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上夜话·暗流汹涌
后半夜的福州城沉入最深沉的寂静。打更人敲过四更天的梆子,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某种古老而孤独的鸟鸣。海潮客栈三楼的一扇窗户还透出微弱的烛光,那是顾衍之的房间。沈清辞离开后,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将身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聚贤庄那一夜的所见所闻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锯。不是疼,是闷。那种闷比疼更难受,因为它没有出口,只能淤积在胸腔里,一点一点地膨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丞相要杀他,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从三年前他截获第一封通敌密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上了丞相的必杀名单。但那封信他从未公开,甚至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因为他知道——没有足够的证据,公开那封信就是打草惊蛇。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将丞相一网打尽的时机。三年过去了,时机没有等到,等来的却是越来越紧的绞索。
如今丞相的手已经伸到了他的身边。易容,替换,安插内应——这些江湖手段用在一个将军身上,说明对方已经不再顾忌什么了。他们不仅要他死,还要他死得无声无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连水花都不能溅起来。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从怀中掏出那封贴身收藏的密信。羊皮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发软,上面的北狄文字在烛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那是阿古拉的笔迹,他确认过很多遍。信中提到“内线”提供的雁门关兵力部署,详细到每一个烽火台的换班时间。这些信息,除了军中将级以上的人,不可能有人知道。
孙怀仁已经被抓了,但密信中提到的“内线”不止他一个。顾衍之在军中进行过秘密排查,发现至少有两条线还在运转。他不敢大张旗鼓地查,因为打草惊蛇会让内线销毁证据,到时候他手里连最后的筹码都没有了。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巡逻士兵的脚步,是猫踩在瓦片上的那种声音——轻盈、柔软、几乎不可闻。但顾衍之的耳朵在战场上练了三年,能分辨出箭矢破空的方向,能听出马蹄声中的数量,这种脚步声在他听来,清晰得如同有人在他耳边跺脚。
“进来吧。”他低声说。
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沈清辞摘下蒙面的黑布,露出被夜风吹得微红的脸。她还没有换下夜行衣,腰间别着那柄短剑,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利而清冷。
“睡不着?”她问。
“你不是也没睡。”
沈清辞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我在想霍青的事。”她说,“这个人我接触过,他不是那种肯屈居人下的角色。他帮丞相做事,一定有他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沈清辞放下茶杯,“霍青这个人,心思深得像海底的暗沟,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全是暗涌。他不会为了钱卖命,黄金万两、京城宅子这些东西,打动不了他。”
“那他想要什么?”
“也许是人,也许是物,也许是某种我们猜不到的东西。”沈清辞看着顾衍之,“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千面手’吗?不只是因为他会做面具。他这个人本身就像面具,你看到的永远不是真正的他。”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将密信重新折好,塞回怀中。
“不管他想要什么,只要他接近我身边的人,我就不会让他得逞。”
“你打算怎么办?”
“回京之后,先去找一个人。”顾衍之说,“兵部侍郎王大人,我的旧交。他在朝中多年,手里多少有些丞相的把柄。只要他能说服皇上派人彻查丞相与北狄的书信往来,我手里这些密信就是铁证。”
“皇上会信吗?”
顾衍之苦笑了一下。
“皇上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得不查。只要朝中有足够多的人站出来弹劾丞相,他就算想压也压不住。”
“你有多少人在朝中替你说话?”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出两个字:“不多。”
沈清辞没有再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顾衍之刚才推开过的窗户。夜风再次涌入,吹灭了桌上重新点燃的蜡烛。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像一尊玉雕。
“顾衍之。”她望着窗外的夜空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个人替你挡箭,我替你挡。”
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就没有人替北境的百姓守城门了。我不会守城门,所以我不能让你死。”
“只是因为这个?”
沈清辞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只是因为这个。”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顾衍之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离她只有一步的距离。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药香,和那晚在断肠坡山洞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清辞。”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在说谎。”
沈清辞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为什么?”他问。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稳,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暗流,“顾衍之,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舍不得你死?说你对我来说不只是守城门的那个人?说我想起你的时候心会跳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顾衍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清辞转过身,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些话说出来,你能怎样?你能留下来不走吗?你能不回去守雁门关吗?你能放下一切,跟我去浪迹天涯吗?”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也扎在自己心上,“你不能。我也不能。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等到该分开的那一天,转身就走,谁都不要回头。”
顾衍之看着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说“我可以”,但他知道那是谎言。他可以放下一切,但他放不下雁门关的将士,放不下北境的百姓,放不下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他是将军,不是江湖人。将军的命不是自己的,是军队的,是百姓的,是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不说。”他说,“我只做。”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指节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他的手很大,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她心口发紧。
她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窗前,月光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将两道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幅古老的剪影画。
远处传来五更天的梆子声,天快亮了。
在福州城北的聚贤庄内,另一场对话正在发生。
霍青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没有点灯,也没有脱衣。他坐在黑暗中,从怀中掏出那张顾衍之的人皮面具,放在桌上,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端详。
面具的做工堪称完美。每一道纹路都与真人无异,眉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唇形的厚度,甚至连脸颊上那道若有若无的疤痕都精准复刻。这张面具戴在任何人脸上,都能以假乱真。
但霍青看着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门被推开了。赵明德端着一壶茶走进来,身后的仆人端着一盘点心。他将茶和点心放在桌上,挥了挥手让仆人退下,然后自己在霍青对面坐下。
“霍先生,深夜打扰,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请讲。”霍青的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赵明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着。
“丞相的意思,是让你派人易容成顾衍之身边的人。但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样太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不直接易容成顾衍之本人?”
