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权锋靖尘纪 第七章 两路离衙,各赴使命
正午烈日当头,日光刺目,照得县衙门前亮堂堂一片。
街上行人往来,市井喧闹,不少刚在公堂看完审案的百姓正三三两两往城外散去,其中王善福、马德山、周桂生、刘春兰一众太平村乡亲,看完案子结伴回乡。
两队人马自县衙院内策马奔出,沿街百姓慌忙向两旁避让。
陆大一马当先,怀中揣紧密封官文,身旁只跟着周奎、赵勇二人。
他沉声开口:“事不宜迟,公文干系重大,我等即刻赶去周员外府上!”
周奎拱手应声:“陆捕头,绝不敢耽搁!”
赵勇扬声喝喊:“县衙公差办事!沿途行人速速让开!”
另一边,陆光、陆明兄弟并马而出,张彪、李虎分立左右,身后二十名家丁心腹紧随,整整二十二骑,声势不小。
陆光高声道:“方才公堂审案已毕,大人命我兄弟即刻赶赴十里太平村,接周淑、周婉两位小姐回城!”
陆明看向一众手下,厉声道:“李横霸刚受杖责,村中恐生乱子,兄弟们打起精神,即刻赶路!”
张彪抱拳应道:“我等遵命!”
李虎扬鞭大喝:“驾——!”
陆大三骑疾驰,陆大侧头叮嘱:“周奎,一路多留意周遭动静,小心李家眼线盯梢。”
周奎点头:“陆大哥放心,我时刻留意。”
赵勇握紧腰间佩刀:“真敢拦路碍事,我定不轻饶!”
陆光与陆明并驾疾驰,陆光低声说道:“太平村离城十里,就在李横霸家中,咱们人多,正好镇住场面。”
陆明冷声道:“说得是,务必护好两位小姐,不可出半点差池。”
这边二十二骑刚行出城门,迎面正好撞见王善福、马德山、周桂生、刘春兰一行人。
几人见大队官差直奔太平村,当即驻足议论。
周桂生抬手指着人马:“你们快看!这么多官差往咱们村去,定是去接周家两位小姐的!”
马德山攥紧拳头:“活该!叫李横霸整日欺负二位夫人,岳大人说办就办,总算替她们出头了!”
王善福捋着胡须点头:“恶霸横行两年,今日总算熬到头了。”
刘春兰轻声叹道:“两位苦命小姐,终于不用再受打骂折辱了。”
说着说着,王善福连忙压低声音,提醒众人:
“闲话到此为止,咱们少议论、少张扬。六家乡绅耳目遍布,若是被他们听见,日后必定找机会报复我们!”
周桂生连忙收敛声音:“老哥说得是,咱们只管走自己的路,不胡乱插嘴便是。”
马德山沉沉叹气:“今日我们全村人都上堂指证李横霸,摆明了跟李家、跟六家作对,往后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刘春兰轻声道:“可大人临走前说了,但凡有人刁难为难,只管去县衙禀报,岳大人必定为我们做主。”
周桂生挺直腰杆:“没错!如今咱们有青天大老爷撑腰,还有什么好怕的!”
