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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账本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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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小柔是被薛嬷嬷指挥婆子的声音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坐起来,四个婆子正一摞一摞往东苑搬账册,堆得足有半人高。薛嬷嬷立在当中,不紧不慢地报:“夫人,这些是近三年的采买账。”
    纪小柔看着那座小山,心里把宁遇春骂了八百遍。
    昨日在正厅,他当着满府的人把对牌递到她手上,笑得温文尔雅。她还当是体面。
    原来是这么个体面。
    “二婶昨日说,会看两本账也管不了宁府。我还当她是吓唬我。”
    小满数了数:“夫人,二十六本。”
    “二十七本。”纪小柔纠正她,“我只是不会管账,不是瞎。”
    她到底把话本往袖子底下藏了藏,认命地翻开最上面一本。月份、名目、银钱,后头跟着一串小字,有些画了圈,有些压了私印,还有几笔写着“照旧”。
    “照哪个旧?”
    “照往年旧例。”
    “往年旧例在哪儿?”
    薛嬷嬷看向旁边那二十几册账。
    纪小柔沉默了,目光飘回话本。薛嬷嬷顺着看过去,她立刻坐直:“我只是歇歇眼。”
    “少夫人不必一笔一笔往下看。”薛嬷嬷终于开口,“先看每月总支,再同上一月、去年同月相较。哪一项突然多了,再往下细查。”
    “嬷嬷早说啊。”纪小柔眼睛一亮。
    “奴婢以为少夫人知道。”
    “我昨日头一回摸对牌。”当着二房的面,她总不能问那两块木牌哪块开库房、哪块管采买。
    薛嬷嬷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有了门路,纪小柔不再从第一页死磕。她挑出每月总账,让素秋在旁记数,看了半个时辰,又发现新问题。
    “腊月的炭火最多,七月的冰也不少,这都好懂。可三月买的布,为何比过年还多?”
    薛嬷嬷道:“三月要裁夏衣。”
    “那九月又买一次?”
    “冬衣。”
    “宁府一年做两回衣裳?”
    “一般如此。”
    纪小柔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新衣。
    她进府不到一个月,安阳已经送来过三回料子。
    “母亲私下送的不算?”
    “不走中馈大账。”
    纪小柔在纸上画了一道。问得多了,她渐渐摸出门道:几百张嘴吃饭,几十处院子用东西,每笔单看都不大,堆在一起却压死人。
    看到午时,她算盘拨错三次,第四回的数还和账上差着十二两,又算一遍。
    “夫人,这回差多少?”小满屏着气问。
    “十五两。”
    “方才不是十二两吗?”
    “所以这东西有问题。”
    “算盘没问题。”素秋道。
    纪小柔抬头看她,素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纪小柔把算盘往前一推:“不算了。今日先到这里。各处照旧例支取,米粮炭火一日不能停;新添的项目压一压,超过五十两的另送单子来。”她想想又补一句,“急用的除外。总不能等我把账看明白,再让一府的人吃饭穿衣。”
    薛嬷嬷眼底的审视淡了些:“少夫人说得是。若有往年没有的支出,再来问您。”
    门一合上,纪小柔往椅背上一靠,方才那点稳重散了个干净。
    “这中馈谁爱管谁管。”
    “可对牌已经到您手里了。”小满看看满桌账本。
    “那也不妨碍我撂挑子。”纪小柔低头看了眼被墨染黑的指尖,忽然坐直,“素秋,给我大哥递个信:今夜戌时,同福楼后院账房见,叫他带上脑子。”
    “大公子平日出门不带吗?”小满插话。
    纪小柔看她一眼:“再让他把沐子宴叫上。一个常年走商,一个开了那么多铺子,账都不会看早饿死了。这叫‘术业有专攻’!”
    “那夫人做什么?”
    纪小柔拿起话本,翻回夹着书签那页:“我负责使唤人。”
    “挑两摞带出去,”纪小柔拍了拍那本换过封皮的账,“药材、采买,几处庄子的支出,天亮前送回来。跟我大哥说,江湖救急!来晚了,我把宁府的账送他商行,让他账房慢慢看。”
    酉时末,账本从东苑后墙一摞摞递出去,被墙外的阿七稳稳接住。最后再抬眼,纪小柔已坐在墙头,一手拎食盒,一手还抱着话本。
    “账都比我先过去了,我还能摔了?”她踩着墙沿落下来。
    小满趴在墙内:“世子若来问呢?”
    “就说我看账看得头疼,锁门睡了。”
    纪小柔前脚出后巷,东苑书房里,阿青已无声落地。
    宁遇春正端着药碗。
    “世子。夫人又翻墙了,带了两摞账本,去同福楼。”
    宁遇春把那口药咽下去,停了片刻:“又?”