霍青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易容成顾衍之本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滋味,“你是说,让我做一张他的面具,然后派一个人戴上,代替他?”
“对。只要你的人能混进雁门关,在顾衍之回来之前取代他,整个北境的兵权就落在了丞相手里。”赵明德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着贪婪的光,“到时候顾衍之就算回来了,又有谁会认他?他的一切都被另一个人占了——他的兵,他的地盘,他的——”
“他的女人。”霍青接过话。
赵明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对,还有他的女人。那个姓沈的丫头,据说跟他走得很近。”
霍青的目光落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赵先生,你太小看顾衍之了。”他缓缓说道,“这个人能镇守北境三年不败,靠的不是运气,不是勇猛,而是脑子。你派一个人易容成他,也许能骗得过别人,但骗不过他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女人——如果一个女人连自己心上的男人都认不出来,那她就不配说‘爱’这个字。”
赵明德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没有反驳。
“那依霍先生之见?”
“照原计划。易容成他身边的人,先找到那些密信,再动手杀人。”霍青将面具收起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吃得太快会噎死,走得太快会摔死。”
赵明德点了点头,站起身。
“那就有劳霍先生了。丞相那边,我会替你美言的。”
“不必。”霍青说,“我做事,不是为了让人美言。”
赵明德讪讪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之后,霍青重新将那副面具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面具旁边。
那也是一张面具。但这一张不是他做的,而是另一个人做的。做工比他的粗糙得多,五官模糊,连基本的轮廓都没有勾勒完整。但面具的背面刻着两个字,笔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青儿”。
霍青看着那两个字,眼神里的冰冷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道裂缝。
那是他母亲刻的。他母亲生前是个做皮影戏的艺人,手很巧,会做各种面具和皮影。但她的字不好看,因为没念过书,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青儿”是她会写的仅有的几个字之一。
霍青将那张粗糙的面具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的童年是在戏班子里度过的。母亲白天做皮影,晚上演皮影戏,他是台后那个帮母亲拉幕布的小跟班。班主对母亲不好,动辄打骂,母亲从不还手,只是低着头赔笑。有一次班主打得太重,母亲的脸被打肿了,夜里一个人在后台哭。霍青走过去,用小小的手擦掉母亲的眼泪,说:“娘,我长大了给你报仇。”
母亲抱住他,哭着说:“不要报仇,你要走,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行当,不要再回来了。”
后来母亲死了,死于一场久治不愈的风寒。班主没有给她请大夫,说她“命贱,不值得花钱”。霍青那时候十三岁,还打不过班主。他跪在母亲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离开了戏班子,再也没有回去。
十年后,他学成了一身本事,回去找那个班主。班主已经死了,酗酒死在阴沟里,尸体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霍青在阴沟边站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报仇,因为仇人已经死了。但他也没有放下,因为仇恨已经长成了骨头,剜不掉,也磨不平。
从那以后,他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他做面具,替人易容,赚很多钱,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丞相的人找到他,开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帮我们做成这件事,我们可以帮你找到那个戏班子的后人。”那人说,“当年你母亲在戏班子里,还有一个姐妹,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你不想见见他们吗?”