王善福却满脸忧心,缓缓道:“不怕是不怕,可六家乡绅都是盘踞多年的老狐狸,盘根错节。岳大人年仅二十七岁,年纪轻轻就要面对这群老奸巨猾,实在太难了。”
马德山跟着叹息:“是啊,咱们也只能默默祈祷,希望岳大人能稳稳在景平县立足,不被这群豪强算计打压。”
众人不再高声谈论,彼此心照不宣。
一行人默默结伴,朝着太平村方向缓步前行。
正午官道之上,马蹄急促作响。
一路三人轻骑简从,一路二十二骑声势浩荡,行至城外岔路口,两队人马分道扬镳,朝着两处方向疾驰而去,消失在日光尽头。
顺兴酒楼坐落于县衙南侧临街主街之上,距县衙一里之遥,步行一炷香可达,不远不近,正是打探县衙动静的绝佳去处。
今日一早,贾德便混迹在县衙外围密密麻麻的围观百姓人群之中,从辰时一直守到日头西斜、天色将晚,全程目睹公堂审案始末,一字一句、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待公堂剖鸡断案、罪责宣判完毕,岳秉公安排妥当一应后续事宜,又遣人安置好刘全一家老小、布防县衙四周,天色已然临近傍晚。
结案落定的瞬间,贾德亲眼看见县衙分出两波公差人马火速出城:
第一波是陆大、周奎、赵勇三人轻骑疾驰,赶赴周府投递公文;
第二波由陆光、陆明、张彪、李虎带队,率二十二名公差奔赴太平村,奉命接回周家二位小姐。
见官府行动迅捷、件件落地,贾德心中大骇,不敢多留片刻,趁着暮色一路快步飞奔,匆匆赶回顺兴酒楼报信。
酒楼内屋,陈彪、孙贵二人静坐等候,二人一早便望见县衙方向人声鼎沸、喧闹终日,心中早已疑虑重重,不知公堂究竟审出何等风波。
贾德一掀门帘,气喘吁吁冲进屋内,神色慌张至极。
陈彪抬眼,眉头紧锁,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有事慢慢说。越是急事,越要稳住心神,不然话都说不明白。”
孙贵也连忙起身:“是啊,闹哄哄一整天,县衙人山人海,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贾德跑得口干舌燥,连连抬手:“二位别急!我一路狂奔不敢停歇,嗓子早已冒烟,我先喝口水,定定神,从头细说,半分不敢隐瞒!”
说完,他端起桌上水杯一饮而尽,稳下心神,缓缓落座。
陈彪面色凝重,率先追问:“你全程混在人群里看完审案,此事究竟因何而起?不过一只土鸡的小事,怎么闹得满城风雨?”
贾德压低嗓音,正色开口:“源头就是清晨刘全家一只肥鸡莫名死在路边。横霸少爷一口咬定是刘全蓄意讹诈,蛮不讲理,硬生生把一桩邻里小事,闹上了县衙公堂。”
孙贵指尖轻点桌面,面露不解:“区区一只土鸡,不值几文钱。岳县令素来秉公,训斥两句、小罚一番便可了结,何至于闹大?莫非是横霸当堂失了分寸?”
“何止失了分寸!”贾德连连摇头,“少爷上堂依旧蛮横跋扈,拒不认错,还特意叫来吴三、岳四二人上堂帮腔助势,当众大闹公堂、藐视官威,彻底惹得全场哗然!”
陈彪眼神一沉,立刻追问:“单凭少爷胡闹,不足以定重罪。公堂上是不是有人出面指证,把所有罪责彻底坐实了?”
贾德重重点头:“彪哥猜得丝毫不差!今日公堂之上,太平村整整三十五户村民尽数当堂集体作证!众人字字泣血,尽数指证少爷这两年在村中横行霸道,挨家挨户白吃白拿、糟蹋庄稼农具、欺凌老弱孩童,两年积怨,今日一股脑全捅到了公堂之上!”
孙贵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五户一起告发?那岳秉公如何判罚?”
“宋师爷当场清算所有损失,当庭宣判!”贾德沉声道,“太平村三十五户,每户十两纹银,合计三百五十两,再单独赔刘全五十两,总共四百两白银!”
陈彪猛地一拍大腿:“四百两?这么多!”
贾德继续道:“还不止!岳大人当众放话,这笔罚银不单单针对李家一人,是追究我们六家乡绅平日纵容包庇之罪!若是我们敢拖延、抵赖、事后报复百姓,就层层往上加罚,四百不够罚五百,五百不够罚六百,一分不少全分给村民!
除此之外,公堂之上查实,少爷常年苛待、家暴周员外两位千金周淑、周婉。岳秉公直接依义绝律法,当堂判离,彻底撤销少爷和周家两位小姐的婚约!”
孙贵脸色瞬间铁青:“婚事都给拆了!这岳秉公管得也太宽了!还有别的证人吗?”
