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倒计时
周末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慵懒的光斑。汪淼发动了汽车,星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这位曾痴迷于用镜头捕捉荒野苍凉的中年摄影师,如今却将镜头转向了城市——那些被文明规训却又倔强残留的缝隙:玉渊潭湖底龟裂的泥纹、地铁工地深处翻涌着新鲜泥土气息的深坑、水泥夹缝中挣扎而出的、蒙着尘灰的野草茎叶。他只用黑白胶片,滤去色彩后,世界呈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这风格曾让他在北京摄影家协会占据一席之地。
以往,他习惯蹬着自行车,像幽灵般在城市脉络中游荡,等待某个瞬间与镜头相遇。但今天,手握方向盘的他,却感到一种与城市脉搏脱节的疏离。早高峰的车流裹挟着他,而他沉静、古典的构图感,在这钢铁洪流中找不到落点。三环的车河仿佛构筑于流沙之上,随时会倾覆。昨夜梦魇中那两颗疯狂的台球仍在意识深处碰撞——白球在虚空中无序弹跳,黑球则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唯有偶尔遮蔽白球轨迹时,才惊鸿一现。
物理的基石……真的崩塌了吗?宇宙的法则难道只是无序涟漪上的偶然图案?星的话在他脑中回响。若真如此,这辆依循物理定律运行的汽车,此刻便该失控。那些伟大的名字——杨振宁、爱因斯坦、霍金……他们穷尽心血构建的巍峨大厦,岂非成了风中沙堡?
车子滑下复兴路辅路。一抹极其鲜艳、与周遭灰扑扑街景格格不入的红色,猝不及防地撞入视线。
路边,一个穿着样式古怪、用料却异常精致红裙的小女孩,背着一个造型可爱的小书包,正茫然地左顾右盼,浅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星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莉?”这名字脱口而出。2007年的北京街头,怎么可能出现如此……“完整”的《原神》角色装扮?那裙子的质感,那书包的细节,绝非粗糙的COS服所能比拟。
“灰头发的大姐姐!”小女孩也看到了摇下车窗的星,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这里好奇怪……大大的、会转的风车去哪里了?”
没有半分犹豫,星推门下车,一把拉住小女孩温热的手腕。“先上车。”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迅速将自称“可莉”的女孩塞进后座,星自己也利落地回到副驾,扣好安全带。
车子漫无目的地行驶了一阵,最终停在了新落成的中央电视台大楼——那座被市民戏称为“大裤衩”的奇特建筑脚下。庞大而扭曲的钢结构在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汪淼熄了火,靠在车门上,试图从这现代建筑的庞然体量中汲取一丝虚假的稳定。星在后座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大裤衩子’那年正月十五被玛维卡点着了,烧的那叫一个旺”。
汪淼没听清,大概又是些她那个“世界”的碎片记忆。他此刻无暇顾及。
他仰头,目光顺着大厦锐利的尖顶刺向天空。那蓝色深邃得令人心悸。丁仪昨夜那番关于“射手”与“农场主”的话语,再次如毒蛇般钻进脑海。
在“科学边界”内部隐秘的交流中,“SF”这个代号时常被提及。它并非“科幻”或顺丰快递的缩写,而是“Shooter & Farmer”的缩写,象征着组织试图触碰的那个终极命题。
“射手假说”:一位百无聊赖的神枪手,在一块无限大的帆布上,每隔固定距离随意开一枪,留下弹孔。假设帆布上存在着二维的智慧生命,它们的科学家经过漫长观测,终将欣喜若狂地宣布发现了宇宙的终极真理:“在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每隔固定距离,必然存在一个圆形空洞!”它们将射手随兴所致的弹孔,奉为不可动摇的宇宙常数。
“农场主假说”则更加令人脊背发凉:农场里养着一群火鸡。每天上午十一点,农场主准时投喂食物。火鸡中的科学家经过整整一年的精确观测,骄傲地向全体火鸡宣布了伟大发现:“每天第十一个刻度,食物必将从天而降!”然而,就在它向同胞们庄严宣告这一宇宙规律的感恩节早晨,上午十一点,食物没有落下。等待它们的,是农场主手中明晃晃的屠刀。
汪淼感到一阵眩晕,视野边缘似乎有光影扭曲了一瞬,仿佛路边一只空酒瓶正被柏油路面悄然“吞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汪淼驾车在城市里穿行。他拍下那些熟悉的、荒芜的角落,也按照星那份带着古怪“怀旧”意味的清单,拍下了一些颇具时代印记的画面:五道口呼啸而过的绿皮火车、高架桥上银蛇般滑过的崭新轻轨列车(未来的13号线)、夕阳下即将拆除的老北京南站那斑驳的搪瓷站牌、仍在八通线上运行、车头印着遒劲手写体“北京”的DKZ4型地铁列车……甚至绕道去天桥附近,拍下了那时门面尚小、贴着油渍节目单的德云社剧场。
中午回到家中,妻子李瑶和女儿豆豆还未回来。星默默系上围裙,钻进厨房,用简单的食材快速弄好了几碗面条。热汤下肚,暂时驱散了奔波带来的疲惫与寒意。
饭后,星带着可莉在小区里散步,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下午两点刚过,她牵着可莉的小手回到家门口,还未掏钥匙,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汪淼像见了鬼一样从暗房里冲出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他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相机,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颤抖着将相机塞到星手里,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快!拍!随便拍点什么!现在!马上!”
