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剩勇追穷寇
九月末的广州城开始转凉。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湿漉漉的街道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柳花巷的石板路还是滑溜溜的,何成局清早出门时在门口滑了一跤,差点摔进王婆摆在巷口的虾皮摊子里。王婆笑得前仰后合,说他大清早就给土地爷磕头,今年肯定发大财。何成局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说借您吉言,发了财给您换副金牙。
他是去城西码头见方世宏的。路上经过正阳街时,特意绕到梁家的正阳铁号门口看了一眼——铺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东主有喜,暂停营业”。何成局站在对街看了片刻,心里冷笑。东主有喜?梁敬斋这会儿怕是在佛山气得摔杯子。三船货被劫,梁铁海重伤,铺子关门,这一个月梁家在广州城亏掉的银子少说有五万两。五万两是什么概念?春香楼一年的流水都不到这个数的一半。
方世宏今天心情极好。何成局进院子时,他正蹲在码头边上啃甘蔗,渣子吐了一地,看见何成局远远就招手:“何二当家,来来来,尝尝这甘蔗,昨天刚从潮州运来的,甜得粘牙!”
何成局接过一截甘蔗咬了一口,确实甜。他嚼着甘蔗在方世宏旁边的缆桩上坐下,两个人在码头上蹲成一排,一个啃甘蔗一个吐渣子,旁边是滔滔的珠江水,江面上货船来来往往,号子声此起彼伏。
“三爷今天叫我来,不只是啃甘蔗吧?”何成局把嚼干的渣子吐进江里。
方世宏把最后一截甘蔗三口啃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何成局低头一看——五百两。不是碎银子,不是铜板,是一张整整齐齐的五百两银票,广州十三行联号的票子,见票即兑。
“这是上次白鹭渡的事给你压惊的。”方世宏说,“另外,正阳铁号下个月租约到期,我打算盘下来,改成方家的冶铁铺子。铺面三开间,后院直通河道,位置没得挑。你给我出了那么多主意,这个铺子,我算你两成干股。你不用出本钱,每年年底分红。”
何成局把银票折好揣进怀里,蔗糖的甜味还残留在舌根上。五百两银子,正阳铁号两成干股,这两样加起来已经远远超出一个青楼二当家能赚到的全部身家。但他心里清楚,方世宏这是在捆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干股一拿,他就彻底跟方家绑在一条船上了。
“三爷这么看得起我,我何成局记在心里。”何成局站起来,朝方世宏抱了个拳,“不过正阳铁号那个位置,梁家肯定不会轻易放手。租约到期之前,梁敬斋一定会有动作。”
方世宏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甘蔗屑,笑容里带着几分狠劲:“他有什么动作老子都不怕。城里三处冶铁铺子,码头那个已经被我收了,柳荫巷那个小人铺子早晚也是我的。正阳铁号一关门,梁家在广州城就只剩半条命。我倒是要看看,梁敬斋那个老东西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比方世宏更了解梁敬斋——那个人不是吃亏不还手的主。潮州仓库被烧之后,梁敬斋放话说“这只是开始”,这句话绝对不会是虚张声势。现在梁家表面上是吃了亏,但实际上梁铁海还在,赵百川还在,梁家在佛山的大本营分毫未损。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老狐狸,不会因为三船货被劫就乱了阵脚。
但方世宏现在正在兴头上,这些话何成局没有说出口。他只是默默地把甘蔗渣从鞋面上弹掉,跟着方世宏一起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
当天下午何成局回了小四合院,把五百两银票拍在桌上时,秦舒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赵麦穗端着的粥锅差点翻了,周巧儿瞪大了眼盯着银票上“伍佰两整”四个字,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大银票是上个月何成局带回来的那张五十两,已经很了不起了。五百两,够买下半条柳花巷。
何成局让秦舒云把银票分成三份——三百两存进春香楼的账房,用来应付日常开销和方梁两家冲突期间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一百两换成碎银子和铜板,埋在院子的水缸底下,这是跑路用的储备金;剩下一百两,给五个人每人做一身新衣裳,再给每人打一件首饰,余下的全部买米面油盐囤在东厢房里。他说接下来广州城可能会乱一阵子,梁家和方家如果真在城里打起来,粮价一天能涨三倍。到时候别人家揭不开锅,咱们家米缸是满的。人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但咱们不慌。