“堂上还突然冒出两名外地来的陌生女子。”贾德道,“气度不凡,当众指证亲眼看见少爷下毒、寻衅、打人作恶,句句钉死少爷罪名!少爷情急之下搬出李员外名头压人,谁知那两个女子半点不怕,直言员外来了她们也照说不误,说完便从容走了。”
孙贵咬牙:“又是两个外人搅局!那横霸就这么认了?”
贾德摇头:“他气急败坏,当众口出狂言,扬言出狱后要杀刘全全家、辱其妻室、报复全村百姓!这话一出,彻底坐实重罪,岳大人当即定罪,判少爷关押两个月!”
陈彪怒不可遏:“这个蠢货!真是自己作死!”
贾德又继续禀报:“横霸少爷在公堂上理亏输了,气急败坏,当众口出狂言,不仅威胁要报复全村百姓,还恶狠狠地说,等他出来,要杀光刘全全家,把刘全妻子卖到娼寮,让她生不如死。那话狠毒至极,全场百姓听得心惊胆战,连旁边的衙役都变了脸色。”
陈彪冷哼一声:“横霸这是彻底昏头了。公堂之上辱骂良善,威胁人命,玷污妇道,已经不是乡里蛮横,是藐视公堂、挑衅国法。岳秉公本来就想整治豪强,这下正好借题发挥,光明正大重判,合情合理,谁都说不出半句闲话。他这是自己把枷锁套在脖子上。”
贾德接着说:“就因为横霸话说得太绝太伤人,刘全当场站出来,跪在地上恳请岳大人准许他当堂出气,教训横霸一顿。谁都以为刘全是软柿子,平日老实本分、沉默寡言,谁料到岳大人竟然点头答应了,说受屈之人理当出气,合乎情理,也合乎公心。”
孙贵一愣,追问:“然后呢?刘全真敢动手?当着县令和满堂人的面,他就不怕事后算账?”
贾德道:“何止敢动手!刘全上前一把按住横霸,当场拳打脚踢,下手又快又狠,直接打得横霸鼻青脸肿、鼻血直流、嘴角吐血,躺在地上嗷嗷惨叫,半分威风都没了。众人这才看清,往日看着温顺老实的农户,骨子里硬气得很,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人藏得太深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陈彪微微颔首,沉声说道:“由此可见,刘全有血性、有骨气、有胆量。以前不惹事,是安分守己,不是懦弱无能。如今又被岳县令提拔当了书办,身在公门,经手钱粮账目。既有本事,又有脾气,还有靠山,此人今后万万不能随意招惹。往后咱们钱庄、酒楼与县衙打交道,难免遇上他,必须留个心眼。”
贾德又补了一句:“最关键是当堂盘问出来的,不是看面相看出来的。岳大人在公堂上旁问刘全,先问他以什么生计为主。刘全老老实实回话,说自己世代务农,靠种地养家。岳大人又问他有没有读过书。刘全如实回话,说自己早年苦读过,是落榜书生,因家道中落才回乡务农。还说自己精通钱粮核算,算盘打得好,记性好,理账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岳大人听完细细盘问,当场考了他几笔账目,刘全对答如流,大人十分满意,当堂就破格把刘全录为县衙书办,让他专管钱粮庶务。结案之后官府动作极快,我从人群退出来返程时,亲眼看见两拨公差出城,同时派人把刘全一家老小接入县衙后院庇护安置妥当。”
孙贵倒吸一口凉气,缓缓道:“岳秉公这一手心思太深。当堂盘问识人,量才录用,护住证人,护住下属,堵死咱们私下报复的路,当众立威,告诉全县他不怕李家,顺手又得一个能干的心腹。四步棋一步到位,步步周全。这般布局,绝非一个寻常七品县令能有的城府。”
陈彪站起身,做出决断:“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去钱庄,找到张福、孙勇,几个人一起好好合计,把前因后果捋清楚,拿出一个稳妥说法,再连夜赶往李府,禀报员外。这事拖不得,夜长梦多,万一再有变故,更难收场。”
三人不敢耽搁,当即动身,匆匆赶往隔壁钱庄。此时钱庄内,张福与孙勇正清点账目,核对当日银钱出入,见三人神色慌张而来,立刻摒退左右,关上内室房门,连窗外值守的伙计都遣到了前堂。
