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金家楼主 (1)
踏前一步,卢尊强一双眼死盯着展若尘,“钧连枪”斜指向地,嘴里低叱:“圈起
来!”
于是,黄渭门下的十余名弟子立时又采取了包围的阵势,那五位白绫早化蝴蝶翩飞的仁
兄;却纷纷自靴筒里拔出了银亮的匕首;一个个横眉竖目,看上去倒也虎虎生威,不似刚刚
才翻过跟头的模样。
黄萱半跪在地下,挟持着受创甚重的老父,两只眸子却紧张又焦虑的注视着斗场,她十
分明白,现在,可真是报仇的最后机会了……
“卷地龙”上官卓才咬着牙叫道:“小心,远着点,少朝近处凑,耗死这王八羔
子……”
展若尘苍哑的一笑道:“上官二爷,你歇着吧,犯不上这么过份热心,命是他们自己
的,他们会晓得如何进退应对……”
上官卓才慢慢的道:“你不用俏皮,姓展的,待会就有你消受的了,且看我一板斧劈开
你的脑穴!”
展若尘道:“我不会忘记,”留得一口气在’,让你来报这‘一箭之仇’--
上官二爷,只要到时候你还有力气抡得动你的家伙就行了!”
上官卓才重重一哼,尚没有来得及回话,卢尊强已倏然发难——他的“钩连枪”凌空飞
指,冷芒凝成一道半弧,又猝而蓬散为寒星碎瀑,罩卷敌人!
展若尘寸步不移,“霜月刀”的光焰连串迸射,疾猛冷锐,宛若炸开的一颗花炮的火树
银花,金铁撞响之声震耳扬起,卢尊强的人已腾掠丈外。
闷不吭声的,三柄利刀加上一条三节棍,从展若尘身后挥到,展若尘反手抖腕,距离有
七八尺,那片飞散的晶芒冷电已逼得四名偷袭者仓皇急退。
“霜月刀”的光华便这样一簇簇、一蓬蓬、一溜溜,或是群聚,或是单射,做着准确又
狠厉的攻拒,包围着展若尘的十多个人,就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擅越雷池!
自然,展若尘也是极为痛苦,极为艰辛的,可是他却只有硬挺着斗下去,这场血战,谁
先躺下谁就败了,而对方的失败,未必然是生命的终结,他却不同,一旦他倒下去,他就永
远不能再站起,所以,他仅有熬着,耗着,一面竭力思索脱身之计,他何尝不清楚,像这样
缠斗下去,便真会应了上官卓才的话一光是干耗也都耗垮了……团团打转,抽冷子出手的人
们,又再经过片刻的胶着后,两名大汉突然滚地暴进,一条打节钢鞭,一对虎头钩,猛往展
若尘的下盘招呼。
同时,四条人影腾起半空,鹰隼般由上扑落。
刹那间,展若尘心头涌起一股暖暖的欣慰感——到底,还是对方先“熬”不住了!
他仍然没有移动,只是右臂从下朝上,划过一条青森森的虹带,这条虹带由无数次的刀
刃所形成,仿佛凝固了永恒,沟通了生至死的过程,于是,六声惨号便变为一团凄怖杂乱的
血影,六个人分别摔跌向六个不同的方位。
瞬息前,这六个人是活的,瞬息后,这六个人已成为六具尸体一成长的艰难,与毁灭的
简易,那是一种怎样可悲的对比!
更快的一条身影纵掠,寒芒一抹,在展若尘的努力侧翻下擦过他的额角,带起一溜血
滴,而他似若不觉,刀尖“嗡”声颤荡,千百光练流曳交织,那掠出的身影在悬空中猛的摇
摆,同样洒着热血落地!
跄踉不稳的抢着步子,那人是卢尊强一他背后纵横交错着七条血肉模糊的刀口,人未回
身、已嘶哑疯在的吼叫:“冲上去扑敌--”
五名“白绫门’的弟子匕首闪动,矫健的跃扑上去,展若尘身形碎翻——鲜血也随着他
的动作洒滴——而他身上的血尚未沾染于地,“霜月刀”的芒彩已幻异的透射进五名“白绫
门”弟子中的三人胸膛!
斜刺里,一柄大砍刀如此凶猛又毫无征兆的劈下,展若尘噎着气回旋五步,当头一面银
旗又已似一股狂风般卷到!
“霜月刀”吞吐十一次,十一道青光汇为一抹,银旗连连扬荡歪斜,展若尘也摇摆着退
出了五六尺!
是的,那是企图以残存之力作死击的铁彪与郝大山哥儿俩!
厉啸声宛著鬼位,卢尊强再度飞扑而来,粗短的“钩连枪”与他的形体成为一条直线,
枪前身后,如虹贯日!
喘息着,展若尘并在急剧的呛咳,但他双目不瞬,“霜月刀”斜举向天,他已决定——
这一次,不管自己会受到何种程度的伤害,也必然不让卢尊强幸免!
当两个人的距离在须臾间接近的时候,当人们似已预睹及血溅脏溢的辰光,那突兀的变
化便宛如人间世上永不可测的异数般发生了——一道弯月形的森蓝弧光,猝而响着尖锐的声
音出现,只在那“唆”声倏入人耳,只在那弧光才映的同时,它又已转旋着飞绕回去。
它只这么一闪,便把两个正待作生死之搏的人隔开——卢尊强怒啸着侧滚丈许,展若尘
也被生生逼退几步。
于是,大家的目光急忙望向那抹弧光归回之处,这一着,在场的每个人都顿时僵窒住
了,极度的意外加上极度的惊疑,就像他们在大白天里见到了鬼门启开!
是的,真有点像鬼门启开的味道,连展若尘都不禁冷汗洋洋,背脊泛凉,一颗心猛往下
沉……路旁的斜坡上,一字排开五个形象鸳猛魁梧的大汉,他们是一式黑中黑衣,肩后斜插
“双刃斧”,腰板罩上别着“角柄短刀”,胸前两排密扣——“长春山”“金家楼”的人。
但是,令人恐惧又惊疑的不只是此情此景,突然来了“金家楼”的人,而是站在那五名
彪形大汉前面的一位老妇人;这位妇人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浓密却微显花白的头发在脑后
挽成一个软譬,簪髻的却是一根五寸长的蛇形黑木管;她的面庞清瘦而白皙,生着一双女人
里少见的漆黑剑眉,丹凤眼,略前挺了些的鼻梁,一张两边嘴角徽微下垂的嘴唇,且穿着一
袭纯白绣缕着金丝边的衣裙,双手空空,安详的交提胸前,形态雍容,气度高华,然而却有
一种慑人魂魄的威仪。
是的。大凡在江湖上混过些时的人,极少会不知道她--
金婆婆,“金家楼”的主子,黑道上的巨擘,辽北当头的一块天,她的姓名是金申无痕。
那五名模样剽悍的大汉,不消说,必是也乃鼎鼎大名的“飞龙十卫”,金婆婆金申无痕
手下的贴身武士之属!
大家心里都明白,方才那一抹弯月形的蓝色弧光,乃叫做“上弦生”,是金申无痕用来
警告她的对象之用,还有一枚叫“下弦死”,则光现血溅,横尸夺命在意念之间,木止霸
道,更且狠酷无比!
