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为什么不带他们去找爹？
厉野喉结狠狠滚动几下，“因为……她当时，确实和特务扯上了关系。”
林见微心头猛地一跳。
不可能吧？
那样一个柔弱坚韧的女子，怎么可能是特务？
“她不是特务。”
厉野缓缓道来，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跟村里传的有些像，周慧兰当年确实是去县里卖绣品，才遇上的厉正青。
也是那一次，怀上了孩子。
那是她的缘分，也是她一辈子噩梦的开始。
彼时厉正青正在草坝县执行清缴潜伏特务的任务。
而特务的接头人之一，是一个跟在他身边很久的女军医。
那个女特务的任务就是策反厉正青。
但一直没有进展，眼看着据点就要被捣毁，就想用……非常手段来要挟厉正青。
那天，女特务在旅社给厉正青下了药。
其实厉正青早就察觉出这女军医不对劲，为了引蛇出洞，才故意将计就计。
可那女特务也很快收到消息，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上头安排她紧急撤离。
而就在这个混乱的当口。
周慧兰跟着约好取绣品的人，误打误撞闯进了厉正青住的旅社。
厉正青那时中了药，神志不清，一把拉住周慧兰，稀里糊涂便发生了关系。
周慧兰很害怕，又不敢大声呼救，本能地畏惧那身军装……
事后，她大脑一片空白，羞耻到无地自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意识就想跑。
可还没走出旅社，就撞见一队穿军装的人匆匆赶来。
“快！必须找到营长！千万不能让那个女特务得逞！营长这次以身涉险，就是为了调她出来，绝不能放跑！”
听到这话，周慧兰吓得魂飞魄散。
她以为那些人会把和营长睡在一个房间的她，当成那个他们要抓的女特务。
她怕极了，要是被当成特务抓起来，就是死罪。
她死死躲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直到外头彻底没了动静，天擦黑了才敢连滚带爬跑回家。
打那以后，这事她半个字不敢提。
即便后来发现怀了孕，她也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孩子父亲是谁，一个字都不敢提。
直到新华国成立，周慧兰偶然在报纸上看到厉正青的照片，一眼就认出那张脸。
跟自己的孩子几乎一模一样。
这才知道，当年那个男人，如今已是京市军区的大人物。
报纸上的他身旁站着一个女人，还牵着个孩子，那孩子看着比厉野还要大些。
周慧兰瞬间就懂了，厉正青在遇见她之前，早就成了家。
那时厉野已经七岁，她靠着小弟的抚恤金，拉扯着三个孩子，日子虽说苦，好歹能勉强过下去，便彻底断了去找他的念头。
直到厉野十岁那年，大饥荒熬得实在活不下去。
她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所有事告诉厉野，让他带着妹妹去京市找人。
而那时，那个女特务的案子早已查清，周慧兰的身份，自然是清白的。
可这一切，她知道得太晚了。
厉野和厉小棠找上门，顿时就在军区家属院掀起了轩然大波。
厉正青心里其实清楚，当年他确实和一个陌生女人发生过关系。
可他压根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从没想着去找。
甚至一度以为，那人就是那个女特务，只当自己是为组织牺牲。
这事，他从没跟妻子提过。
谁知厉野兄妹突然找来，就凭厉野那张脸，甚至不用多解释，大家也知道怎么回事。
他妻子本就身子弱，经不住这惊天刺激，没多久就没了。
也因为这事，当时厉正青本来还能再往上走一走，最后全黄了，没被处分已经是万幸。
所以，厉正青打从心底就不喜欢厉野两兄妹。
他甚至觉得，是他们的出现，害死了他的妻子，毁了他的前程。
看着他们，就像看着自己那段不光鲜的过去和眼下这一地鸡毛。
林见微听完，心口堵得发慌。
原来是这样……
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
这事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敢轻易去找孩子生父吧？
万一真被当成特务，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她怎么敢赌？
而后来知道了，却又因为对方已经有家庭，选择了沉默和退让。
慧兰阿姨……真的太可怜了。
在那暗无天日的十年里，好不容易有小弟给她送来一束光，可这束光，偏偏又短暂得让人心碎。
她爸妈哥哥虽也被下放受苦，可他们一家人的心是在一起的，有彼此依靠。
而慧兰阿姨，还有厉野和小棠身后，却是真正的一无所有，孤立无援。
她忽然就明白了，厉野身上那股冷硬疏离的性子，从来都不是天生的。
那是被人心、被命运，一刀一刀割出来的。
林见微望着厉野紧皱的眉头，泛红的眼眶，心疼得厉害。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抚上他的脸颊，想要拂去那些深藏的痛楚。
指尖刚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就被一只大手握住。
厉野偏过头，声音带着几分执拗的沙哑：
“林见微，你不许同情我。”
他不需要同情，尤其是她的同情。
厉野松开她的手，没再看她，“我把这些告诉你，是不想对你有任何隐瞒，也让你知道周家那些人是什么样。万一他们找上门，你不用客气，该骂骂，该赶赶。”
自从他认回京市那个首长父亲的消息传回来后，周家人的嘴脸就变了。
从前避之唯恐不及，如今却总想沾上点光。
他们不敢去京市军区闹，现在他回来了，十有八九会找上门。
他自然能护住她，可更想让她心里有数，早做防备。
林见微明白他的意思。
他有他的骄傲和自尊，在他划定的界限里，不需要也不接受任何施舍般的同情。
她收回手，语气故作轻松，“谁同情谁啊？咱俩都够惨的，半斤八两！你放心，那周家人要是敢来，看我不骂死他们！”
厉野听着她咋咋呼呼又护着他的模样，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嘴角终于浅浅弯了弯。
“睡吧。”
林见微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厉野反手牢牢握住，低应一声：“嗯。”
这一次，林见微没有再急着抽出来，而是任由他牵着。
两人一人蜷在炕上，一人躺在门板上，隔着距离，面对面，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度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