陈彪也不绕弯,将今日从清晨案发、上午公堂审案,到三十五户村民集体作证、两名女子当堂作证、四百两巨额罚银、义绝撤销婚约、刘全被提拔为书办、两拨公差出城、安置其家眷直至傍晚一事,从头到尾细细道来,句句说得详实,连堂上众人的神色语气都一并描述清楚。
张福听完,眉头一皱,理性开口说道:“本来就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简简单单就能了结,可他偏偏越闹越大,不知收敛。后面还敢在公堂咆哮,顶撞规矩,辱骂县令,羞辱刘全家眷,这不是明摆着罪上加罪、错上加错吗?换任何一个秉公办事的官员,都绝不会轻饶他。这已经不是蛮横,是糊涂,是自寻死路。”
孙勇也沉着点头:“说得没错,纯属自作自受,把小事拖成大祸,把自己送进大牢,还连累整个李家、六家乡绅一同被动吃亏。眼下多说无用,只能赶紧拿主意,先稳住局面,再想办法周旋。”
张福听完,一拍大腿,急声说道:“这岳秉公,当真是块硬骨头!年纪才二十七岁,竟有这般缜密心思、这般刚正做派。上任两年不动声色,一出手便直击要害,不贪不占,不偏不倚,确实难对付。”
孙勇跟着点头,沉声道:“不光是他,旁边师爷也年岁相当,跟着他两年,必定也不是寻常人物。两人一主一辅,心意相通,如今又当堂识人,得了刘全这样的能人,县衙这班人越来越不好对付。咱们以往都小瞧了他们。”
张福又道:“听说县衙四大捕快也不是好惹的,这两年贴身护卫岳大人,能被他重用,想必个个都有几分真本事,不是混饭吃的等闲之辈。”
孙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们仔细琢磨便知,岳秉公这般行事,不是单单针对咱们李家。他心向青天,要的是一方朗朗乾坤,眼里容不下欺压百姓、贪赃枉法。为官要爱民如子,为商要守德本分,他要的就是这个规矩。谁坏了规矩,他便治谁,不分贫富,不分强弱。”
张福深以为然:“不错,此人心中有正道,行事有章法,年纪轻轻有这般格局,实在不简单。咱们以往小瞧了这位县太爷,总以为他年轻可欺,如今看来,是咱们看走了眼。”
孙贵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四百两纹银罚下去,还要六家均摊,实在肉疼。可横霸那小子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一点罪,如今要关两个月大牢,里面阴暗潮湿,规矩又多,他哪里熬得住。万一在里面生出什么病,员外更是怒火攻心。”
张福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他自己整日胡作非为,仗着员外是他叔父,在乡里横行霸道,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只是这教训来得太猛,牵连太广,咱们都跟着受影响。”
孙贵眉头紧锁,缓缓道:“咱们眼下先把钱庄和酒楼稳住,明日照旧营业,不能露出半点破绽,更不能让人看出咱们心乱如麻。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不然被旁人抓住把柄,反而更麻烦。事不宜迟,别再耽误时辰,我们几人现在就动身,一起前往李府宅院,面见李员外,把今日所有事情原原本本禀报清楚,听员外安排做主。”
几人连忙点头,众人相视一眼,眼底满是凝重,不敢耽误片刻,即刻起身离开钱庄,直奔李府而去。一路之上,几人都沉默不语,各自心中盘算,只觉一场风波在所难免。
此时日头偏西,正值未时末刻,天光尚明,李伪忠正在府中书房坐着,专心整理家中钱粮账簿,核对收支银两,打理城外田庄、城内商铺的各项进项。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声响轻而急,显然是有急事。
门外管事高声喊道:“启禀员外,钱庄、酒楼几位管事一同前来,说是有紧急大事,必须当面禀报,耽误不得!”