这边的每一位,全皆暗里犯了嘀咕,又是不安,又是惶悚,黄渭一伙的人,都在惴惴猜
疑着金申无痕这女煞星现身于此的用意;而展若尘更是心灰意冷,万念俱绝,他未曾忘记,
就在不久之前,金申无痕的独子”金玉公子”金少强便是死在他手里。
显然,这是“金家楼?报仇的来了,说什么公理,讲什么道义,全是白搭,江湖之中,
讲究的只是冤冤相报,血债血偿。譬如黄萱的这段公案,无论他展若尘是如何理直气壮,或
是委屈求全,到未了也只落得个洒血豁命——正如那黄渭所言,事实的既成、并非任何曲直
是非的道理能够扭转的!
于是,他静静的等待着,在这种力竭气尽,血涸神虚的情景下,“金家楼”的精锐所
指,蓄势而至,就算他在体力最佳的巅峰状态,也无获胜把握,何况眼前?他除了认命,剩
下的也就只有认命了。
狼唇断魂,与虎吻惠生,在一个毫无周转余地的人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终归
是一个死字,死在哪里又有什么两样?展若尘看得很开,他已准备好,这两边,随他们折腾
也罢!
这时………
背后衣衫被血浸得透湿的卢尊强,按捺下惊疑不安的心思,朝前走了几步,态度显得有
些勉强的,向金申无痕抱拳起意:“‘黑龙簪’,‘白云里’,这一位想是‘金家楼’的楼
主金婆婆了?”
金申无痕面无表情的道:“我是你所说的那个人,不管你如何称呼我都行——金婆婆,
金夜叉、或是金老寡妇!”
一开口便语气不善!
卢尊强心头起火,但只有强行压制,他干笑着道:“在下‘驭云博鹰’卢尊强,于此向
金楼主见礼——未经楼主允准,在贵宝地擅行寻仇操戈,实有不得已的若衷。尚乞楼主垂
谅,且待此间事了,必赴‘长春山’向楼主负荆请罪……”
金申无痕冷冷的道:“天下人走天下路,这里又不是我金家私产,我管不着这一段!”
那你亮出“上弦生”却是管的哪一般,为的哪一桩?卢尊强心中在惊疑,嘴里却尽量婉
转的道:
人楼主包涵,事起仓促,未及向楼主预先投拜求见,在下等实属不当,但却已邀得贵境
同源’三龙会’上官二兄之诺许,并蒙躬亲助拳在此,楼主与上官二兄同为辽北巨镇,想能
看在’三龙会’份上曲予谅解--”
好不容易挣扎站起,上官卓才歪歪斜斜走向前来少向金申无痕哈着腰,陪着笑,一派巴
结的神情:“哦,大嫂子,好久不见了,可有两年多了吧?大嫂子容颜不减,益发显得年轻
啦,这一向可好,兄弟我是无事穷忙,东奔西跑的总是安顿不下来,疏于向大嫂子请安,还
望大嫂子恕过……”
金申无痕的两道剑眉微微一皱,语气却略见缓和了:“老远看好像是你,上官老二,我
见此人这等狼狈,都不敢招呼,岂知果然是你?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尴尬的汀了个哈哈,却又扯动伤口,痛得上官卓才龇牙咧嘴:“倒叫大嫂子见笑了,今
天是阴沟里翻了船,手下孩儿好不容易在‘孙家口’缀上了这个泼皮货,我们又拦在这里堵
上了他,费了恁大功夫,不想却几乎收不得场、好在这发皮已是强弩之未,再饶上片刻,我
们就能摆枝了他。”
金申无痕看了展若尘一眼,冷然道:“我对这个没有兴趣!”
上官卓才忙道:“当然,当然,大嫂子,兄弟我和’七步追风’黄渭与‘驭云博鹰’卢
尊强都有交情,黄老哥也算是我们地头的人,大使子掌着这一亩三分地的‘武’字舵,原该
由兄弟我先向大嫂子禀告一声再行动,但事情的确来得太急,一时抽不出空来,兄弟我一
想,在辽北,兄弟我也是挂招牌混子号的,大小还有个虚名,再说,冲着与老嫂子今昔这段
渊源,斗胆权宜作一遭主,大嫂子也不会见怪太甚……”
目光一闪,金申无痕不耐的道:“上官老二,你们是越说越岔了,我不管这个人和你们
有什么过节,更不管你们在我的地盘里寻仇生享有没有间过我……”
呆了呆,上官卓才忐忑的问:“那……大嫂子却是为了什么半截腰里露出了‘上弦
生’?”
金申无痕的视线又投向展若尘脸上,上官卓才才呵呵笑了,自作聪明的道:“我明白啦
一大嫂子,敢情这姓展的也和你有仇?你要我们留着他由你亲手收拾他?”
展若尘沉默无语--他已打定主意,死活全无所谓,待宰的却是求个硬骨气!
令他意外的是,金申无痕竟然缓缓的摇头:“你别想歪了,上官老二,我和这人并无仇
恨!”
上官卓才似是更加意外,他呐呐的道:“大嫂子,兄弟我不大明白,这话是怎么
说……”
不似笑的一笑,金申无痕道:“我只是看不惯罢了,你在辽北混了这多年字号,该也晓
得我的脾气,只要我看不惯的事,便必定伸手管上一管!”
大吃一惊之下,上官卓才急道:“你是说……大嫂子,你你……你要插手管这件事?”
毫不迟疑的点点头,金申无痕道:“不错,路不平,有人踩,上官老二,我说得够清楚
了吧?”
上官卓才张口结舌的道:“大嫂子……你,呃,你的意思是……是……”
金申无痕爽脆的道:“这么多人围杀人家一个,又是车轮战,又是群体战,以众凌寡,
以多压少,真正把武林的传规,江湖的道义全部糟蹋净尽了,你们不怕丢人,我却觉得无
颜,列位堪称赖汉,那一位,才叫好汉,上官老二,我生平最敬的是硬气汉子,最厌的便是
似你们这等恬不知耻的赖汉!”
脸红脖子粗的,上官卓才又急又气又惊的道:“大嫂子……这,这是什么话?你竟帮着
毫无渊源的外地人来对付自家兄弟?”
金申无痕阴沉的道:“不论是哪里人,只问行--
得正不正,立得稳不稳?”
卢尊强也激动了,他红着眼叫:“金楼主,你不能如此独断专行,此人与我们有不共戴
天之仇,血债如河、正是死有余辜,我们--”
金申无痕的一双凤眼棱棱有威,她生硬的道:“你们与此人有过什么仇,结过什么怨,
全不关我的事,此刻我也不想探究,我只管我所看到的这一节,而这一节乃是你们不顾武林
传规,聚众凌寡,斩尽杀绝,卢朋友,眼见此等不平之事,我若管自装聋作哑,乡愿徇情,
值‘金家楼’三个字还能在道上叫得响么?”
咬咬牙,卢尊强愤怒的道:“明说了吧,金楼主,你想怎么办?”
金申无痕寒凛凛的道:“很简单,人,我要下了,你们上道吧!”
面孔扭曲了一下,卢尊强的两边”太阳穴”也在迅速的”“突””突”跳动:“如果我
们不肯呢?”
一旁,上官卓才闻言之下,心腔子不由猛然收缩,他口干舌燥的低呼:“卢兄,卢兄,
你千万忍着点,‘冲’不得啊,一旦弄毛了她,咱们可全是吃不了兜着走;这不是闹着玩
的。”
那边,金申无痕忽然淡淡的笑了——笑容浅浅的一抹,却透溢着恁等强烈的煞气:“各
位若是不肯,只怕我就非得硬要不可;而且,我有信心必然能够如愿,卢朋友、我金寡妇这
句话不但在这里摆得出,即使到了鲁西你的地盘内,也一样能够摆得出!”
