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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换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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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铺管事把药包递出来的时候,手指压得很重。
    纸包在柜台上陷出一道浅痕。
    “基础药。”
    他说得很清楚。
    “寒露丹没有,温脉散减半。沈照夜,问剑初试结束之前,药铺只认这份条子。初试一完,旧账照算。”
    沈照夜接过药包。
    药纸还热。
    热气从纸缝里钻出来,带着一点苦味。
    沈霜站在他身后,眼睛一直看着那包药。
    她没有伸手。
    像怕一伸手,药就又没了。
    周野在旁边看得火大。
    “写账的时候声音比钟还响,给药的时候跟割肉似的。”
    药铺管事脸色一沉。
    “周野,你也想断药?”
    周野刚要回嘴,沈照夜抬手拦住他。
    “走。”
    他现在不能在药铺闹。
    药拿到了。
    先让沈霜吃下去。
    三人出了药铺,细雨还没停。
    沈霜把药包抱在怀里,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
    “哥。”
    沈照夜看她。
    小丫头眼眶红着,却还是笑了一下。
    “今天这包药,是你赢回来的。”
    沈照夜没有说话。
    他胸口还疼。
    右臂也疼。
    裴岳那几剑没有伤到要害,却把旧伤都震开了。照夜断剑背在身后,安静得像睡着,可剑怨还在骨头里一点点磨。
    他把药包往沈霜怀里推了推。
    “先吃药。”
    沈霜点头。
    周野看着他们,声音忽然低了些。
    “你赢了裴岳,裴家不会就这么算。”
    “我知道。”
    “韩松也不会。”
    沈照夜抬头,看向练剑场方向。
    问剑台那边还在响钟。
    第一轮没有结束。
    黑旗在雨里湿成一片,像一块压在青岳剑院上空的旧布。
    沈照夜说:“所以要趁他们还没来得及收干净,把能看的都看一眼。”
    周野一愣。
    “你还要回问剑台?”
    “第二轮签榜会贴出来。”
    “你伤成这样,还管签榜?”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昨日抽签台上,签筒响的时候,你也听见了。”
    周野立刻闭嘴。
    他听见了。
    很轻的一声。
    像签筒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被人按了一下。
    当时沈照夜本该抽到另一块牌,最后却变成了裴岳。
    现在裴岳输了。
    如果有人真能换第一次,就能换第二次。
    练剑场外已经围满人。
    问剑榜挂在东廊尽头。
    一块黑木榜,上面贴着过第一轮的弟子名次和第二轮对战签位。
    沈照夜刚走近,人群就自动让开一点。
    不是敬他。
    是看他。
    像看一个刚从火里爬出来,还不知道会不会再被推回去的人。
    有人低声说:
    “就是他,赢了裴岳。”
    “裴岳吃丹都输了?”
    “小声点,裴家人在后面。”
    沈照夜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落在榜上。
    第一行。
    外院甲签,裴烈,对陈渡。
    第二行。
    外院乙签,薛承,对沈照夜。
    周野先看见名字,脸色变了。
    “薛承?”
    沈照夜问:“谁?”
    “外院前十六。”周野压低声音,“去年就入了剑士境。按青岳问剑旧例,剑士境弟子第一日不会碰杂役签。”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传来剑鞘触地的声音。
    一下。
    很轻。
    可围在榜前的弟子都让开了。
    一个灰衣青年走到黑木榜前,年纪二十出头,左脸有一道旧疤,腰间挂着一柄窄锋剑。剑鞘末端包着黑铁,落在青石上,声音沉得像敲骨。
    周野的肩膀绷紧。
    “薛承。”
    薛承没有看沈照夜。
    他只抬手,在自己名字旁边按下指印。
    指印落下时,一缕剑气从指缝里渗出来,把榜纸压得往里凹了一点。
    外院弟子低声吸气。
    剑士境。
    不是传言。
    薛承按完指印,才偏头看了沈照夜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轻蔑。
    也没什么怒意。
    像在看一柄已经排进剑架、等着被折断的木剑。
    “明日第二场。”
    他说。
    “你若伤重,可以不上台。”
    说完,他转身离开。
    周野骂了一句。
    “这还不叫压人?”
    旁边有人听见,立刻插话:
    “今年又没说照旧。薛师兄也是外院弟子,凭什么不能抽到?”
    周野瞪过去。
    那人缩了一下,又看向榜后。
    韩松站在那里。
    他没有看沈照夜。
    只在和戒律堂执事说话。
    韩松身边,裴烈也在。
    裴烈换了一身干净剑袍,赤纹袖口没有沾雨。他看见沈照夜,神色很平。
    “下一轮,你运气仍然不错。”
    沈照夜看着他。
    “不错?”
    裴烈淡淡道:“能和剑士境交手,是杂役弟子一辈子难得的机会。”
    周野骂道:“那你怎么不把机会让给裴安?”
    裴安在后面脸色一黑。
    裴烈没有理周野。
    他只看沈照夜。
    “你若怕,可以现在退。”
    沈照夜说:“我怕的不是薛承。”
    裴烈眼神微动。
    沈照夜抬手,指向问剑榜。
    “我怕的是青岳剑院的签筒,认不得自己的签。”
    练剑场一下静了。
    韩松终于转过头。
    “沈照夜。”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一沉。
    “问剑榜已由三堂核验。你当众质疑签位,是质疑剑院公正?”