    “是。”
    他闭了闭眼。
    好不容易从母亲手里讨来的账册,第一日就被她从后墙运了出去。
    “盯着。”
    阿青没动。
    “还有事?”
    “夫人还带了一个食盒。”
    “……”
    “和一本话本。”
    宁遇春沉默片刻:“去吧。”
    同福楼已打烊,纪慕白常年行商,在后院租了间小账房。纪小柔进去时,他正坐在算盘前,沐子宴也到了。两人见素秋、阿七各抱一摞账本进来,纪慕白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你说的江湖救急,是救宁府的账?”
    “也是救我。”纪小柔放下食盒,取出酥饼、卤肉、热茶。
    “你叫我们做事,还真带宵夜?”
    “请人做事,总要管饭。”
    “那你呢?”
    “我陪着你们。”她挑了张椅子坐下,翻开话本,拿了块酥饼。
    “你陪我们看话本?”
    “我白日看账看得头疼。”
    “所以我的头就不值钱?”
    纪慕白转向沐子宴,沐子宴已拿起那本药材账:“她说得没错。术业有专攻。”
    “还是沐公子明理。”纪小柔立刻抬头。
    纪慕白气笑了:“那你的术业专攻是什么?”
    “找人。”她咬了口酥饼,“还有催人。快些!天亮前得送回去。”
    算盘声很快响起。
    纪慕白核支出价差,沐子宴看商号铺名、货物行情,素秋在旁翻账记疑,阿七守在窗外。纪小柔起初还偶尔抬头,后来话本看到紧处,连酥饼都忘了吃。
    约半个时辰,纪慕白忽然开口:“紫参一斤二十八两?”
    “贵了?”纪小柔头也没抬。
    “不是贵,是拿你们宁府当冤大头。”
    沐子宴把另一册推过来:“这几笔药材都出自济仁堂。那铺子半年前便关了,东家不做药材生意,账上却每月照旧收银。”
    纪慕白指着几页:“这些药若真进了宁府,该有入库签押。一笔都没有。”
    纪小柔放下话本,伸手接过账册,眼神认真起来:“往后查查。”
    一笔笔银钱顺下来,都绕到济仁堂。每月一百余两,夹在庞杂的药材支出里不起眼,三年下来却不是小数。
    沐子宴看了许久:“这不像单纯贪墨。真要拿银子,不必每月固定走同一间空铺。”他指尖压在铺名上,“这是借宁府的账,把银子从济仁堂往府外递,收钱的另有其人。”
    “缺掉的两页,应当就是收钱的人。”纪小柔看向那本换过封皮的账。
    “你准备怎么办?”纪慕白问。
    “先当没看见。现在揭开,二房推个婆子出来便能交差。”她合上账册,转向阿七,“顺济仁堂往外查,看钱去了哪里。你去。”
    阿七点头。
    “铺面旧契、来往商户,我也让人查一遍。”沐子宴道,“紫霄楼那里或许有记录。”
    “今夜没白请你。”纪小柔笑了。
    纪慕白敲了敲算盘:“我呢?”
    “也没白请。”纪小柔把剩下半包酥饼推给他,“都给你。”
    纪慕白看着那半包酥饼,半天没说话。
    子时过后,阿青第二次回到书房。
    宁遇春还没睡。
    “夫人在同福楼后院账房,见了纪家大公子和沐子宴。”
    “谈什么?”
    阿青沉默片刻:“属下没能近身。账房里守着纪家的护卫。属下一靠近,他就往窗口看了一眼。属下退了,他才收回目光。”
    宁遇春执笔的手顿了顿:“看见你了?”
    “没有。但他守的位置,刚好让属下听不清里头。”阿青顿了顿,“能看见的,只有灯亮着,算盘响了大半夜。夫人……像是在吃东西,看话本。”
    宁遇春看着案上那封没写完的信,许久没说话。
    “城南那间济仁堂呢?”
    “仍是空的。后门近日有人进出,脚印有三种,其中一个右脚略跛。”
    宁遇春抬起眼:“二房那边?”
    “今日送账的人里,有个婆子也是右脚跛。”
    宁遇春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盯住她。”
    阿青应声要退。
    “再查一遍那几笔药材银。”宁遇春道,“别惊动夫人。”
    “是。”
    屏风后恢复安静。
    宁遇春提笔把那封信写完,末了,把手边那张写着“济仁堂”的纸压进了暗格。
    费心把中馈送到她手里,倒养活了两个外头的账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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