卢尊强气得身上一阵阵的抖、声音里也似塞进了一把沙:“金……楼主,你不要这般大
包大揽,欺人太甚--”
金申无痕木然道:“假设你不服气,卢朋友,尽管用你的方法来表示反对,你愿拿得出
的,我便收得下来!”
连连拱手,上官卓才苦着脸道:“大嫂子,你这样做,卞是叫兄弟我下不了台么?你是
道上朋友们素所尊重的一只鼎、是咱们江北一带的大霸天,只要交代一句话下来、兄弟们无
不膺服遵从,但大嫂子,你可也得多少顾全我们的颜面,我们也是靠着这张脸盘混世的
啊……”
金申无痕萧索的道:“上官老二,你少在那里吃里扒外,胳膊时朝外拐、我们都是一个
地角的同道,以前又曾有过交往,所以我才对你特别客气,如著你愣要站在他们那边,和我
‘金家楼’对着干,那也行,将来‘三龙会’的日子就会越过越热闹了!”
冷汗慢慢自额头下滴,上官卓才惶恐的道:“大嫂子言重了,兄弟我哪有这个胆子冒犯
大嫂子?只是下情上禀,还望大嫂子看在我们老大曾与金大哥早年那段渊源上惠于成
全……”
微微昂首,金申无痕峭锐的道:“你提那死鬼也没有用,他活着的辰光也一样是凭我作
主,哪档事还会由得了他来?”
咽了口唾沫,上官卓才还待做最后努力:“可是……可是……大嫂子,我却怎生向我的
朋友交待?”
金申无痕大声道:“这是你自己的事——上官老二,你爽快点,把态度表明,你到底站
在哪一边?”
上官卓才脸色立泛灰白,舌头发直:“我……我……我是左右为难啊……”
冷冷一哼,金申无痕道:“行了,你靠边站着,这里没你的事!”
透了口气,上官卓才挨到卢尊强身侧,压着嗓门道:“我说,卢兄,眼前的形势你全看
得明白,不是我上官老二不尽力,实在是惹不起这老夜叉……我自己豁上一身剐倒无所谓,
好歹也是为了朋友,但我却不能不为整个‘三龙会’着想,卢兄,在辽北,我们还抗不过‘
金家楼’,一朝撕破脸,后果可就严重了;我,我负不起这个责任。”
卢尊强神色悲痛又冷啸,他苍哑的道:“上官二兄,你的意思是?”
抿抿嘴唇,上官卓才低促的道:“君子报仇,三年不迟,卢兄,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这
老夜叉既已表明了要管这档子事,她就一定会管;如今我们损兵折将,元气大衰,若她硬要
插手,我们实也敌她不过,只是徒增伤亡而已,依我看,现在不妨放手,由她将人带走,迟
早,我们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额头上青筋浮动,卢尊强颈间的那颗喉结也在不停的上下移颤,他双目赤红,腔调枪
楚:“真叫人恨死--
多少天的追搜,多少天的奔波,费尽心血;历尽艰苦,更不易聚齐帮手,在一场接一场的浴
血拼杀下快要达到目的时,却竟为山九仞,似功亏一赘,半途上出了这么一桩岔子……我好
不甘!”
上官卓才充满同情,却无可奈何的道:“王八蛋才甘心,卢兄,这件事,我除了被那老
夜叉弄得灰头土脸之外,在姓展的手里也一样翻了跟头,说我不恼不恨,我就和白痴没有分
别了,但是眼卞我们却心余力纶,抗不过姓金的寡妇,何苦愣要硬到死绝卞不可?况且,即
使叫人家杀横了一地,展若尘这灰孙子仍然消遥自在,反倒让他白拣了便宜。”
卢尊强痛苦的咬着下唇,呼吸粗浊,握着枪柄的上只右手,五指关节全因过于用力而泛
了青白……
坡地那边,金申无痕已有了杀机盈目的征兆,她的语声冰凉如霜,道:“上官老二,我
金寡妇出口的话,你莫非当做东风过马耳?叫你一边站着,你还在磨蹭什么?”
上官卓才赶紧陪着笑道:“大嫂子,你且先莫急,兄弟我就正在和这几位老友商量,看
看该如何遵行大嫂子的吩咐,这就快有话回禀了。”
金申无痕偶做的道:“随他们怎么来都行,文武场我全收,上官老二,你设若也想别别
苗头,我也包叫你如愿就是!”
摆着手,上官卓才扮的那笑脸比哭丧还难看:“大嫂子这就叫兄弟我难过了,常言说得
好,大树底下好遮荫,我们还得靠着大嫂子的掩盖在道上风光风光,又怎敢和大嫂子背着
来?且请稍待,兄弟我马上就把大嫂子的交代办好……”
金申无痕淡漠的道:“希望你越快越好--我有的时候性子躁急了。”
上官卓才忙道:“是,是,我省得……”
此时,展若尘算是搞清楚金申无痕的突然出现乃是为了什么了,他有一种非常复杂又非
常微妙的感受一怔忡、惊异、不安,与庆幸,当然,也有一些儿重获生命的喜悦,一些儿对
上苍赐予如此奇迹的恩铭,同时,他免不了迷惆又优虑,天地之间,冥冥中果真有着那无形
的牵引么?有着似是早在虚缈里安排定了的巧合?这种奇妙的扭转,玄异的遭遇,乃是意味
着什么指示呢?他曾杀死了金申无痕的儿子;但是,服前解救他生命的人却是金申无痕,这
样的遇合,不止是巧得令人心中惶惑与酸楚,更是巧得令人心中悸动同惊懔了……
他木立着,任由情势在演变、身上的鲜血滴滴流着,却浑然似未所觉。
另一面,黄萱在噎着声悲咽,相如泣血,黄渭半靠在女儿肩侧气息微弱的缓缓摇头,向
蹲在身边的卢尊强低哑的说话:“……时也……命也……这是上天注定……今朝不能替萱儿
报仇,萱儿……但复仇路子却是尚未走尽……展若尘的气数大概也不到告终的辰光……尊
强……罢了……眼下我们……我们就认了吧……”
卢尊强凄沧又悲愤的道:“大哥,我好恨,好不甘……”
闭上眼,黄渭艰涩的道:“时势不利……枝节横生……‘金家楼’所形成的迫力……非
我们目前之能可做抗衡……与其全军尽没……不如另图再起……”
“黑熬神”铁彪也低应的接上来道:“黄老哥说得对,与其全军尽没,不如另图再
起!”
黯然颔首,卢尊强沙哑的道:“好吧,我们撤……”
步履蹒跚的走近几步,上官卓才着急的抑制住声调问:“卢兄,怎么样?谈好了吧?那
边业已等毛啦,我们这阵子可别惹翻了她,否则她一横心,能叫我们一个活口都不留!”
卢尊强沉痛的道:“上官二兄,我们便依她的……”
顿时如释重负,上官卓才长长吁了口气。低声道:“别气馁,卢兄,咱们先且忍着,百
忍能成金,往后时光还长远,我就不信好风水不朝咱们这边转,让这老婆子得意一阵,早
晚,我们刨她的根!”