秦舒云用一炷香的时间就把账目分好了。她坐在桌前,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周巧儿金镯子一只(已有,改打金耳环)、赵麦穗银簪一根、沈小荷玉簪一根、秦舒云银镯一对、周穗儿银锁片一块。共计银十五两四钱。五人新衣各两套,布料加裁剪工钱共计银八两二钱。米十石、面五石、油盐酱醋茶各若干,共计银二十二两七钱。
何成局看着这份清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半年前他还在为一个月几钱银子的开销算得头皮发麻,现在随手就能拿出一百两给家里人置办东西。人穷的时候觉得银子难挣,等银子真的来了,才发现难的不是挣钱,是活着花这些银子。
沈小荷刚学完药材回来就被何成局带到厨房。
“先熬滋补壮阳汤给我补补。”
“嗯,当家的。”沈小荷第一次熬壮阳汤,有点分心,何成局没闲着过来帮忙,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灶台下面点火,加柴,木材燃烧,噼里啪啦,锅里放水,放药,两个来回折腾,沈小荷小脸红扑扑吹着火炎,汗水雨淋,柴火燃烧更旺,噼里啪啦响。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嗯嗯哼哼,完成壮阳汤。
新衣裳是三天后送来的。赵麦穗选了藕荷色的料子,穿上之后在天井里转了两圈,追着何成局问好不好看。何成局在啃烧饼,头也没抬地说好看,像个媒婆。赵麦穗踹了他一脚走了。沈小荷选了浅青色,穿上去安安静静的,只是用手一直摸着新布料,嘴角微微翘着。秦舒云选了藏蓝色,实用耐脏,何成局说她不会打扮自己,秦舒云说耐脏就是最好的打扮。周巧儿选了淡粉色,穿上后冲进厨房又冲出来,说粉色不耐脏但好看,以后做饭时围裙外面再罩一件旧褂子就行了。周穗儿选了鹅黄色,穿上后站在天井里局促不安地揪着衣角。何成局说好看,她又问是不是真的好看,何成局说你再问就不好看了,她才抿嘴笑着跑开了。
这是何成局进四合院以来,小院里最热闹的一天。水缸里的红鲤鱼似乎也被热闹感染了,在缸里甩着尾巴转圈。赵麦穗不知从哪摘了一把野花插在窗台上,沈小荷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桂花酿——那是她秋天存下来的,藏在床底下一直舍不得喝。何成局端着桂花酿,看着院子里五个女人叽叽喳喳地比新衣裳,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几岁那年他蹲在城外难民区,一个老乞丐跟他说:“人这一辈子,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有片瓦遮头,就是福气。”那时候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觉得老乞丐说的是屁话——有饭吃就够了?我要顿顿吃肉。现在他真的可以顿顿吃肉了,但心里的那个窟窿却越来越大了。
他把桂花酿喝完,搁下杯子回了屋。
十月初三,梁家的第一批货从水路出城。方世宏的人在半道截杀,四船生铁全数劫走,梁家损失再添两万两。
十月初五,梁家在潮州的一处货仓又起了火——这次不是方家烧的,是仓库管事自己点着的。郭海蛟后来告诉何成局,那位管事姓潘,在梁家做了十二年,被方家收买了整整半年,临阵倒戈。梁敬斋当日摔了一只南宋官窑的茶盏,价值纹银八百两。
十月初八,方世宏在春香楼摆了一桌庆功宴。羊脂白玉酒杯碰得叮当响,陈年花雕开了整整五坛。赴宴的有刘文远、赵公子、伍家小少爷,还有几个何成局没见过的商人,据说都是方家生意线上的合作伙伴。方世宏搂着何成局的肩膀,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何二当家是我的福将”。众人纷纷举杯,何成局脸上挂着笑容一一回敬,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梁家亏损已经超过八万两,以梁敬斋的家底,八万两不至于倾家荡产,但足以让他从被动转为主动。一个亏了八万两的人如果还在按兵不动,那不是认输,是在准备更大的动作。
宴散后,何成局在账房里找到了龚文。老账房正在油灯下看书,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问了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先生,以你对梁敬斋的了解,他在什么情况下会选择跟方家讲和?”