李伪忠放下手里账本,沉声开口:“午后天光尚明,何事如此慌张?让他们进来回话。”
几人闻言推门走进书房,躬身行礼。
李伪忠抬眼看向众人,沉声问道:“今日究竟出了何等大事,你们几人一同前来?”
陈彪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员外,大事不妙!今日一桩土鸡小案,闹得天翻地覆,少爷横霸闯下滔天大祸!”
李伪忠眉峰一凛,身子微微前倾:“横霸?他又在外惹了祸事?细细讲来!”
陈彪不敢怠慢,一五一十,将今日县衙公堂全过程尽数道出:从刘全家一只死鸡起讼,到太平村三十五户百姓集体作证,控诉少爷两年来横行乡里、白吃白拿、欺压乡邻;宋师爷核算损失,判罚四百两白银,三百五十两赔付村民,五十两赔付刘全;岳秉公更是牵出六家乡绅,放言层层加罚;当堂依义绝之法,撤销少爷与周淑、周婉的婚约;两名外地女子当堂作证,死死咬住少爷;少爷口出狂言,被岳秉公定罪关押两月;官府派出两拨公差,奔赴周府与太平村,又将刘全一家接入县衙庇护,破格提拔刘全为书办……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李伪忠越听越怒,指节根根紧绷发白,胸中戾气层层叠叠翻涌而起,压得整间书房空气骤冷。
陡然间,他沉腰发力,周身气劲猛然外放,一掌狠狠重拍在实木桌案正中央!
“嘭——!!”
一声惊雷巨响炸响屋内!
厚重实木桌当场震出数道交错狰狞的裂痕,桌身剧烈震颤。磅礴掌力穿透桌腿直灌地底,脚下青砖微微凹陷、泥土沉落几分。
桌上白瓷茶杯被这股恐怖蛮力猛地掀飞,直直冲天跃起三尺有余,在空中骤然崩裂炸碎!
漫天瓷屑纷飞、茶水泼洒四溅,哗啦啦尽数坠落满地,半张账簿瞬间被水渍浸透。
李伪忠双目赤红,怒气滔天,厉声大骂:“混账东西!这个不成器的侄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惹是生非,净给我闯祸添乱!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欺压百姓,非要闹上公堂!我平日叮嘱再三,让他收敛行事,他半句都听不进去!”
随即又冷脸咬牙:“好你个岳秉公!竟敢不给我李家半分情面,当众罚我银两,打压我李家脸面,还要断我姻亲,真是欺人太甚!我在景平县经营多年,还从未有人敢这般不给我面子!”
孙贵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员外息怒!四百两罚银虽重,六家分摊尚可承受,只是横霸少爷要在牢里关整整两个月,自幼娇生惯养,实在难熬,我们如今该想办法才是。”
张福也拱手道:“是啊员外,真要实打实拿出四百两白银赔付村民?”
李伪忠喘着粗气,眼神狠厉,一字一顿道:“拿!必须拿!岳秉公已然放话,今日不拿,明日便罚五百,后日六百!越拖越多,到时候咱们六家更是吃不了兜着走!今日之事,本就是横霸作恶在先,激起民愤,官府占尽道理,我们抵赖不得!”
陈彪一愣:“员外!真赔?”
李伪忠冷声道:“明日,咱们一共备上五百两白银。四百两一分不少,三百五十两赔付太平村三十五户村民,每户十两,五十两赔付刘全,按岳秉公的判罚,尽数交割。余下一百两,我亲自打点岳秉公。”
孙贵一愣:“一百两打点岳大人?员外是想……”
李伪忠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意:“不错!我求他两件事:其一,对横霸宽容一二,狱中不必苛待;其二,想办法将横霸两个月的关押期限,酌情缩减,尽早放出来。钱财开路,总好过横霸在牢里受苦。”
陈彪恍然大悟,拱手道:“员外深谋远虑!这般一来,罚银交了,民心暂稳,又打点了县令,保住少爷,一举数得!”
张福却忧心忡忡:“可那两名外地女子,还有那刘全,如今得了官府靠山,日后怕是会处处与我们作对!”