说着,他转身口来,提高了嗓门:“大嫂子,是你出头拿了言语,‘金家楼’的威名
够,金婆婆的声望足,兄弟我还有什么说的?我这几位老友也全看在你的面上,同意交人撤
兵。”
金申无痕冷森的道:“却耽搁了我好多辰光……”
上官卓才干笑道:“这原不是着急的事哪,大嫂子,兄弟我总得疏导疏导。”
唇角一撇,金申无痕轻蔑的道:“哪一个叫你多事?上官老二,你以为不经过你‘疏
导’,我便收拾不下这个烂摊子?”
心里直在操金家的十八代租宗,上官卓才表面却忙堆着笑道:“兄弟我哪敢这么想?大
嫂子气吞河岳,功高震天,岂有他人可为越阻代庖之事?只是兄弟我不愿劳动大嫂子玉驾,
大嫂子传传话,申申令,水到渠成的现成光彩,兄弟我沾大嫂子的威望如命而行罢了……”
金申无痕没有表情的道:“够了,上官老二,你们请吧!”
上官卓才道:“是,大嫂子,哪天大嫂子有空,兄弟我再专程前来拜谒请罪……”
金申无痕哼了哼,没有回话。
于是,黄渭这边的人,匆匆将残局收拾,扶伤携死,就这么凄凄凉凉,狼狈颓唐的离
去,行动开始至终,他们没有一个人再看金申无痕及展著尘一眼,但是,金申无痕知道,展
若尘也明白,这恨,这怨,他们全部铺刻在心版上了。
当黄渭等人全部离开以后,金申无痕缓步自斜坡走下,她身后“飞龙十卫”中的那五
位,亦步亦趋,跟着一起来到。
打量着展着尘,金申无痕平静的道:“你是‘屠手’展若尘?”
点点头,展若尘低哑的道:“我是,想不到楼主会认得我……”
笑笑,金申无痕道:“我从未见过你本人,但我听说过你的‘霜月刀’,使用‘霜月
刀’的人姓展,除了是你,天下还会有第二个吗?”
风云阁 扫校
柳残阳《霜月刀》
第 七 章 愧承恩义
展若尘心中像是梗塞着什么。使他有种恁般不自在的感觉,此时,他嘴上强挤出一抹笑
容,低哑的道:“楼主威名,日之中天,虽未有幸拜识,却仰之已久,今得谒及,楼主果然
不愧女中英豪,一方霸才,气魄胆识,真个羡煞多少昂藏须眉……”
金申无痕淡淡的道:“别尽给我戴高帽子,展若尘,你似乎不是个惯于阿谀奉承的人
吧?”
展若尘坦然道:“我不是,但我不能不表达一下,我对楼主方才那种果断作为的钦
佩。”
打量着展若尘,金申无痕道:“你伤得不轻,看样子,他们是存心要,你性命来的?”
苦笑着,展若尘道:“楼主自是明白。”
金申无痕道:“是很深的仇恨吗?”
“他们认为不共戴天。”
金申无痕道:“你还另有说法?”
展若尘的双瞳有些凄茫,他道:“那是一种无奈,楼主,我不认为其咎在我。”
微微一笑,金申无痕道:“每一个与对方结怨的人都会这么说,江湖上的纷争,尤其难
得判个是非曲直,梁子结下了,便总有各执一词的两方,分别只在于赢字与输字,主动同被
动而已,怨隙的内涵,往往变成次要的。”
展若尘听着金寡妇的话,同时,他感觉到,这位女中雄主,见解精辟,言论透彻,是个
世故又老练的厉害人物。
金申无痕又道:“在两道上打了半辈子的人,邪魔鬼祟的事看多了,也看庆了,越是经
得长久,便越是看不惯,我憎恶那些不讲道义的行径,纵然我明知该睁只眼闭只眼,朋知要
管也管不完,但除非不被我遇上,否则,我就是难以抛手,至于要管的事其中是个什么原
因,我倒懒得去探究,我只问我所看到的事实……”
点点头,展若尘道:“我却要告诉楼主,你并没有管错!”
金申无痕笑道:“是么?这样就更完美了。”
身子摇晃了一下,展若尘痛苦的道:“楼主,且容展某告辞……”
金申无痕安详的道:“你伤得很重,能撑下去吗?”
展若尘一心只想尽快避开这位“金夜叉”,他强挺着道:“我想没有问题……”
望了一眼展若尘脚下那一滩殷红的鲜血,金申无痕道:“展若尘,你不止有一身好功
夫,更有一股不倔的傲气,很好,我生平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人,但似你这样的人也大多有
同一个缺点——逞强好胜,不顾后果,看看你自己,你能走得出多远?”
展若尘舐了舐微裂的嘴唇,哑声道:“楼主的好意我心领,但我却不能继续麻烦楼
主。”
金申无痕道:“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展若尘,这件事我既管了,便没有虎头
蛇尾,半途而废的道理。我从鬼门关截下你来,怎能再由你爬回去?这岂不是失去我抱此不
平的原意了?”
展若尘艰辛的道:“但是,楼主……”
打断了他的话,金申无痕道:“人人都有困窘的时候,受人的惠并不是一种耻辱、更不
是一种负担,你放宽心,展若尘,我帮助你,只是我不能任由某些人倒行逆施,违背传规,
对抗公义,更明确的说,是我要扫除阻碍我心意的事物,你并不欠我什么。”
苍白失血的面庞上浮漾着那等的酸涩及窘忧,展著尘呐呐的道:“我看,我还是不要为
楼主添累赘的好……”
金申无痕笑了:“如果这样的事对我而言也叫‘累赘’,‘金家楼’的大小琐碎麻烦早
就压垮我了,展若尘,我这老婆子还比你想像中的要坚强多了!”
展著尘倦乏的道:“楼主是要带我走了?”
金申无痕爽朗的道:“‘长春山’离此只有一百六十里路,快马趱赶,到半夜也就抵达
了,展若尘,我叫他们先替你上药敷伤,然后,你到‘金家楼’去好好调养些日子,等你伤
势痊愈了,天空任鸟飞,海阔由鱼跃,随你到哪儿去!“
暗里叫着苦,展若尘犹豫的道:“这未免太过打扰楼主,我着实承担不起……”
金申无痕的一双凤眼倏然凛寒,她不悦的道:“展若尘,你在江湖上也是一个响当当的
人物,闻说你本领强,志节高,做骨铁胆,敢作敢为,这样的人,原该豪迈豁达,不拘小节
才是。怎的却如此婆婆妈妈,舔经迂气?你要搞清楚,我是爱才怜才,不忍你濒绝荒野,暴
尸黄沙,一心救你的命,并非我向你要求什么,你可别不识好歹!”
展若尘心里叹息——
这也是上天注定的因数吧?他吃力的道:“楼主既是这般爱护,我就只有恭敬不如从命
了………
“嗯”了一声,金申无痕颜色稍弄:“这才像话,你还活得不够长,难道就腻味这人世
间了?年纪轻轻的,居然自己愣要枯死,岂不是愚蠢?”