龚文摘下老花镜,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不会讲和。两个原因。第一,梁敬斋不是个肯吃亏的人。他在广州城的冶铁生意是三十年积累下来的老本,被方家一口一口啃掉,这等于是刨他的根基。商人被刨了根基,比被杀了儿子还恨。第二,方家是做什么的?走私鸦片。梁家是做什么的?冶铁。两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是方世宏先把梁家卷进来的——白鹭渡那次劫船,就是方家先动的手。谁先动的手谁理亏,梁敬斋占着理,更不会低头。”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那梁敬斋下一步会怎么走?”
“我要是梁敬斋,就不会在城里跟方家打巷战。”龚文翻了一页书,老花镜后的眼睛在油灯光下闪着浑浊的光,“梁家的优势在佛山——冶铁炉是他的,铁匠是他的,私兵是他的。客场打不赢,就把战场搬回主场。他等的是方世宏脑子一热往佛山打。只要方家的船开进西江,梁家在西江两岸埋伏的人就能一口咬住方家的命脉。”
何成局听完没有说话。他想起梁铁海说过的那句话——“老爷说,这只是开始。”果然只是开始。梁敬斋根本没有被方家的三板斧打懵,他在等方世宏走错一步。
“先生,如果梁敬斋真的在西江设了埋伏,方世宏这次去佛山就是送死。得想办法让他留在广州。”
龚文推了推老花镜:“方世宏的脾气,越劝他冷静他越觉得你小看他。你得换个法子。”
何成局懂了。方世宏的性格吃软不吃硬,直接泼冷水会被认为胆小怕事,必须让他自己觉得留在广州更划算。他让龚文用春香楼的消息渠道给方世宏放个风——“伍家听说方家和梁家要打大仗,打算观望一下,暂时不跟方家签新的茶叶合同。”这条消息是假的,但方世宏没办法找伍秉鉴当面核实。伍家是十三行的领头羊,方家最大的生意伙伴,方世宏可以不在乎梁家的埋伏,但一定在乎伍家的合同。
消息放出去仅仅两天,方世宏的副手马六就来了春香楼,找何成局问伍家的事是不是真的。何成局满脸诚恳地说他也只是听码头上的行商在传,具体怎么回事还得三爷自己去打听。马六回去后,方世宏的回复不到一天就来了——佛山的事先放一放,先保伍家的合同。
何成局接到回话时正在账房里喝茶。他放下茶杯,长出了一口气。
梁铁海是在一个下雨的夜里再次出现的。
何成局从春香楼回柳花巷的路上,在正街拐角处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他的第一反应是肘击——但手肘撞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不是来杀你的。”
何成局放松了身体,对方松开了手。他转过身,雨幕中站着梁铁海。不到半个月没见,这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左臂还吊在胸前,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粗重。何成局一眼就看出他的伤情恶化了——伤口多半是化脓了,再不治,这条胳膊就彻底废了。
“梁队长,你这个样子还敢来广州城?”
梁铁海没有理会他的问题,靠在墙上稳住身体,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比任何时候都郑重:“何成局,我是来道歉的。”
何成局愣了一下。
“上次在街上劫你,是我自己的主意,不是老爷的命令。老爷从头到尾没让我动你。”梁铁海咳嗽了两声,脸色更白了,“他说你是个棋子,棋子只要不翻盘,放在棋盘上就是有用的。把你逼急了,反而是帮方家除掉一个变数。我当时咽不下这口气,现在想想——真蠢。”
何成局站在雨里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滴在肩头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一拳把他在石板上砸退两丈的人,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一个月前他们在正街上拼刀见血,一个月后梁铁海拖着一条快废的胳膊冒着雨来道歉。江湖上的恩仇,有时候比账本翻得还快。
“梁队长,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找我,就为了道歉?”