    沈照夜没有退。
    “我只是问,第一轮签筒底下为什么会响。”
    韩松的眼神冷下来。
    “签筒年久,有响动很正常。”
    “那第二轮也年久?”
    韩松盯着他。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你赢了一场,就觉得自己能查剑院规矩了?”
    沈照夜说:“我还没查。”
    他看向黑木榜。
    “只是看见自己的名字,又被放到了不该放的位置。”
    戒律堂执事皱眉。
    “薛承虽入剑士境,但仍在外院名册之内。外院弟子参加初试,并不违规。”
    这话说得很稳。
    稳到像早就准备好了。
    周野气得咬牙。
    沈照夜却不再说。
    他知道,在榜前争不出结果。
    韩松敢贴出来,就一定把明面上的规矩补齐了。
    真正的问题不在榜。
    在签。
    沈照夜转身离开。
    裴安在后面冷笑。
    “凡骨就是凡骨。赢一场便以为全院都害他。”
    沈照夜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周野想骂,被他一把拉走。
    直到走到练剑场侧廊,周野才甩开他的手。
    “你拉我做什么?”
    “骂赢了,签就能换回来?”
    “那怎么办?”
    沈照夜靠着廊柱,脸色比刚才白了些。
    刚才在榜前站得太久,他胸口那口气已经压不稳。
    沈霜把药包抱紧。
    “哥,先回去。”
    沈照夜摇头。
    “你先和周野回西偏院,把药煎了。”
    沈霜看着他。
    “你呢?”
    “我去看签房。”
    周野眼皮一跳。
    “白天?”
    “白天他们反而不敢动手。”
    “你确定?”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周野闭嘴。
    他想说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可他也知道,如果今天不看,签房今晚就会被收拾干净。
    一道声音从廊外传来。
    “你现在去,看不出东西。”
    沈照夜抬眼。
    林照雪撑着一柄青纸伞,站在雨里。
    伞面压得很低,遮住她半边眉眼。
    她今日没有穿城主府的锦衣,只穿一身素青剑袍,看上去像普通外院弟子。
    周野立刻警惕。
    “你又来问案?”
    林照雪看他一眼。
    “我来还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册子很旧,边角被雨气泡得发软。
    沈照夜没有立刻接。
    “什么东西?”
    “青岳问剑旧签册。”
    周野怔住。
    林照雪道:“不是原册,是签房要销毁的旧抄册。我昨夜借城主府核验入场名册的名义进过签房,只看了一刻钟。”
    沈照夜看着她。
    “你为什么查这个?”
    “三年前,也有人被改过签。”
    林照雪的声音压低了些。
    “那人叫陆衡,是我母亲旧部的儿子。被改签后,他第一轮碰上剑士境,输了。第二日离院,第三日死在黑石道。”
    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周野下意识看向黑石矿栈的方向。
    林照雪把旧签册递近一点。
    “我不是替你查。我原本就在查这件事。你今日的签位,只是让我确定,三年前的手法还在用。”
    沈照夜这才接过旧签册。
    纸页很薄。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签号、人名、台号、核验执事签押。
    林照雪指向其中一行。
    “看签号。”
    沈照夜看过去。
    甲七签。
    字迹很规整。
    再往后翻。
    乙三签。
    丙九签。
    每一页的签押都一样。
    可是翻到最后三页时,某一处签号旁边的墨色明显深了一点。
    像后补的。
    沈照夜看着那一笔。
    他忽然想起林照雪给他看的那张抄页。
    春秋二十三年,九月初七。
    申时入栈。
    后来案卷上却变成了另一套时间。
    那时候他只觉得字被改过。
    现在再看旧签册,他发现那种改字的手法很像。
    不是把原字全部涂掉。
    是顺着原来的笔锋,在关键处加一笔。
    让甲变乙。
    让三变五。
    让一个人的路,变成另一条。
    沈照夜指尖停住。
    “这不是普通换签。”
    林照雪看着他。
    “你看出来了?”
    “有人会改签号。”
    “还有呢?”
    沈照夜翻到末页。
    末页有一块签押被刮掉了。
    刮得很干净。
    只剩纸面里一点发黑的墨痕。
    那墨痕像一枚没写完的钩。
    沈照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见过这个钩。
    在沈长庚旧案抄页上。
    “这是谁的笔?”
    林照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伞往前移了半寸,雨珠从伞骨上落下。
    “旧签册上查不到名字。”
    “但这支笔,和你父亲案卷上的改字,很像。”
    周野听得后背发凉。
    “你的意思是,给问剑换签的人,也改过春秋关案卷?”
    林照雪道:“至少是同一路笔法。”
    沈照夜合上旧签册。
    纸页在掌心里发凉。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骨头。
    远处练剑场又响了一声钟。
    第二轮名单已定。
    薛承。
    剑士境。
    沈照夜低头,看着旧签册末页那道残墨。
    昨日,签筒轻响。
    第一轮,裴岳上台。
    第二轮,薛承入榜。
    这不是一场签。
    是一条线。
    从青岳剑院,连到黑石矿栈,再连到春秋关旧案。
    林照雪低声道:
    “如果这支笔还在青岳剑院,你父亲的案子,就不是春秋关一地的案子。”
    沈照夜抬头。
    雨落在侧廊外。
    他的手按在照夜剑柄上。
    断剑没有发热。
    可他听见了很轻的一声。
    像旧纸被人翻开。
    又像很多年前,有人把一页案卷按在桌上,慢慢改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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