展若尘提着一口气道:“楼主慈悲,永志不忘……”
摆摆手,金申无痕道:“你受抬举,知好歹就行了。”
说着,她头也不回的又道:“古自昂,传我的‘金凤软舆’来。”
后面站成一排的“飞龙十卫”五人中,那为首的一个环目大汉躬身回应,立时飞身奔掠
向山坡疏林之内。
展若尘的身体这时已开始颤抖;不但脸色惨白如蜡,连嘴唇也泛了青,他的眼眶益见深
陷,四周透着一圈灰黑,面颊的肌肉,不停痉挛。
金申无痕叹唱的道:“看你犹要逞能,这还像个活人样吗?严祥、易永宽,过来搀扶着
展若尘。”
两位“飞龙十卫”的好手,当时抢向前来,左右扶住了展若尘;这上扶,而人手上全沾
了满掌的血迹。
展若尘低微的道调:“二位兄台,多谢了。”
金申无痕不由笑了起来:“展若尘,我救了你的命,你还设吐半个谢字,这两个小子扶
你一把,你倒客气得很:
努力呼吸着,展若尘道:“楼主,大德不言谢!”
怔了怔,金申无痕颔首道:“好,好一个大德不言谢!”
山坡的林丛里,此时已有一队行列快速走出,前面是牵着马匹的十名黑衣大汉,后面也
跟着十名抬着轿于的黑衣大汉,中间,竟是一顶宽大华丽的软舆。软舆的顶部,呈现着四角
飞钩的形式,舆顶镶嵌着一只精雕的凤凰,宽宽的缨络垂悬在盖顶四周,而那是一色的金光
闪闪,无论舆顶、轿衣、缨络,皆是由金丝编织,那只馒嵌在上的凤凰,似也是纯金雕戍,
甚至前后的六根杠杆,也发着金黄,由十八名身形特别粗旷的壮汉抬扶着,远远的,便是一
片耀目的灿光!
这样的架势,说得上是扈从威武,仪仗煊赫了,和金申无痕的身份相衬,更烘托出她那
一方独霸的不凡气概。
金申无痕道:“展若尘,你就坐我的轿子回去,这抬轿的十八个人,乃是我干扰万选拣
出来的,他们都有一样特异的本领——气力悠长。劲道持久,腿脚稳健而快速,疾行起来似
若奔马,连走上两三个时辰不用休歇,你坐上去就会知道,这是一种十分舒适的代步工
具。”
展若尘哑声道:“竟得楼主如此殊宠,但……楼主却何以代步?”
忽然叹了口气,金申无痕道:“我还不能就此回去,待会我换乘马匹,犹得往前找寻一
程,我那不肖子出来游荡业已三四天了,尚未见返家,我放心不下,特地带着几拨人马分头
相寻,这小畜牲,越来越野,叫我伤透脑筋……”
全身起了一阵冷颤,展若尘只觉心腔在猛烈收缩,背脊泛凉,喉头干昔如焚,他眼蒙蒙
的,模糊中,似又映现出金少强那张濒死前的蜡黄面孔,那不甘休的、怨毒的神情,而现
在,他的寡母却正如天下任何一位慈母相同,这般忧心仲仲的牵挂着她的儿子,实际上她却
永远失去她的儿子了——
杀死她儿子的人就在面前,可悲的是生命与生命的衡量并非对等,其间不是交换,而是
仇同恩的锗杂累叠,冥冥中的天意啊……
金申无痕又在往下说:“……你且先到我那里安心住着,好好养伤,一切都会有人料理
照拂,不必你费神,我交待十卫中的简叔宝和冯正渊一路护送你回‘金家楼’,简叔宝懂点
医理,他会先给你止血包扎……”
喉咙哽塞着,展若尘痛苦的点着头,他不能再说出一句话。
金申无痕吁了口气,感喟的道:“少强这孩子……看我这次拉他回去不关上他三个月,
煞煞他的野性才怪,我这把年岁了,还为了他四处奔波,真是个小没天良……”
展若尘逐渐晕沉了,他愿意晕沉,他并不后悔杀了金少强,愧对的却是一颗慈母的爱
心。
于是,他觉得被人抬到一处温暖柔软的地方,他又感到在移动,一种有韵律的,平稳的
起伏,有人似在他身上敷抹着什么,然后,他坠向黑暗,深沉却浮现看各种古怪影像的黑
暗……
那灵秀的,挺媚的“长春山”,一片翠绿蓊郁的松柏掩映下,是一片辽阔的亭台楼阁,
飞檐重角、画栋雕梁、金碧辉煌中有着古拙的雅致,清幽淡远里蕴含着豪奢的气势,这样一
处屋字贯衡,华厦连云的所在,只有一个名称来代表:“金家楼”。
展若尘住在“金家楼”范畴内的“如意轩”里。”
“如意轩”是一幢小巧的精舍,靠着山脚下,在一条细细的银瀑之侧,非常舒适恬恰的
一幢小房子。
他已来了三天。
金申无痕说得没有错。自他来到这里;便上点也不用操心,医伤吃药,生活起居,甚至
连衣衫的洗换、被褥的整理都有专人服侍,而且皆是第一流的入选——
无论是丫鬟或者司役。
他生活在如此恭谦的,尊仰的,诚挚又温暖的气氛里。享受着丰厚的可比帝王的招待,
但他却并不快乐,更不眷恋,时时刻刻,他却想尽早离开,如果可能,在金申无痕回来之前
离开。
于是,他发觉金申无痕在这里的权威乃是至高无上的,这位“金婆婆”的话似若圣旨,
他被“金家楼”的人恳切又细心的照顾着,也被“金家楼”的人绾系着,这种绾系乃是一种
善意——
金申无痕曾经交待要等他的伤势痊愈之后才能离去,因此,“金家楼”的人就近乎监守
似的日夜看护着他,使他难活动,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他的刀伤牵扯,实在也无法随心所
欲。
三天来,他的伤势已有了显著的起色。虽尚不能下地溜达,却已在床上坐得起来,日夜
轮派陪侍他的,是伴他回来的,“飞龙十卫”中的两卫,简叔宝与冯正渊,以及“金家楼”
“月”字级的一位三把头“蹦猴”玄小香。
“金家楼”之所以能够在江湖上拿大鼎,在黑道里称柱名,于辽北顶起半片天,的确并
非幸得,它的势力庞大,组织亦相当严密,上下之分,尊卑之间,真是一丝不苟,规矩沿
传,便乃形成了“金家楼”。以金申无痕为主脑,她也是最高掌权者。她之下,除了横的亲
族外,纵的任统乃是二、三、四、五四位当家,一位大司律,而“金家楼”的好手们通称为
“把头”;“把头”分为“雷”“电”“月”“星’’四级,每级有六名列属,每级“把
头”的为首者,便叫做“大把头”,按照顺序排下,层层节制,权责分明,由这些人率领着
千余名属下,便形成了一股雄大的力量,金家的亲族,则是这股力量包围中的核心了。
在日常,“金家楼”并不是所有的人手全聚集在此,相反的,他们大多各有职司,分布
于外。“金家楼”在辽北一带,掌握着许多大买卖,正道的、邪门的都有,他们拥有气派的
酒楼、豪华的客栈、宏伟的绸缎庄、广阔的油坊,甚至好几家票号,他们也拥有奢侈的赌
场,再加上八条大道上垄断生意的独家驴马行,“金家楼”的财力丰厚,和它的武力一样,
都是令人注目的;也因此,他们不干道上一般的抢、骗、胁、窍的勾当,他们虽亦是绿林之
后,招牌却十分硬朗。
平时;“金家楼”里除了金申无痕与她的亲族是经常坐镇之外,其他四位当家,只有三
当家是留在这里,二、四、五三位当家常驻于外地。“雷”“电”“月”“星”各级的“把
头”,也只各二人留守,仅有大司律和“飞龙十卫”是不动的,他们直接承受金申无痕的调
遣及指挥,也是“金家楼”本身立时可以集聚的一股人马。
三天来,展若尘和这三个陪侍他的“金家楼”好手相处甚洽,谈话中,知道了不少他以
前所不太明白的“金家“楼”内部情形,然而,也由此更加使他惊异于金申无痕的魄力与统
御之术,敬慑于这位女霸天的英明果敢——
以一个老年妇女,竟把这干剽悍桀骛又各具本领的武林人物治理得如此驯服忠耿,俯首
听命,岂是一桩易事,更莫论犹要掌握这偌大的一片基业了!