“当然不。”梁铁海抬起头,“老爷让我传话——他要跟方家谈判。”
何成局的心跳慢了半拍。
“为什么?”
“因为——”梁铁海咬了咬牙,似乎说出这几个字比挨马六那一刀还疼,“因为再打下去,梁家和方家都会死。”
梁铁海的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裂开了,血水混着雨水从他袖管里渗出来,滴在地上的水洼里,洇开一团淡红色。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把一个更大的消息抛了出来——潮州海商不止方家一家。方世宏的二叔方文渊在潮州另立码头,趁着方世宏把精锐都调来广州,直接吞了方家在潮州的两条走私航线。与此同时,洋人的铁壳船已经开始大量往广州倾销洋铁。洋铁含硫低、价格便宜,品质不比闽铁差。现在广州十三行的商人里已经有人在跟洋人谈长期供货合同。一旦洋铁大量进来,不管是梁家的佛铁还是方家的闽铁,都会被冲得七零八落。梁敬斋之所以要跟方世宏谈判,不是打不过,是算了一笔账——再打下去,梁方两家两败俱伤,真正捡便宜的是潮州方文渊和洋人。
何成局站在雨里,好一会儿没说话。雨水顺着斗笠边沿流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透过水帘看梁铁海那张蜡黄的脸,显得有些扭曲。
他一直以为梁敬斋在等方世宏犯错。他错了。梁敬斋等的不是方世宏犯错,等的是一个让谈判筹码最大的时刻。现在方家在潮州被方文渊捅了一刀,梁家在广州城损失惨重,两家都痛,两家都怕。这个时刻就是梁敬斋要的——两败俱伤之后的谈判桌。他想起龚文说过梁敬斋不是吃亏不还手的人。老先生只说对了一半,梁敬斋是吃了亏要还手,但他还手的方式不是拼命,是翻盘。
十月初十,方世宏收到了一封烫金帖子。
佛山风云楼,十月十五,梁敬斋做东,请方世宏赴宴。帖子是梁铁海亲自送来的,他站在方家码头门口,吊着一条胳膊,面色蜡黄但站得笔直。方世宏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问何成局这是不是鸿门宴。何成局说正好相反——这是梁敬斋在找台阶下。他在广州城亏得比您多,现在主动下帖子请您吃饭,是认怂。您去了,面子和里子都是您的。您不去,反倒显得小气。
方世宏将信将疑,带着马六和四个贴身护卫去赴了宴。
事后从方家护卫口里传出来的消息是这样的——风云楼三楼的宴席摆了整整一天。梁敬斋亲自站在楼梯口迎接方世宏,握手时力道十足,笑容满面,仿佛两家从来都是朋友。席上只有两个人。酒过三巡后梁敬斋开出了条件:梁家撤出广州城所有冶铁铺子,广州城市场归方家;方家把正阳铁号和码头旁边的铺子退给梁家,作为补偿,梁家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供应方家铁器三年;最重要的是第三条——两家联手,先打潮州方文渊,再联手对抗洋铁。
方世宏当时拍桌子说凭什么我退铺子。梁敬斋不紧不慢地告诉他——方文渊手里现在有潮州三条航线,再让他坐上半年,整个潮州走私网就是他的了。到那时候方三爷的货走不出伶仃洋,铁器买卖做得再大也是困兽之斗。洋人那边更不用说了,洋铁一旦在十三行铺开,闽铁和佛铁都要完蛋。
方世宏沉默了。
十月十六,方世宏回到广州城,第一件事就是来春香楼找何成局。
他坐在二楼雅间里,面前放着梁敬斋亲笔写的协议草案,字迹遒劲有力,条款列得清清楚楚。何成局看了一遍,心里暗暗吃惊——这份协议对两家来说都是最不坏的选择。梁家放弃了广州城的零售市场但保住了铁器供应链和佛山老巢;方家放弃了正阳铁号但拿到了广州城市场的独家地位和廉价铁器供应;两家联手绞杀方文渊之后,潮州走私航线归方家,梁家分文不取。
“梁敬斋这个人,确实厉害。”方世宏端着酒杯,语气比平时沉了很多,“他早就把这一步棋算好了。先让我吃他的铺子,把我的胃口吊起来。然后让潮州的人把我老巢抄了,让我知道疼。最后拿出这份协议——给我的甜头比我失去的多,但主动权全在他手里。”
何成局问三爷签吗。
方世宏把杯中酒一口喝完,抹了把嘴说:“签。不签是傻子。打梁敬斋费命,打洋人费银子,两家合伙至少能把潮州那摊子事平了。等我收拾完方文渊那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再腾出手来慢慢跟梁家算旧账。”