霍青知道那是一个饵。但就算是饵,他也想咬一口。
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亲人”了。哪怕那些人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母亲旧日的同僚,他也想看一看,听她们说一说母亲年轻时的事,知道那个给他刻面具的女人,除了“青儿”这两个字,还会写什么。
所以他说:“好。”
聚贤庄的另一间屋子里,赵明德正在写信。他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滴水不漏,骨子里全是算计。
信是写给丞相的,内容很长,写了三页纸。他将在梧州“处理”矿难的过程详细汇报了一遍,包括如何在水源中投放寒骨草汁液制造疫病假象,如何将矿难死者的尸体混入疫病死者的尸体中一起焚烧,如何收买当地官员封口,以及如何派死士追杀那个多管闲事的江湖女子。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在“沈清辞”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方写了一行小字:“此女身手莫测,且与顾衍之关系匪浅,建议加派人手,务必除之。”
写完之后,他将信纸吹干,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火漆上盖了他的私章——一只展翅的鹰。这只鹰是他的标志,鹰代表高远、锐利、冷血,他认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黑衣仆人推门进来,垂手而立。
“把这封信送到京城,加急,走海路。”
“是。”
仆人接过信,转身离去。赵明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在计算。计算顾衍之还能活多久,计算雁门关还能撑多久,计算丞相的宝座还能坐多久。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他算得很精,但他漏算了一样东西。
他漏算了沈清辞。
他以为沈清辞只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女子,仗着一身本事到处管闲事,不识时务,不知死活。他不知道的是,沈清辞不只是一个人,她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站在福州码头区最深处、掌控着半个东南海上贸易的胡老爷子。
而在那之前,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海潮客栈三楼的客房里,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缝间翻转,像一只金色的蝴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始终不落地。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叫陆清源,是沈清辞的同门师兄,也是师父生前收的第一个弟子。
沈清辞不知道他来了福州。她甚至不知道他还活着——三年前,陆清源在一次寻药途中失踪,沈清辞找了他整整半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只能认定他已经死了。
但陆清源没有死。他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此刻就坐在海潮客栈三楼的客房里,等着他的小师妹发现他。
沈清辞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换下夜行衣,洗漱了一番,准备下楼吃早饭。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空气中有一种熟悉的味道。不是客栈里饭菜的味道,不是码头飘来的鱼腥味,而是一种她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松烟墨的香气。
师父生前喜欢用松烟墨写字。那种墨是用松脂和香料制成的,燃烧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气,留在纸上经年不散。沈清辞小时候经常趴在案边看师父写字,闻着松烟墨的香味打瞌睡。那种味道对她来说,就是“家”的味道。
但师父死了,他的松烟墨也跟着他埋进了土里。这世上不该再有人用这种墨,除非——
沈清辞猛地转身,冲向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空房。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她没有敲门,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陆清源正坐在桌边喝茶。他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静”字,墨迹未干,松烟墨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看到沈清辞踹门进来,他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得有些欠揍的笑容。
“小师妹,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粗暴。”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嘴唇微微颤抖。
“你没死。”她的声音有些哑。
“没死。”陆清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让你担心了。”
沈清辞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半年?!”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半年!我以为你死了,我给你立了衣冠冢,每年清明都去给你烧纸!你倒好,在这儿喝茶?!”
陆清源被她揪着衣领,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容。
“烧纸的事,等我真死了再烧也不迟。现在烧了,等我死了就没了。”
沈清辞气得想打他,但举起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压了下去。
“你怎么还活着?这三年你在哪里?”
陆清源整了整被她揪皱的衣领,重新坐回椅子上。
“说来话长。”他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陆清源的故事很长,但他讲得很简单。
三年前,他外出寻药,误入了一个上古遗阵,被困在阵中整整三年。那阵法复杂至极,以他的阵法学识,花了三年才破解出来。等他脱困的时候,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很多——他的小师妹不再是那个跟在师父身后的小丫头了,她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渡人渡己沈渡客”,而她自己,似乎还不知道这个名号意味着什么。
“你被困了三年?在一个阵法里?”沈清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么阵法能困你三年?”
“九九归元锁仙阵。”陆清源说,“上古失传的阵法,据说是一位飞升失败的散仙留下的。阵中有九道锁,每一道锁都是一个独立的阵法世界,破不开就出不来。我花了三年,破了八道。”
“第九道呢?”
陆清源沉默了片刻。
“第九道不用破。”他说,“等时间到了,它自己会开。”
“什么意思?”
“九九归元,‘归元’的意思是回归本源。第九道锁的钥匙不是阵法学识,而是‘缘’。缘分到了,它自己就开了。我出阵的那一天,正好是你到达梧州的那一天。”
沈清辞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阵法跟我的行程有关?”
“我不知道。”陆清源摇头,“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师父生前说过,这世上的事,没有巧合,只有因果。”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师兄的到来,给她带来了一个巨大的疑问——如果九九归元锁仙阵的开启与她的行程有关,那是不是意味着,有人在很久以前就算到了她今天会走这条路?
那个人是谁?是师父?还是那个留下阵法的散仙?
或者,是那个一直在她梦中出现的模糊身影?
“师兄。”沈清辞抬起头,“你知道师父收我为徒之前,是从哪里把我带回来的吗?”
陆清源摇了摇头。
“师父从来不提这件事。我问过,他说‘时候未到’。后来他走了,‘时候’就变成了永远。”
沈清辞摸了摸腰间的半块玉佩。
“他说过,这块玉佩是‘命’,是我前世带来的东西。”
“你信吗?”