这是午后,清静而略带凉意,展若尘则自一场短暂却酣畅的午睡中醒来,他才从床上坐
起身子,那位有“蹦猴”之称的“月”字级三把头玄小香已连跳加跃的窜了进来,搔颈挠头
冲着他龇牙咧嘴,十足一付猴相:“展爷,你睡醒啦?你这一觉睡得安逸,我却连来探视好
几次了……”
展若尘轻轻打了个哈欠,笑道:“有事?”
玄小香挤挤眼,道:“我们三当家的交待,要亲来探访,吩咐在你醒过来时,马上就去
向他禀报,我先知会你一声,这就去请驾啦。”
展若尘忙道:“这怎么敢当?玄兄,理该我先去拜访三当家的才是……”
嘻嘻一笑,玄小香道:“你就不用客气了,我说展爷,要不是你这几天身子不便,极须
静养,我们三当家早就会过来探访啦……”
微微有些不安的昔笑着,展若尘道:、
“玄兄,老实说,我只是一个蒙恩于尊上,承楼主关爱送来此处疗伤的窝翼客人,各位
如此善待于我,已令我颇觉惭愧,又哪能劳动三当家大驾,移玉相探?玄兄,还请你回报一
声,就说我敬谢了……”
玄小香摇头道:“展爷,不知你是真谦呢,抑是椅不清楚自家的份量?你可是道上的大
人物哪,‘屠手’之名,叱咤五岳,威凌四海,提起来若雷贯耳,能震得人心一跳;再说你
在这里,乃是我们老夫人的贵宾;‘金家楼’上下,哪个胆敢对你不尊不敬?莫说三当家的
应该前来探问,就算二当家的在,也一样得先过来问候,老夫人的宾客哪,谁也怠慢不
得。”
展若尘道:“这样一样,就益发使我汗颜了……”
玄小香笑吟吟的道:“‘金家楼’的人,别说是我们听差跑腿的角儿了,就连后院‘九
冒阁’金家本族的各位爹娘姑少,也对老夫人的贵宾尊敬有加,半点不曾失仪……”
展若尘道:“金家本族,还有不少人呢?”
玄小香扳着指头道:“也不多,老夫人娘家的一位哥哥、两位妹妹都住在这里,还有老
爷子的一位嫡亲三叔,妹妹同姑爷。两口子及一位外甥,再加上我们少楼主,嗯,老夫人的
义女也得算上,她用不了多久就变成少夫人啦……”
心弦紧了紧、展若尘表面上却极其平静:“楼主的义女?”
龇牙一笑,玄小香压着嗓门道:“不错,我们老夫人的义女,施嘉嘉施姑娘,老夫人疼
她可疼得很哪,心头上的一块肉哩,少楼主对她也爱慕至深,百依百顺,亦只有她才能制得
住少楼主那些毛病,老夫人早就盘算着日子啦,已不能尽快把他两位绾连同心,结成一体
呐……”
金申无痕这个愿望,这辈子是不可能达到了,而令她愿望破灭的人,竟就是她从鬼门关
上救回一命的人——
展若尘觉得这是一个可悲的轮固,一个可怕的讽刺,他很难过,也很苦恼,叹了口气,
他道:“是么?”
玄小香道:“一点不假,我们老夫人最盼望的就是这桩天大喜事,她常说,只要少楼主
一旦成家,她这一辈子心愿就算了结,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少楼主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连
老夫人的话他也敢不听,却就是忌惮施姑娘、任什么事,施姑娘一句话,少楼主便乖乖俯首
顺从,丝毫不敢拂逆,老夫人讲过得好好找个人管着少楼主,收收他的野性……”
展若尘低声道:“少楼主和这位施姑娘,感情很好么?”
略略犹豫了一下,玄小香才嘿嘿笑道:“似乎不错,但是,好像少楼主比施姑娘来得劲
道灵活些……”
明白了些什么、展若尘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恬淡语气道:“男女间的关系发展,十分
微妙,表面上往往令局外人体察不出其中的真正内涵来,确切的感受,只有直接承受的双方
才能体会……”
玄小香笑道:“不管怎么说,施姑娘嫁定了少楼主乃是不会有错的。”
嫁定了么?展若尘又在心中叹气——
幽明异途,阴阳两隔,这是一个业已褪了色的斑驳过去,浅黯得泛着哀郁的紫红,对金
婆婆,对整个“金家楼”的人来说,幻灭得实在残酷,但是,他已不能补偿什么……
玄小香突然跳了起来,大惊小怪的道:“展爷,只顾闲聊去啦,还没向三当家的回禀
哩,我得赶紧去知会一声,三当家是出名的急躁性子,恼火了他,这顿生活我可受不
了……”
展若尘平静的道:
”那么,你就去口报三当家,说我展著尘创伤在身,不先前往拜谒,多承三当家关注,
已是感怀不尽,劳驾来探,却万万担当不起,能否则否,我心领神受了……”
一步三蹋的跳向门外,玄小香的身影出去,老远,语音还在空气中飘漾:“别客气噗,
展爷,你稍待,我们三当家的就来……”
微微摇头,展若尘靠在枕上,十分落寞,又十分怔忡的沉思着——
“金家楼”的上上下下,对他是如此友善,如此诚挚,给予他少有的关怀与温暖,他们
都很恳切同直率,毫不保留的把他当成最亲密的对象来接待,在融洽中却又不失对他的尊敬
和礼遇,能够和“金家楼”的这些人结交该有多好,现实上的利害倒在其次,只是这股于熟
络劲儿,就足以令人向往了;然而,他却总觉得无形中像是横隔着一道什么在他心里,有一
点尖锐的什么在刺戳着他的魂魄,他难以尽情的接受这份春意,他每每觉得不安与欠疚,每
觉隐隐的痛楚在他体内扯绞……
当然,他知道,这完全是为了金少强的缘故,金少强该杀,但是,他没想到,杀了一个
该杀的金少强,却等于破碎了多少人的希望,抹煞了多少人的欢笑,更给多少人带来了漫天
的愁云惨雾……
这些受到牵连的人,却大多对他这么好,尤其是金申无痕,续命重生的恩德,更是他精
神上一个难以言喻的负荷,她给予他最珍贵的未来,但他却夺去了她未来的希望。
寡妇死了独子,往后,还有什么指望?展若尘咬着下唇,双眸神色迷茫而悲哀,自瞳孔
的晶幕向外看,原是一片灿丽的午后阳光,竟也变得恁般晦暗阴郁了……
他已不敢确定,自己对金少强所做了,到底做对了没有?于是,有轻沉的脚步声自门
外。
玄小香又蹦了进来,拉开嗓门道:“展爷,我们三当家来探望你啦。”
开门人影一晃,出现的是位四旬左右,模样清癯严肃的中年人,这中年人一袭黑袍,身
形瘦削。最扎眼的是他额门正中一块赤红的斑痕,斑痕呈现着参差的略方形,形若一枚火
印!
