酒的哄笑,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而在杨家将的帐中,只有沉默和寒风,以及舆图上那个被杨珩的手指反复摩挲过的沂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