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除夕
一转眼,陈北玄到红旗大队已经小半年了。
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细密得像筛过的面粉,悄无声息地落了一夜,第二天推开门,整个村子白得晃眼。远处的南山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被,山脊线变得柔和了,像一条蛰伏的白龙。村道上积了半尺深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扎鼻子,但吸进肺里格外清冽。
这段时间陈北玄每天在卫生所坐诊,闲下来就去南山打猎。冬天野兔肥,他每次进山都不空手,少则两三只,多则四五只,偶尔还能打到狍子。签到系统也没闲着,隔三差五给他刷出好东西来——现金、粮票、布票、猪肉罐头、军大衣,甚至还有两瓶茅台。他把大部分物资囤在空间里,只拿够用的出来,日子过得宽裕但不张扬。
除夕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雪。雪花不大,但密密匝匝地下了一整天,到傍晚还没有停的意思。整个红旗大队被雪裹得严严实实,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暖和。
陈北玄把卫生所的门关了,在门板上贴了张红纸,上面写着“春节休息三天,急症敲门”。然后他回到自己那五间大瓦房——房子入冬前就盖好了,砖是大队砖窑烧的,工是村里人帮的,账是陈北玄用签到来的现金结的。五间正房,坐北朝南,青砖灰瓦,门框上贴着沈若兰亲手写的春联。上联是“春风送暖入农户”,下联是“瑞雪迎门兆丰年”,横批“万象更新”。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书卷气。
堂屋里生着炉子,火苗从炉盖缝隙里透出来,把整个屋子映得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炖着野兔和狍子肉,汤色乳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肉香。
沈若兰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她正在切酸菜,刀工不算熟练,但切得很认真,每一片都尽量切得均匀。林小鹿在旁边打下手,一边剥蒜一边叽叽喳喳地嫌弃蒜瓣太小。苏软软蹲在门口择菜,把每一片黄叶子都仔仔细细地摘掉,动作慢悠悠的,但很认真,偶尔抬头看一眼灶台的方向,确认自己没有被落下。
“若兰姐,你看这蒜,还没我小指甲盖大!”林小鹿举着一瓣蒜控诉。
“小也是蒜。剥你的吧。”沈若兰笑着把一勺盐撒进锅里。
“陈北玄!别光坐着,过来帮忙!”林小鹿冲炉子旁边的方向喊。
陈北玄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炉膛里的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懒洋洋的,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清闲。听见林小鹿叫他,笑着抬起头:“帮什么?”
“把这个蒜剥了!”
“你不是正在剥吗?”
“我剥不动了!这蒜太小了!比蚂蚁还小!”
“哪有那么夸张。”陈北玄笑着接过蒜碗,三两下剥完。林小鹿看着碗里剥得干干净净的蒜瓣,嘴巴张成了圆:“你剥蒜怎么这么快?”
“练出来的。”
“这也能练?”
“什么都能练。”陈北玄把剥好的蒜递给她,顺手又从灶台上拈了块兔肉丢进嘴里,被沈若兰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还没上桌呢。”
“尝尝咸淡。”
“咸淡怎么样?”
“正好。”
沈若兰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林小鹿在旁边啧啧两声,识趣地端着剥好的蒜瓣去切了,把灶台前的位置留给两个人。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红烧兔肉、清炖狍子、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白菜猪肉饺子、油炸花生米,中间还放着一大盘苏软软做的粘豆包。菜品算不上精致,但分量十足,盆盆碗碗把桌面挤得满满当当。陈北玄开了那两瓶茅台,给三个姑娘一人倒了一小杯。
“过年嘛,喝一点。”他笑着说。
林小鹿端起杯子闻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茅台?我听说这玩意儿一瓶能换一头猪!”
“那你少喝点,别一口闷了。”
“我又不傻!”林小鹿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但眼睛亮得很,“好喝!比公社供销社的散装白酒好喝一百倍!”
苏软软用筷子蘸了一滴茅台放进嘴里,被辣得眼泪汪汪的,但还是露出一个笑来,小声说了句“好辣”。沈若兰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陈北玄的杯子。
“新年快乐。”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的落雪声里,格外清晰。
“新年快乐。”陈北玄和她碰杯,两个人相视一笑。
酒过三巡,林小鹿的脸已经红成了苹果。她端着杯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说:“我提议!为咱们陈大夫——干一杯!”
“为什么干?”陈北玄笑着问。
“因为你——”林小鹿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挥手,差点把酒洒出来,“因为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谁敢说不是,我第一个不答应!”