这人了进门,已低叱道:“不要大呼小叫,惊忧了展兄!”
床上,展若尘定下心神,朝着对方抱拳道:“尊驾想是‘金家楼’的三当家‘火印星
君’潘得寿了?”
那人举止沉稳的还礼道,“我正是潘得寿,拜望来迟,尚请展兄恕过。”
展若尘道:“三当家高抬于我了,展某无才无能,只是一个蒙恩受惠,几死还生的落难
之人,幸得楼主及各位关爱照拂,赐我以栖身疗伤之地,业已感念不尽入何敢再劳大驾来
探?三当家如此多礼,倒令展某好生不安……”
“火印星君”潘得寿淡淡的一笑道:“展兄名扬天下,威慑两道,我是仰慕已久,正苦
无缘结识,幸利用此良机,怎能不来谒晤?更休论展兄此来,乃是敝上的贵客了……”
玄小香搬了一张椅子到床前,哈着腰道:“三当家,你老请坐。”
潘得寿坐下,端详着展若尘,道:“这几天来,展兄觉得身子还妥贴么?”
展若尘道:“多谢三当,家照应,已经好多了。”
点点头,潘得寿道:“展兄初来那天,我曾亲迎至此,唯展兄那时失血过多、虚脱太
甚,正在晕迷之中,大概并不知晓,展兄的气色,确要比三天前好些了……”
连忙再度抱拳,展若尘道:“原来竟是三当家接我人庄的,若非三当家提起,我可真是
一点也不知道,当时晕迷如死,只差一口气了,三当家,迷蒙中未曾见礼致谢,盼望三当家
包涵……”
潘得寿笑笑,道:“好说,展兄不必客气,在这里一切都很方便,展兄要什么尽管开
口,我差他们办来就是,展兄眼下任什么事皆无须操心,以养好伤势最为重要。”
展若尘感激的道:“有劳三当家、自当谨记。”
潘得寿安详的道:“搂主大概这一两天就会回来,但愿展兄创伤痊愈神速,早日康复,
也好叫楼主宽怀。
展若尘笑道:“托各位洪福,我想很炔就会好的……”
站起身来,这位,“金家楼”坐第三把交椅的大人物一拱手道:“展兄伤重宜多静养,
我就不再打扰了!”
说着、他回首又道:“小香,好生侍候!”
一躬身,玄小香尊敬的道:“三当家放心,错不了。”
在展若尘的再三道谢中,潘得寿转身离去。玄小香送出门外,垂手哈腰,半晌,他走回
来,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水:“乖乖,我们这位三当家乃是最难招惹的了,只要他在的场合,
我会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展若尘笑道:“他倒是蛮干脆的。”
玄小香一屁股坐在方才他端给潘得寿坐的那张椅子上,吁了口气:“可不是,他办什么
事都一样爽快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我们楼主对他可赏识得很哩……”
展若尘若有所思的道:“楼主大约也快回来了……”
玄小香道:“方才三当家不是说过,就这一两天……”
无声的低喟,展若尘道:“我亏欠她的太多。”
玄小香自是听不出展若尘的“弦外之音”,他笑道:“这没有什么,我楼主为人行事一
向讲究道义,钦佩节烈之士,尤其她看得顺眼顺心的人,就更加百般关照提携,爱护得紧,
展爷以前与我们楼主虽然无渊源,但看她对你的这等顾惜法,显是器重十分……”
心胸间更觉沉重了,展若尘酸涩的道:“玄兄,承受大多,有时也是一种痛苦……”
怔了怔,玄小香不解的道:“这有什么不好呢?展爷,你可要知道,能得我们楼主着重
的人,乃是少之又少,极有份量的角色,她老人家都不屑一顾,不提别人,就拿我们‘雷’
‘电’‘月’‘星’四级的几位‘大把头’来说吧,莫以为他们已是这等身份,我们楼主照
样经常不给好脸色看,她对你如此爱惜,简直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哪……”
展若尘苦笑道:“我是受之有愧。”
玄小香道:“不然,以我看,定是你有楼主特别赏识的地方,若是一个窝囊废,我们楼
主才不会有这份闲心包揽此等与她无关的麻烦事……”
稍稍往下移动着身子,展若尘有些疲倦的道:“说真话,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与众
不同之处,我想,只是我运气好,命不该绝,才恰遇上楼主路过施援……”
玄小香老老实实的道:“这是你自谦了,展爷,不说别的,光凭你的‘万儿’就是天大
的招牌,单是‘屠手’两个字,已值得我们楼主另眼相看了,何况你所具有的还不止这
些!”
闭上眼,展若尘不由感到一阵冷颤通过全身,是的,他所具有的不止是他的名声,他血
淋淋的过去,他更背负着那沉重的债——
对那个救了他,更“另眼相看”的金申无痕而言!
风云阁 扫校
柳残阳《霜月刀》
第 八 章 漫天愁惨
又过了两天。
“金家楼”的楼主金申无痕回来了。
她是领着大队人马囱来的,但是,随她一起带回“金家楼”的却不是欢笑,不是快乐,
竟是那一片浓重的悲哀,至极的苍凉,那种令人心悸的阴沉。
宛若迷蒙的黑雾笼罩着“金家楼”,恁般的窒,不仅映得人脸冷灰,也覆盖在人的心
上,任什么事物,任什么情景,看上去也都那样凄冷愁惨了……
金申无痕已经找到他的独生子金少强,当然,不是活的。
金少强的尸体也被带回“金家楼”,用一块黑绸包裹着,摆在一辆马车上。
没有人长哭,没有人嚣叫,但悲伤与愤怒却埋在人们心中,无声的泪滴和着无声的饮
位,最是摧肝断肠。
很快的,金少强便被入土安葬,坟墓就在可以俯瞰“金家楼”的“长春山”上,其间,
没有举行仪式,没有丝毫与众不同的铺张,只是和任何一个已死的人一样,永恒的消失在那
一块坟土之中……。
送葬的行列很简单,只有金家的族人,连“金家楼”中最有地位的外姓首要们,都未曾
获邀参加,以外的宾客,就更不见一个了……
这样的结果,原在展若尘预料之中,这样的愁惨,也不出他的意料,然而,早先的肯定
是一回事,亲身的感受又是一回事。
悲哀的气氛包围着他,阴冷的黑暗侵泡着他,最难承受的,是心中那种刀割般的惭疚,
锥刺般的痛苦,他这一生,极少体验到这样的折磨——
一种自我的煎熬、管羁,一种深刻的惶怵、不安……
他想走,但是,他又不能走,他的伤势尚未痊愈,照顾他的人监守良殷,不过,这不是
最大的理由,主要的,是他生恐这一走,会引起金申无痕的怀疑,他并不在乎被金申无痕得
悉真相,他怕的是会伤害到这位恩人的心,怕的是对这种救命续生的行为的讽刺,他已做得
够了,他不能再使活着的人诅咒命运,使活着的人怀疑因果的相当……
他很苦恼,很沮丧,也很傍惶,多少年来,他从未如此忧闷无主过,他不知道自己往后
该怎么做,怎么来顺应魂梦中的颤慎……
是一个落雨的天气。
的细雨,有若无尽的哀愁,灰黑的阴霾沉重的层叠着堆在天空,光度晕暗幽凄,人的心
里也晦湿得紧,宛如这天气……
算来,展若尘来到“金家楼”,这已是第十天了,而金申无痕,也已回来了五天了。
展若尘在金申无痕回来迄今,一直未曾和她见面过,当然,展若尘也不愿与金申无痕见
面,他怕见她,怕见那种深深的哀伤,强制的悲恨,更怕见那种失子的孤独与绝望。
这五天里,看顾他的人已经调换,换成“星”字级的“四把头”“回手刀”鲍伯彦,
“五把头”“双锤滚雷”东门武,这是两个性情冷癖,沉默寡言的人。
展若尘自这两人口中,只打听到极为简略的一点消息
有关金少强落葬及“金家楼”上下如何顺应的情形,鲍伯彦和东门武原本就不爱多话,
在这种沉闷的心境里,就更少开口了。
窗外,是潇潇的雨。
倚在榻上,展若尘望着窗上雨飘的竹子发呆。
忽然,门外人影一闪,竟是睽违多日的“蹦猴”玄小香跳进屋来。
一见玄小香,展若尘顿时有着故旧重逢的欣喜感觉,他连忙自床上坐起身子,显得有些
兴奋的喊着:“玄兄!”