李伪忠眼神一冷,缓缓道:“不急。今日先把眼前的事平了。来日方长,刘全也好,那两个女子也罢,还有岳秉公……这笔账,我慢慢跟他们算!”
这时,孙贵上前一步,低声禀道:“员外,属下还有一事禀报。今日公堂之上那两名出头作证的陌生女子,我们已经查清底细。二人从外地逃难而来,本要投奔本县亲戚,哪知亲戚尽数亡故,无依无靠,只得暂且在景平县落脚。孤身在外,无牵无挂,软硬不吃,不好拿捏。此事,您看如何处置?”
李伪忠闻言,脸色愈发阴沉,冷笑道:“哼,原来是两个外来逃难女子!既然敢当众顶撞我李家,公然与我作对,还口口声声说谁来都敢奉陪到底,那我便好好见识见识她们的胆子。你们记住,眼下暂且不要去招惹,不必私下跟踪监视,免得惹来闲话,落人把柄。只需暗中记牢二人样貌行踪即可。我料定,明日公堂之上,这两名女子必定还会现身。到了那时,我倒要亲自看看,她们究竟有多大能耐,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陈彪、孙贵、张福三人齐齐拱手:“我等谨记员外吩咐!”
孙贵思索片刻,再度上前开口询问:“员外,那周家之事如今该如何处置?岳县令已经当堂斩断婚约,公差也已前往周府送信、去太平村接回两位周家小姐,我们是否要从中周旋一二?”
李伪忠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冷傲的嗤笑,神色淡然又带着强势。
“不必周旋,也无需阻拦。”
他语气沉沉,带着几分不屑:
“岳秉公既然已经当众断了婚事,此刻公文定然早已送抵周府,木已成舟,我们再闹再争,毫无意义。
当初,是横霸强硬逼迫周家二女联姻,世人皆知是我们强势逼人,本就不占道理。如今官府出面判离,我们若是继续纠缠,反倒落人口舌,让人诟病我们李家蛮横霸道、不知进退。
再者,这周员外,与我们六家乡绅本不同道、不同谋,从来算不上一路人,没必要为了他家两个女儿,白白耗费心力。
索性就让他两个女儿安然回归周家。我们不拦、不闹、不追究,外人看去,反倒显得我们李家宽宏大度、有理有节。”
陈彪听罢,咬牙愤愤道:“可岳秉公、宋文策二人,分明是故意借机拆我李家姻亲,折我们脸面,实在可恨!”
李伪忠双目一厉,满脸阴狠傲气:
“可恨又如何?不过一桩婚事罢了!凭我们六家乡绅在景平县扎根多年的权势人脉,想要再为横霸寻一门上等亲事,易如反掌!
这周员外,我今日暂且放他一马。可他若是日后不知好歹,敢站队官府、敢与我们六家作对,哼!我们六家联手发力,收拾一个区区周员外,易如反掌,定叫他付出代价!”
一旁张福当即附和,神色张狂:
“员外所言极是!怕他何来!
说到底,那两位周家姑娘虽伺候过少爷,但终究是完完整整送回周家,我们半分亏处没有!
实话实说,整个景平县地界,哪家百姓、哪家小户乡绅的姑娘,能逃得过我们六家乡绅的眼?只要我们看得上,尽数都能收入掌中,任由我们摆布!区区周家二女,根本不值一提!”
孙贵却是眉头紧锁,神色谨慎,低声提醒道:
“话虽如此,但今时不同往日。
以往县衙无人压制,我们行事随心所欲,无人敢管。
可如今岳秉公、宋文策在此任职两年,根基稳固、手段刚硬、铁面无私。
往后我们若是再像从前一般,明目张胆逼婚强娶、仗势欺人,一旦被人告发、被官府抓死把柄,定然从严查办,我们谁都讨不到好果子吃!”
