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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别把暂稳当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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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袋别停。”
    巡回护士把临时用血单递出来时,纸边还是湿的。
    不是水。
    是手套上没擦干的消毒液和汗。
    林野接过单子。
    纸很薄,压在指腹上却像有重量。
    手术室门又合上。
    红灯没有灭。
    梁树民的妻子站在旁边,眼睛跟着那张单子走。
    她没敢问。
    赵护士也没有替她问。
    赵护士只是把手里的半杯冷水塞进她掌心。
    “握着。”
    女人听话地握住。
    塑料杯被她捏得轻轻变形。
    林野转身往急诊走。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夜,白得发硬。
    他走到护士站时,孙志强还握着座机听筒。
    听筒线被拉得绷直,绕在他手腕上。
    “第三袋临时用血单。”
    林野把单子放到秦海面前。
    秦海看了一眼。
    “红细胞继续,血浆跟上,血小板问库存。凝血结果出来没有?”
    孙志强捂住听筒,回头。
    “输血科说血浆已经解冻,血小板在联系中心血站。检验平台凝血还没回。”
    秦海把笔帽咬开。
    笔帽上有旧牙印。
    他在单子右上角写下时间。
    “危急用血流程继续。”
    “记录手术室来电时间、用血品种、谁接电话、谁送血。”
    林野点头。
    “我补。”
    秦海把单子推给他。
    “别只补血。”
    林野抬眼。
    秦海声音压得很低。
    “补清楚,为什么还要。”
    “术中大出血,破口夹住一部分,血压仍靠升压药,尿少。”
    “这些字,比一句‘继续要血’有用。”
    林野握紧笔。
    “明白。”
    他坐到护士站边上的小凳子上。
    凳面裂了一道口,边缘磨得发白。
    抢救记录夹摊开。
    纸页被反复翻动,角上翘起来。
    他一笔一笔写下去。
    术中大出血。
    继续危急用血。
    血压仍需升压药维持。
    尿量少。
    第三袋红细胞及血浆继续协调。
    写到“尿量少”时,林野的笔停了一下。
    这不是好词。
    对一个休克了这么久的人来说,这几个字像水泥块,压在记录纸上。
    旁边的治疗车推过去。
    车轮碾过地面上的胶布头,发出一声短短的黏响。
    夜班护士把一摞新的输液贴放在台面上。
    “秦主任,胸外科床位出来了。”
    秦海抬头。
    “沈清远?”
    “对。胸外科病区接收,要求带水封瓶、带氧气、带监护转运。”
    秦海看向林野。
    林野已经把沈清远那页交班单抽出来。
    “左侧气胸,穿刺减压后胸外科闭式引流,复查片肺复张一部分,仍漏气,血氧九十五,心率一百一十六。”
    夜班护士一边听,一边在转运单上打钩。
    “家属呢?”
    “女朋友在门口。”
    林野顿了一下。
    “只做陪同和病史来源,病区告知还要联系父母。”
    秦海点头。
    “写上。”
    沈清远被推出抢救室时,人已经不再像刚进来那样白。
    但他仍用一只手护着胸管那侧。
    水封瓶挂在床边,里面偶尔冒一串气泡。
    他的女朋友跟在平车旁边,手里攥着外套。
    外套袖口沾了地上的灰。
    “医生,他是不是好很多了?”
    夜班护士推着床,没有停。
    林野跟着走了两步。
    “比刚才好。”
    女朋友眼睛一亮。
    林野把下一句接上。
    “但还在漏气,不能自己下床,不能拔管,病区还要继续盯。”
    那点光又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边的水封瓶。
    “我知道了。”
    平车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沈清远还想抬头说话。
    胸外科护士按住他的肩。
    “少说话,留着气。”
    门缝合拢。
    林野转身回急诊。
    护士站的座机还没放下。
    孙志强一边听电话,一边在便签纸背面写数字。
    那张便签纸原本贴过胶,边角卷着,粘了半截灰色棉絮。
    “血浆两袋解冻好了。”
    他抬头。
    “血小板中心血站回话,最快四十分钟。”
    秦海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
    “先让血浆送。”
    “血小板继续追。”
    孙志强对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
    声音已经哑得发砂。
    “先送血浆,血小板继续追。对,手术室那边还没下台。”
    “没有,不是平稳。”
    “是暂时顶住。”
    暂时顶住。
    这四个字一落,护士站旁边安静了一秒。
    不是没人说话。
    是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顶住,不等于稳。
    稳,也不等于活过来。
    林野低头,把“暂时顶住”换成了记录里的另一种写法:
    术中仍需持续输血及升压支持。
    写完这一句,介入室电话又接进来。
    这一次是值班规培接的。
    他刚换上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一颗,袖口还没卷好。
    “秦主任,血管外科电话,许建民。”
    秦海接过来,按免提。
    电话那头声音很疲。
    “许建民这边,远端皮温比刚才好一点,足背动脉还是弱,尿量有,颜色偏深。”
    “钾升到五点三,肌红蛋白还高。”
    “我们已经跟家属说了,保肢还不能下结论。”
    秦海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已经拿起笔。
    “继续补液、监测尿量、电解质、肌红蛋白,警惕再灌注后肾损伤和心律问题。”
    电话那边回:
    “对。别让家属追着问百分之多少。”
    秦海说:
    “急诊这边也这么说。”
    电话挂断后,许建民女儿已经站起来。
    她没往通道中间冲。
    大概是刚才那句“平车过不去”还留在她耳朵里。
    她站在椅子边,双手捏着包带。
    包带被她捏得扭成一股。
    “医生。”
    她声音很轻。
    “我爸是不是又有变化?”