何成局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方世宏说的“旧账”是指白鹭渡那一票——梁家劫走的三船鸦片,方家死了十几个弟兄。这笔账方世宏暂时压下了,但迟早还会翻出来。两个仇家联手做生意,表面握手底下攥刀子,这是商人世界里最危险的平衡。
当晚何成局回到小四合院,秦舒云问他梁家和方家的事怎么样了。他说暂时打不起来了。赵麦穗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嚷了一句“阿弥陀佛终于不打了”。何成局说高兴什么,不打仗物价还是会涨。赵麦穗又缩回厨房里去了,嘴里嘟囔着扫兴。
陈鹤年的信是十月十八送到的第三封。
信封上依然盖着陈鹤年的私印,火漆封口,与之前的两封一模一样。但信的内容不再是一行字——“何二当家,四十两银票够不够买你一个消息?”何成局原本坐在账房里翻账本,看到这句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四十两。他收了陈鹤年五十两定金,后来又陆续收了四十两“消息费”,加在一起已经九十两。九十两银子换一个洪文定的下落,这个价钱在情报市场上算是公道价。但问题是——何成局的确已经知道了洪文定的下落。郭海蛟在码头上传给他的消息里,附带了洪文定藏身的几个可能地点。其中城西码头附近废弃的盐仓是一个,城南的破庙是另一个。何成局去过一次盐仓,没有直接撞见洪文定本人,但发现了新鲜的脚印和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这个信息值一千两赏金,或者九十两银子的最后兑现。但何成局没有选择兑现。他一直在拖。拖的原因不是怕陈鹤年不给钱,而是怕卖了洪文定之后天地会的报复。郭海蛟跟他是合作关系,如果洪文定死在他手里,郭海蛟第一个不会放过他。天地会的人遍布广州城的码头、作坊、底层混混群体,他要吃饭睡觉做生意,不可能防得住。
但现在拖不下去了。陈鹤年的信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冷。一个朝廷密探的耐心是有限的。何成局把信纸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暗记,忽然发现纸的边缘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他把信纸凑到油灯下仔细辨认——是一种淡黄色的粉末,残留在纸缝里。他把粉末刮下来放在指尖闻了闻,瞳孔猛然收缩。
是硫磺。准确地说,是火药粉。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催问信。陈鹤年把火药粉粘在信纸上,就是在告诉何成局——要么点火见光,要么爆炸身亡。文的不行就动武,这个意思何成局读得懂。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把抽屉上了锁。坐在椅子上,他闭上眼睛,思考着对策。拖不下去了,又不能真把洪文定卖了,那就只剩一条路——给陈鹤年一个真消息,同时给郭海蛟一个预警,让洪文定在陈鹤年动手之前转移。陈鹤年拿到了真消息(虽然是过期的),他的九十两银子不算白花。洪文定接到预警转移了,郭海蛟不会怪何成局泄密——他会以为是天地会内部有内鬼。
何成局铺开一张纸,开始起草给陈鹤年的回信。信里用隐晦的措辞说:“陈爷要找的人,确在城南破庙一带盘桓,夜间多见灯火,白日则不见踪迹。宜五日内动手,迟恐生变。”写完后他把信封好,叫来王大栓让他连夜送到陈鹤年在广州城的落脚点。
然后他穿上外套又出了门。夜风凉飕飕的,码头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只野猫在鱼筐之间翻找剩鱼。郭海蛟的茶馆还亮着灯,何成局推门进去时,郭海蛟正在用抹布擦柜台。看见何成局,他放下抹布,咧嘴一笑。
“何二当家深夜来访,是又有什么生意?”
