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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串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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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三十,天还没亮,襄阳落了一场细雨。
    雨丝细密,压得檐下白幡沉沉垂着。偏堂里的香还燃着,烟气绕过素帐,贴着梁柱往上爬,像一缕不肯散的魂。
    沈韫一夜没睡。
    三更时,韩璋的人在孙保屋外按住一个送水小卒。那人腰间藏着一枚蜡丸,剖开,里头只有一截窄纸。
    五个字。
    咬死私修箭。
    天亮后,那张纸被放到宣忠堂案上。
    很小,却像一块沉铁,压住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
    梁崇义也来了,素服平整,坐在侧席,脸上看不出喜怒。庞充靠着柱子,眼底青黑,显然也一夜没睡。韩璋甲未卸,手按刀柄。陈皆执笔,殷亮在旁整理昨日口供。
    沈韫低头看着那五个字,眼底亮得发冷。
    她已经很久没有合眼,脑子里像有无数张纸在烧。
    每一个名字都在跳。
    每一条线都在催她。
    她抬手,把那纸条推到案中。
    “传李钊。”
    没人意外。
    李钊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雨还没有停,廊下潮气跟着他一并涌进来。他今日穿素服,窄袖束紧,腰背挺直,靴面只沾一点湿泥。进门后,先向梁崇义行礼,又向沈韫点头,最后目光扫过韩璋和庞充。
    看到庞充时,他停了一瞬。
    庞充没笑。
    李钊也没笑。
    沈韫道:“坐。”
    李钊坐下,目光落到案上。
    纸条,退箭簿,灰羽根,生麻线,小铜箍,细锉,几份签押。
    他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才抬眼:“沈大人一早叫我来,想必案子又有进展。”
    “有。”
    沈韫一件一件点过去。
    “正月廿二,程七从匠作房取退箭二十支,名义是补山门警箭。”
    “正月廿三,孙保在城南箭铺私买灰雁羽、生麻线、小铜箍和胶。”
    “正月廿五,薛南阳中箭。”
    “正月廿八夜,有人递话给孙保,让他咬死私修箭。”
    她抬眼看李钊。
    “李将军,这几件事,你知道哪几件?”
    李钊神色很稳。
    “程七取退箭,我知道。告祭改在山上,外圈加防,补警箭合情合理。孙保私下买散料,我不知道。若他坏了军中规矩,沈大人尽可按军法处置。至于这张纸条,谁写的,谁递的,还没查清。”
    能认的认。
    不能认的,切得干干净净。
    沈韫看着他。
    “程七是你的人。”
    “是。”
    “孙保是程七手下。”
    “是。”
    “送纸条的人,也试图接近孙保。”
    李钊道:“沈大人若要说孙保私修箭,请审孙保。若要说有人救孙保,请审送纸条的人。若要说我杀薛南阳,还请拿出我下令的证据。”
    韩璋眼神沉了。
    庞充骨节轻轻响了一声。
    沈韫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甚至没有温度。
    “李将军说得对。”
    她点了点那截纸条。
    “案卷写证据,不写推测。这话还是你教我的。”
    李钊看着她:“沈大人明白就好。”
    沈韫抬眼,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笔。
    “我明白,所以我今日不杀你。”
    屋里骤然一静。
    李钊的手指终于停了一下。
    沈韫声音很轻。
    “不是我不想杀你,是我现在杀你,你还能说冤。”
    庞充猛地抬眼。
    梁崇义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没有动。
    沈韫看着李钊,一字一句道:“李将军,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便宜。”
    李钊慢慢抬头。
    “沈大人好大的杀心。”
    “比不上李将军好耐性。”
    沈韫把纸条压平。
    “你不用自己拿刀。你递一句话,递一枚令牌,递一张调令,递一截纸条。到最后,刀在别人手里,血在别人身上,事却照着你的方向走。”
    她停了一下。
    “这套法子,三个月前就用过一次。”
    李钊眼神一寒。
    庞充忽然站直。
    沈韫没有看他,只道:“庞叔,你说。”
    庞充看向她。
    她没有解释。
    他却明白了。
    她不是要他替她出气。
    是要把襄阳城下那一刀,先钉进案卷里。
    庞充往前一步,低头看着李钊。
    “十一月二日,我到襄阳城下。”
    屋里瞬间安静。
    陈皆的笔停了一下,又重新落下。
    庞充道:“我从汝州急行回来。一路上收到消息,节帅被贬,沈恪离城,襄阳有变。后来又听说节帅死了,小沈将军死了,夫人也死了,韫儿死在长安。”
    他说到这里,喉咙发哑。
    “我到城下时,没有立刻攻城。”
    李钊没有说话。
    “我喊过。我说我要入城见沈恪,见薛南阳,见沈夫人,也见你。我说我不是来反襄阳的,我是回来问清楚。”
    庞充盯着李钊。
    “城门开了吗?”