    秦海没有把电话内容直接砸过去。
    他把记录单转向她。
    “脚比刚才暖一点。”
    女人先点头。
    点完又不敢笑。
    秦海继续说:
    “但是血供还弱,肌肉损伤后的指标还高,钾也上来了。后面要防心律问题、防肾脏受影响。”
    她喉咙动了动。
    “那我能不能跟我妈说好一点了?”
    秦海看着她。
    “你就说,脚比刚才暖了一点,医生还在盯。”
    “后半句别加。”
    女人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头掏手机。
    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旧贴纸,边缘已经翘起。
    她按了两次,才把电话拨出去。
    林野收回视线。
    这些家属都在等一句好话。
    但急诊最怕的,就是把半句好话说满。
    护士站另一头,值班规培把马昊写完的记录夹接过去。
    马昊已经不在抢救室。
    他那支笔被压在记录夹上,笔帽没盖,笔尖在纸上晕出一点蓝墨。
    秦海看见了,伸手把笔帽扣上。
    “他去了?”
    值班规培点头。
    “去值班室了。说二十分钟后回来。”
    秦海“嗯”了一声。
    没有让人去叫。
    抢救室门口终于空出一小段通道。
    可这段空,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手术室电话又打进秦海手机。
    秦海接通。
    “说。”
    电话那边先传来一阵低低的风声。
    像呼吸机在推气。
    血管外科医生的声音压得很近。
    “血浆到了。”
    “破口主段已经处理完,出血比刚才少。”
    秦海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松。
    “血压?”
    那边停了一下。
    “八十六五十二。”
    护士站旁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八十六五十二。
    比七十多好。
    但仍然不是能让人放心的数字。
    血管外科医生继续说:
    “还在用升压药。”
    “体温低,凝血不好,腹腔里渗血不少。”
    “麻醉说尿量刚有一点,不多。”
    秦海闭了下眼。
    “下一步?”
    “继续纠正凝血和体温。”
    电话那头有器械放下的声音。
    “如果能下台,直接带管转重症监护室。”
    “你们先通知重症监护室要床。”
    秦海没有说好消息。
    他只说:
    “我通知。”
    电话挂断。
    急诊这边没有人欢呼。
    孙志强还坐在座机旁。
    他手肘撑着桌面,眼睛红得像被砂纸磨过。
    “重症监护室?”
    秦海点头。
    “打。”
    孙志强抓起座机。
    刚拨两个数字,他又停住。
    “主任,你手机留着接手术室。”
    “我用座机联系重症监护室。”
    秦海看了他一眼。
    “脑子还在。”
    孙志强扯了一下口罩。
    像是想笑。
    没笑出来。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流程。
    “急诊,梁树民,腹主动脉瘤破裂术中抢救,可能带管、升压药、持续输血后转入。现在手术还没结束,先预警床位。”
    林野站在旁边,把这句话写进交班。
    预警床位。
    不是收住。
    可能转入。
    不是已经脱险。
    每个字都得卡准。
    手术室门口那边,夜班支援护士用对讲机传来一句。
    “家属问是不是能出来了。”
    赵护士的声音跟着响起,哑,却稳。
    “我先压住。你们给一句能说的话。”
    她没有回急诊。
    她还在手术室门口。
    林野看向秦海。
    秦海把手机递给他。
    “还是三句话。”
    林野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有走廊回声。
    赵护士应该站在手术室门边。
    林野说:
    “出血比刚才少。”
    电话那头安静。
    他接着说:
    “血压比刚才高一点。”
    赵护士没打断。
    林野把第三句说完。
    “但还在用药顶着,凝血和体温还没纠正,手术还没结束。”
    赵护士只回了一个字。
    “行。”
    电话挂断。
    林野把手机还给秦海。
    秦海没接。
    他的视线落在抢救室门外。
    那里,120急救员正推着一张轮椅进来。
    轮椅上的老人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
    五月的凌晨,外套却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老人脸灰,嘴唇干得起皮。
    陪同的中年男人一边推,一边跟分诊护士解释:
    “就是拉肚子两天,早上起来站不稳。”
    “他自己说没事。”
    老人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指甲缝里有一层暗红色的污迹。
    不是泥。
    林野的视线停在那层暗红上。
    秦海也看见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林野。”
    “先别让他去普通诊室。”
    分诊护士的血压计已经缠上老人胳膊。
    袖带鼓起来。
    数字跳了两下。
    82/46。
    老人低头,忽然呕出一口黑红色的东西。
    酸腥味一下铺开。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
    “爸?”
    秦海的声音已经落下。
    “推红区。”
    “这不是普通拉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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