拱拱手,玄小香凑到床前,端详着展若尘,一边连连点头。
“魏老头的那几手还真不赖,展爷,你可是越发神清气爽了,怎么样,这几天过得尚好
吧?身上的伤处约莫也利落些了?”
展若尘笑道:“托福,我这身伤,业已十成好了啦,再过几天,我就下地溜达,不出半
月,便可康复如常。”
玄小香道:“谢天谢地,但愿展爷早日痊愈,我们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拉起枕头来垫在背后,展若尘问道:“这几天,玄兄,你到哪里去了?老实说,不见你
还怪思念的……”
玄小香有些宠幸的感受,他忙道:“我也不愿轻离这个侍候展爷的差事,无奈临时出了
天大的纰漏,三当家口谕调遣,不遵不行,这几日无暇来向展爷请安,还请恕过!”
展若尘低声道:“你是说——少楼主的事?”
叹了口气,玄小香道:“可不是,真个做梦也没有想到,少楼主竟会遭人暗算,横死荒
郊……”
展若尘沉沉的道:“我也听他们约略说起,实在太不幸了……”
拖了把椅子坐下,玄小香沙哑的道:“直到现在,还不知道暗算少楼主的人是谁!我们
老夫人在寻及少楼主的时候,他业已死了好几天,尸身都有了虫啮兽吻的痕迹,且已开始腐
烂,跟随少楼主一起出去的几个人,也没有一个活着,全死了个精光!”
展若尘喃喃的道:“是么?”
玄小香接着道:“展爷,我们少楼主的功力甚强,已得老夫人几分真传,等闲一般武林
角色,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是以杀害少楼主的人,必然本领精绝,不是寻常之辈,而这个人
的心狠手辣,也是与他的本领等量齐观的!”
展若尘苦涩的道:“只怕楼主受此打击,难以撑持?”
摇摇头,玄小香道:“从找到少楼主的尸首开始,一直到回来,落葬,老夫人是半滴眼
泪也没掉,她变得冷漠、阴寒,也变得更为孤单,经常一个人独坐着茫然的不知在想什么,
有时关上房门,老半天不出来,偶而一见,也总是面无表情,那张脸僵硬得像是用木头雕刻
的……”
展若尘苍哑的道:“楼主是悲伤过度,才会有这种情形,一个万念俱灰,心寂如死的
人,往往都以孤独来接续过往,用沉思来规避现实,只有如此,才能找到一个仅存的自
我……”
玄小香道:“展爷,你后面的话说得对,前面儿句就猜岔了,我们老夫人的独子死了,
哀痛当然是免不了的,但却不似你讲的那样‘万念俱灰’‘心寂如死’。这几天来,老夫人
仍然照常处理事务,发号施令,而且条理分明,果断干脆一如往昔,就在今天大早,她老人
家还有回二当家的话,交代即时筹设在‘大辽山’的伐木场呢,你想想,一个对人生感到乏
味的人,还会有这大的兴致么?”
展若尘有些惊异的道:“真想不到,……楼主的定力竟然如此坚强,蕴于中而不形于
外,这种修为及抑制的功夫,可谓到家了……”
玄小香压着嗓门道:“展爷,你最近可看出我们乃是外弛内张的情形?”
怔了怔,展若尘不解的道:“外弛内张?”
双手紧握着,玄小香道:“不错——为的是查出杀害少楼主的真凶来,‘金家楼’的整
个力量都用上了,所有人手完全动员,侦骑四出,明查暗访,由各个不同的路线及迥异的层
次分散聚合,细细探询,不论是悬赏、追迫、压制、求告等种种方法连贯用上,务求把那个
杀胚给逼出来!”
展若尘内心叹喟--
你们耗费恁般力气所要找寻的那个“杀胚”,不在天涯海角,未曾隐姓埋名,他就在你
们的面前啊……
玄小香又道:“暗地里,我们皆已用上全力,表面却尽量不动声色,展爷,你不是说这
几天没见着我么?我才刚刚打外头回来,这数日,就兜了一个大圈子,跑了上千多里路
啦……”
展若尘问:“可已有了什么可循的线索?”
吁了口气,玄小香的脸色阴黯下来:“唉,说来泄气,却是半点端倪不曾寻着,少楼主
横尸的现场,另有两具无主的尸体,但那两具尸体上除了几块碎银,数枚制银,另加汗中一
条,旱烟一管之外,什么可资证实身份来历的东西都没有,而尸身皆已被野狼野狗什么的啃
咬过,又加上本身的腐烂,看上去紫黑发乌的两团,连个形貌俊丑都不能分辨了……”
展若尘道:“其他的人也毫无收获么?”
玄小香一摊手:“有什么收获?个个都苦着一张人脸回来,尚有几拨弟兄未曾归报,不
过,看情形也是希望不大………
目光微显凄迷,展若尘的话声也似自雾中传来:“是的,也是希望不大……”
玄小香恨恨的道:“那下手杀害少楼主的凶徒,乃是个祖传的屠夫,顶尖的行家,一丝
半点的痕迹都没留下,干净利落,毫无破绽可寻,娘的,简直就是个天才!”
展若尘笑道:“他跑得快罢了……”
玄小香道:“这也是实话,他若有种,胆敢挺身而出,我包他铜铁浇铸的罗汉也能被老
夫人融了!”
展若尘道:“但是,他会挺身而出么?”
叹息一声,玄小香无奈的道:“说得是嘛,天下岂有这类的白痴?”
展若尘已感到自己的呼吸在不觉中急促起来,他努力调匀着,一边尽量使全身的肌肉放
松……
玄小香望着他忽然问道:“展爷,你可是哪里不适?”
警惕的一笑,展若尘道:“没有呀,我觉得还好……”
玄小香关怀的道:“你的脑门上有汗渍,脸色也透着青灰,是不是哪处伤口又犯了?抑
或说话耗精神觉得乏啦?”
展若尘忙道:“不,我没有事,我愿意和你聊聊,玄兄,你不知道,这几天来,连个说
话解闷的人都没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