    李钊道:“你率兵临城,我不能开。”
    “你可以这么说。”庞充点头,“那你见我了吗?”
    李钊沉默。
    沈韫看着他。
    梁崇义也看着他。
    李钊终于道:“见过。”
    陈皆写下。
    庞充又问:“在我攻城前,你是不是在城上同我说过话?”
    李钊道:“城上城下喊话,战时常有。”
    庞充往前压了一步。
    “是不是?”
    两人对视很久。
    最后,李钊道:“是。”
    笔尖落纸。
    屋里只有沙沙一声。
    庞充深吸一口气。
    “那句话之后,我才攻城。”
    李钊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很轻。
    可沈韫看见了。
    韩璋也看见了。
    庞充没有说那句话是什么。
    李钊也没有问。
    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像一支看不见的箭,从庞充攻城那日,从沈韫回来,从小年夜,一直悬在屋里每个人头顶。
    沈恪之死。
    沈夫人自尽。
    庞充攻城。
    房州败走。
    旧部自相残杀。
    所有东西都被那句话牵着,一直牵到今日。
    李钊缓缓道:“庞充,攻城令是你自己下的。”
    “是。”庞充答得很快,“我下的。”
    他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很低。
    “我攻了襄阳,死了多少兵,我认。房州饿死多少人,我也认。我夜里睡不着,把那些人的脸一张张数,数到天亮。这账我没想赖。”
    他盯着李钊。
    “可你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
    李钊道:“庞将军旧恨在心,今日自然看我处处有罪。”
    “我看你有罪,不是因为旧恨。”
    庞充指着案上的纸条、退箭簿、生麻线。
    “是因为你还是这一套。”
    他声音沉下去。
    “你人站在城上,说一句旁人听不清的话。话落下来,兵就要动,旗就要动,人就要死。今日也一样。程七只是补防,孙保只是修箭,送水的只是递话。人人只拿一截,人人都能说自己没杀人。最后箭出去了,人死了,你还能坐在这里说,与你无关。”
    李钊冷声道:“推测。”
    “对。”沈韫忽然开口。
    屋里的火被她这一声压住。
    庞充闭了闭眼,退了半步。
    沈韫看向李钊。
    “十一月二日,庞充至襄阳城下,初未攻城。”
    李钊没有回答。
    “你承认见过他。”
    “承认。”
    “承认攻城前与他说过话。”
    “承认。”
    “旁人听得清么?”
    李钊看着她。
    沈韫也看着他。
    “若听得清,找旁人作证。若听不清,就说听不清。”
    静了很久。
    李钊道:“听不清。”
    “那句话之后,庞充攻城。”
    “他本就有攻城之心。”
    “时间上,是那句话之后。”
    李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终于,他道:“是。”
    陈皆写下。
    十一月二日,庞充至襄阳城下,初未攻城。李钊承认曾与庞充城上城下对话,旁人听不清。其后庞充攻城。
    陈皆写完,都觉得这几行字冷。
    冷得不像口供。
    像把一段旧血,从墙缝里重新刮出来。
    李钊看着陈皆写下那几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沈大人,这也能入薛南阳案?”
    “能。”
    “理由?”
    沈韫道:“我在看你怎么让人动手。”
    李钊眼神一寒。
    沈韫继续道:“你不用自己拿刀。你递一句话,递一枚令牌,递一张调令,递一截纸条。庞充当时如此。程七、孙保、送水小卒,今日也如此。”
    李钊道:“推测。”
    “对。”沈韫道,“推测不能定罪。”
    她看着他。
    “所以今日还不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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