星的心猛地一沉。来了!三体人的“见面礼”,那个如影随形的幽灵倒计时,开始了。
她没有多问,立刻举起相机,对着客厅的沙发、茶几、窗外的楼房,规规矩矩地按了几下快门,然后将相机递回。汪淼几乎是抢了过去,再次一头扎进暗房。星跟了过去,假装好奇地倚在门边。
暗房里,红色的安全灯光给一切蒙上诡异的色调。一块竖起的白板上,用磁铁固定着数十张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每张照片旁边,都用记号笔潦草地标注着一串数字,而每串数字的末尾几位,都被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星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每一张画面的中心,都清晰无误地烙印着一行巨大的、荧绿色数字——那个倒计时,如约而至,狰狞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而当她的目光落到其中几张照片上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一股寒意仍从脚底直冲头顶——那正是她要求拍摄的DKZ4列车!照片上,列车方正的车头、那熟悉的“北京”二字依然清晰,但在那之上,却叠加着一串扭曲、抖动、仿佛被无形之力粗暴揉搓过的数字:
1191:45:14
“汪叔!这……这些数字是……?”星的声音带着真实的颤音。
“我不知道!我也想知道!”汪淼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和愤怒。
他猛地想起了科学实验中最基本的原则:对照。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他指挥着刚刚回家的李瑶、豆豆,还有一脸懵懂的可莉,用他自己的不同相机、向邻居借来的数码相机、甚至豆豆那个塑料玩具相机,对着客厅里的一切——墙壁、灯具、水杯、甚至每个人的脸——疯狂地按下快门。
星静静地观察着,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逐渐浮现:无论使用哪一台相机,无论是数码还是胶卷,只要是李瑶、豆豆、可莉或者邻居按下的快门,冲洗或显示出来的照片都干干净净,毫无异状。那幽灵般的倒计时数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只精准地、顽固地出现在汪淼亲手拍摄的每一张影像之上!
汪淼死死盯着桌上那堆仿佛带着不祥气息的胶卷和相纸,眼神空洞。那不再是记录瞬间的载体,而是一窝冰冷滑腻、正在缓慢收紧的蛇,是一条逐渐勒紧他脖颈的绞索。巨大的、无处可逃的绝望感将他彻底吞没。
这不是故障。不是幻觉。大学实验室、研究所里所有的知识和经验,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丁仪?那个刚刚用台球演示了物理学末日的丁仪?最后,他想到了那个名字——那个似乎总与“边界”、“神秘”纠缠在一起的名字。
他颤抖着手,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申博士,”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遇到了一些事……我必须立刻见你。”
“我等着。”电话那头,申玉菲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有这简短的三个字,随即挂断。
汪淼握着听筒,僵在原地。申玉菲素有“女海明威”之称,惜字如金。但这次,她甚至没有问一句“什么事”。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是心有灵犀的默契,还是另一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不详预兆?
“汪叔!我跟你一起去!”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怔忡,语气不容置疑。
在李瑶担忧的目光、豆豆茫然的注视和可莉好奇的打量下,汪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入足够的勇气。他拿起外套,对星点了点头。
两人匆匆出门,拦下一辆出租车,汇入北京午后略显滞涩的车流,朝着申玉菲的住处驶去。车窗外,城市的景象飞速倒退,阳光依旧明媚,但汪淼却觉得,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正在倒计时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