李伪忠闻言缓缓点头,眼底精芒闪烁,满是深沉算计。
“你说得没错。”
他沉声开口,语气冷静阴鸷:
“往后行事,万万不可再这般鲁莽冲动、授人以柄。
像这周员外这种,与我们六家合不来、心思不与我们相通的外路乡绅,他家女眷,我们绝不能再强行招惹、强行强求。
今日这桩祸事,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再敢重蹈覆辙,只会被岳秉公死死拿捏,让我们六家接连受损、颜面尽失!
同样的错,绝不能犯第二次!”
说到此处,李伪忠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算计,缓缓定下新规:
“从今往后,规矩改了。
我们想要联姻、想要纳娶,只找与我们六家交好、同心同德、合得来的乡绅门第。
彼此互惠互利、抱团共生,他家有适龄女儿,便可名正言顺联姻收纳,光明正大,无人可诟病,官府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除此之外,那些寻常小门百姓、市井人家,一心想要巴结讨好我们六家乡绅、想攀附我们权势的。
只要他家有貌美适龄女子,我们看上的,随手给他们些许银钱好处、些许关照便利,他们自会感恩戴德、主动奉上,半点不敢违逆。
这般行事,稳妥、体面,还不留把柄!”
话音落下,李伪忠抬手一挥,气场冷厉逼人。
“今日所有风波、所有纠葛,暂且按下不表。
明日一早,我亲自携带五百两白银赶赴县衙!
我倒要亲自好好会一会,这位软硬不吃的岳秉公、精于算计的宋文策,还有刚刚攀附上新官、自以为得势的小小书办——刘全!”
待书房内外下人尽数退去,屋中唯独余下李伪忠、陈彪、孙贵、张福四人。
陈彪略微沉吟,开口问道:“员外,明日咱们多备一百两银子打点,虽说礼数周全,可那岳秉公向来刚硬,真会领这份情面吗?”
孙贵紧随其后,低声感慨:“旁人或许贪利徇私,但岳秉公在任两年,勤政廉明、秉公无私,民间百姓私下都尊称他一声岳青天,最是爱惜名声、不畏豪强,硬碰硬绝对讨不到便宜。”
张福双拳微攥,压着怒火:“可咱们一味忍让、步步退让,任由他打压李家、折我们颜面,实在憋屈!难道就这般忍气吞声,不作任何回击?”
李伪忠缓缓落座,眼底寒芒暗藏,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藏锋:
“忍,只是暂时的。我礼数做足、罚银缴齐,不给他半分抓把柄的机会,不是怕他,是为了来日翻盘。”
他眸光骤然一沉,狠色尽显:
“横霸刑期整整两月,我大哥外出办事正好要两个月才回来,等大哥一到家,横霸也刚好刑满出狱。到那时,咱们再好好秋后算账!我大哥在府城人脉广阔、根基深厚,届时有的是办法,扳回今日所有亏局!”
陈彪听罢,稍稍舒展眉头,又沉声问道:“那刘全如今身居公门、背靠县衙,又被岳秉公重点护佑,当真无人能动他分毫?”
李伪忠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冷傲与笃定:
“岳秉公自以为将刘全一家接入后院庇护,便能护他一世安稳、万无一失?
哼,来日方长,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今日我暂且蛰伏隐忍,改日我定要连岳秉公、刘全,连同那两个多事的外地女子,一并清算!”
四人闻言,皆低头拱手:“员外深谋远虑,我等遵命!”
暮色渐沉,李家书房杀机暗藏,豪强势力已然蓄力待发,只待明日县衙争锋。
而另一边,官道马蹄未歇,陆大、周奎、赵勇三骑已然临近城郊周府。
一纸公文,源自一桩微不足道的土鸡小案,却层层发酵、牵动全县格局,最终辗转递送至素来低调避世的周家宅院。
无人知晓,这位常年温顺谦和、与世无争的周员外,温润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何等深不可测的恐怖底牌。
一场暗流,两头汹涌。
李家明面暴怒压城、蓄势待发,周家暗底惊雷蛰伏、静待风起。
小小景平县城,因一桩鸡案彻底搅动风云,新旧对峙、明暗博弈已然成型。
全新的惊天变局,正随着那封疾驰送达的官文,缓缓掀开崭新帷幕。
作者:南宫谋策,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