“以前不信。”沈清辞说,“现在……不确定了。”
陆清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小师妹,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师父走的那天,我其实在他身边。”
沈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那天你去了后山哭,我藏在另一棵树上。”陆清源的声音很低,“师父闭眼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等清辞找到那个人的时候,你就把这样东西交给她。’”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囊,用金线绣着云纹,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毛了。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师父说,‘等到她找到那个人的时候’。”陆清源看着她的眼睛,“小师妹,你找到了吗?”
沈清辞的脑海中浮现出顾衍之的脸。
那个在黑风谷独自断后的将军,那个在雁门关城头指挥作战的统帅,那个千里迢迢赶到岭南救她的傻子,那个在月光下握住她的手说“我不说,我只做”的男人。
“也许找到了。”她说,“也许没有。”
“那你打开锦囊看看。”陆清源说,“师父的东西,从来不会骗人。”
沈清辞拿起锦囊,手指微微颤抖。她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字迹是师父的,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他特有的倔强。
“顾衍之”。
沈清辞看着那三个字,浑身像被雷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师父早在五年前就写下了这个名字。
五年前,顾衍之还没有成为镇北将军,还只是边关一个默默无闻的偏将。
五年前,她还不认识顾衍之,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
但师父知道。
师父不仅知道,还笃定地写下了这三个字,装进锦囊,交给师兄,让他在“她找到那个人的时候”转交给她。
“师父……到底是什么人?”沈清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陆清源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小师妹,有些问题,答案不在过去,在未来。”他背对着她说,“师父走了,但他给你留了一条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找到所有的答案。”
沈清辞将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内袋里,与那半块玉佩放在一起。
“师兄,你这次来福州,是专程来找我的?”
“是。也是专程来告诉另一件事。”陆清源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我在破阵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未来。”陆清源说,“未来的一角。”
沈清辞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看到了什么?”
陆清源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的眼睛,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
“你要经历的,不止这一世。”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止这一世’?”
“我不能说太多。窥探天机已经折了我的寿,再多说一句,你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我了。”陆清源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按了按,“小师妹,记住师父的话——渡人先渡己,渡己先渡心。你的心在哪里,你的路就在哪里。”
沈清辞看着师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师兄,如果我真的不止这一世,那每一世的‘我’,都是同一个人吗?”
陆清源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
“这个问题,师父没有教过我。”他说,“你自己去找答案。”
沈清辞离开陆清源的房间时,脚步有些发飘。她下楼走到饭堂,顾衍之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他看到她走过来,将粥推到她面前。
“趁热喝。”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却没有喝。
“顾衍之。”她说。
“嗯。”
“你信命吗?”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忍住了。
“不信。”他说,“我信自己。”
“如果你发现,你的命运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写好了呢?”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馒头放下。
“那我就把那个写命运的人找出来,问问他凭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我不是棋子,谁也别想摆布我。”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依然锐利如刀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什么东西温暖了的笑。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服输。”
“最大的缺点也是。”顾衍之将粥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喝,凉了。”
沈清辞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米香浓郁,里面还放了红枣和枸杞,是老板娘周大姐的手艺。喝进嘴里,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顾衍之。”她喝完粥,放下碗。
“嗯。”
“等到了京城,事情办完了,我陪你去雁门关。”
顾衍之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要去北境?”
“嗯。”沈清辞说,“你不是说要在城墙上种花吗?我去帮你种。”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最终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笑容。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灼热,却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他说,“种什么花?”
“你说了算。”
“那我选梅花了。”
“为什么?”
“因为梅花不怕冷。”顾衍之说,“像我,也像你。”
沈清辞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片。
赵虎坐在隔壁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朝四名亲卫使了个眼色,几人默契地低下头,专心喝粥,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的目光正落在沈清辞身上。
那个人坐在饭堂最角落的位子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面前的粥一口都没动,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沿上,像一种无声的仪式。
霍青在盯着沈清辞。
从她下楼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目光,而是一个匠人在看一件珍品时的那种目光——专注、冷静、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
他见过无数张脸,做过无数张面具,但没有一张脸像沈清辞这样让他感到困惑。
她的五官拆开来看,每一处都算不上惊艳。眉眼比寻常女子英气了些,鼻梁比寻常女子高挺了些,嘴唇比寻常女子薄了些。但这些“些”加起来,却构成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是因为她美,而是因为她的脸“活”——每一寸皮肤都透着生命力,每一道线条都在诉说着故事。这种脸是做不出来的。面具可以做得很像,但永远不会有这种“活”的感觉。
霍青低下头,将斗笠压得更低了一些。
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顾衍之身边有这个女人在,任何易容成他身边人的计划都会变得极其困难。女人对心上人的感知是超出常理的——她不需要看到脸,不需要听到声音,甚至不需要触碰,她就能感觉到那个人是不是“她的”。
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也许,他需要的不是易容成顾衍之身边的人,而是易容成——沈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