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郭老板,我来跟你说一声——朝廷密探已经查到洪文定在城南破庙一带了。五日内他们就会动手。”
郭海蛟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盯着何成局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转身掀开后门的帘子,对着黑漆漆的后院吹了一声口哨。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钻出来,郭海蛟在他耳边快速说了几句,那人拔腿就跑,脚步轻得像猫。
郭海蛟回到柜台前,何成局还坐在老位置上。两人对视了一眼,郭海蛟缓缓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柜台上敲了几下。他问消息是怎么走漏的,何成局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密探那边已经掌握了详细位置,他今天晚上收到的风声,第一件事就是过来通知郭老板。
郭海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说了一声多谢,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匕首,别在腰后,也匆匆出了门。何成局独自坐在茶馆里,郭海蛟走得太急连油灯都没吹,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平静如常。他拿起桌上郭海蛟没喝完的半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得发苦,但正好压住了他嗓子眼里那股翻涌的酸意。
七
洪文定没有死。十月二十的夜里,陈鹤年带着八个便衣捕快突袭城南破庙,扑了个空。庙里残留的火堆灰烬尚温,满地散落着吃剩的馒头和半壶米酒,人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陈鹤年为此暴跳如雷,险些将庙里的泥菩萨劈成两半。
何成局是三天后从郭海蛟嘴里听到的消息。郭海蛟坐在春香楼后院的木箱上,说洪文定已经转移到城外了,何成局那张密报给他的时机正好。何成局听完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继续劈他的柴。
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断面整整齐齐。
十月二十九。何成局去观音庙的那天,天难得放了晴。
庙前的榕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老人在冬天伸出的枯瘦手指。正殿里香火冷清,观音菩萨的金像在黯淡的光线中依然保持着慈悲的微笑。何成局在殿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到榕树下的石凳旁,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根素银簪子,簪头錾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他蹲在石凳旁的地上,用簪尖在泥土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下两个字:“等我。”
两个很轻,被泥土吃掉一半笔画的字。他把簪子压在字上面,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榕树的落叶被风卷起,在石凳上空转了一圈又落下。
他走在回柳花巷的路上,把接下来要走的路一步步排好。梁方两家从死战变成了联姻式的合作,这场仗他站在了赢家一边。潮州那边方文渊的麻烦够方世宏消化一阵子,广州城会有一段短暂的平静期。他要利用这段平静期做两件事——突破武者七阶,以及把余姚姚这条线重新接上。
余姚姚的事不能急。余保纯拦着不让他们见面,他就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余思诒的欠账马上就要到期了,到期那天就是时机。他打算带着六百两的账单和一句“二公子欠的账,我一笔勾销”走进余府。余保纯看见这六百两被抹掉,就算不感激,至少不会再拦着他跟余姚姚来往。
至于阴阳缠绵决的突破,七阶需要更多的小妾。周穗儿进院已经好几个月,元阴之气早已融合殆尽。按功法进度,他需要在两个月内再纳一房妾,否则六阶到七阶的关卡就会开始松动倒退。他已经让王婆去打听了——城外难民区最近又来了一批新人,从福建逃过来的,听说那边跟洋人也在打仗。
他走进柳花巷时,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得石板路泛着金光。水缸里的红鲤鱼甩了一下尾巴,赵麦穗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开饭,周巧儿端着排骨汤从天井走过,汤面的油花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何成局站在院门口,看着这满院的人间烟火,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