“行行行,干。”陈北玄跟她碰了杯,把她按回椅子上。
苏软软今天也比平时放开了些,主动夹了一个饺子放进陈北玄碗里,然后飞快地缩回手,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林小鹿眼尖,指着苏软软说:“软软!你怎么只给陈北玄夹饺子?我的呢?”苏软软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给林小鹿也夹了一个,结果筷子一滑,饺子掉进了醋碗里,溅了林小鹿一脸醋。林小鹿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沈若兰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陈北玄笑着递过去一条毛巾。苏软软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但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吃完饭,四个人围着炉子守岁。炉膛里的炭火红彤彤的,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在昏暗的屋子里一闪即灭。窗外的雪还在下,鹅毛似的大雪片静静飘落,把整个村子裹进一片无边的白色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零星的爆竹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空远。
林小鹿喝多了,靠在沈若兰肩膀上打瞌睡,嘴里还在嘟囔着“茅台真好喝”。苏软软抱着膝盖缩在炉子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但强撑着不肯去睡。沈若兰坐得端正,膝盖上盖着一件军大衣,手里端着热茶,目光落在炉火上。
“来红旗大队之前,我没想到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什么样的日子?”陈北玄问。
“能吃饱饭。有暖和的房子。不用提心吊胆。”沈若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还有人在乎我。”
陈北玄往炉子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照亮了沈若兰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以后每年都有。”他说。
沈若兰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火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苏软软在旁边打了个小喷嚏——声音跟猫打喷嚏似的,软乎乎的。陈北玄把炉子边上的军大衣拿起来给她披上,苏软软迷迷糊糊地道了声谢,把下巴缩进军大衣里,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这丫头,困成这样还不去睡。”陈北玄笑着摇头。
“她舍不得。”沈若兰轻声说,“她怕一觉睡醒,这个年就过完了。”
陈北玄沉默了片刻,把炉火又拨旺了些。
“那就不睡。坐到天亮。”
守到后半夜的时候,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村子照得如同白昼。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平整得像一张刚铺好的白纸,连个脚印都没有。屋檐下挂着冰凌,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像一排透明的风铃。
陈北玄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沈若兰也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银装素裹的世界。月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衬得格外柔和,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走。”陈北玄忽然说。
“去哪?”
“堆雪人。”
沈若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睡得东倒西歪的林小鹿和苏软软,轻声说:“别吵醒她们。”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进院子里。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空气冷得扎鼻子,但吸进肺里有种说不出的清爽。
陈北玄弯下腰,抓起一把雪捏成团,放在雪地上开始滚。沈若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帮忙。她滚雪球的样子很笨拙,雪球滚得歪歪扭扭的,越滚越不像圆。陈北玄看了一眼她那个雪球,笑起来:“你这个是雪球还是雪疙瘩?”
“我第一次滚雪球。”沈若兰有点不好意思。
“我教你。手要这样,用力要匀。”陈北玄绕到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滚了两圈。沈若兰的后背靠在他胸前,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一股暖意。她的耳根一下子红了,但没有挣开。
“学会了吗?”
“……学会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两个人滚了一大一小两个雪球,摞在一起,又从柴火堆里找了两根枯枝插在两边当胳膊。陈北玄从兜里摸出两个煤球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又从柴堆里找了根胡萝卜插在煤球下面。
“歪了。”沈若兰说。
“哪里歪了?”
“往左边歪了。”
陈北玄把胡萝卜拔出来重新插,沈若兰又说:“太往右了。”
“你来。”
沈若兰接过胡萝卜,仔细地比了比位置,端端正正地插好。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陈北玄看着那个雪人——圆滚滚的身子,煤球做的眼睛歪歪扭扭,胡萝卜鼻子倒是插得笔直。
“像你。”他说。
“哪里像了?”
“眼神像。”
沈若兰抬手想打他,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自己先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像冰凌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又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哈出的白气在月光下聚成一团雾,慢慢散开。
“若兰。”陈北玄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等春天到了,我们上山挖野菜。夏天到了,我们去河里游泳。秋天到了,我带你去看南山的红叶,满山都是,比城里的公园好看一百倍。”
沈若兰看着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雪花化成了水珠。她没有问“你是在跟我说以后吗”,也没有问“这些话算什么意思”。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回到屋里的时候,炉火还旺着。林小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抱着军大衣缩在椅子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见两个人推门进来,她坏笑着指了指沈若兰头发上还没化的雪珠。
“你们俩偷偷跑出去——堆雪人?”
“看雪。”陈北玄面不改色。
“看雪看了一脑袋雪花?”林小鹿笑得像只狐狸,“若兰姐,解释一下?”
沈若兰伸手把林小鹿的军大衣往上一拉,盖住了她的脸。
“睡觉。”
“唔唔唔——”
苏软软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军大衣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陈北玄,又看了看沈若兰头发上的雪,然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重新把脑袋缩回大衣里。她什么都没问,但那个笑容分明在说——我什么都知道了。
陈北玄靠在椅子上,炉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下一层红彤彤的炭火在炉膛深处静静燃烧。他看着身边三个姑娘,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前世的他是个社畜,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年,年夜饭是泡面加火腿肠。那时候他想过好日子,但从来没想过好日子是这副模样——有肉吃,有酒喝,有人在炉火旁边等你回来,有人跟你一起堆雪人,有人记得你的口味,有人为你掉眼泪。
“新年快乐。”沈若兰轻声说。
陈北玄回过神来,笑了。
“新年快乐。”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替他们说那句都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