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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岭南烟瘴·千里相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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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辞离开雁门关后,一路向南。
    北境的黄沙与寒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江南的烟雨和岭南的瘴气。她骑马走了二十余天,穿过中原腹地,越过五岭山脉,终于在霜降后第二十八天抵达了岭南道。
    此地名为梧州,三江交汇,四面环山,常年湿热多雾。每到秋冬之交,瘴气弥漫,疫病横行。今年尤甚——据说入秋以来,已有数千人染病,死者不计其数。
    沈清辞到达梧州城外时,看到的是一幅人间炼狱的图景。
    城门外搭起了数十个草棚,里面躺满了病患。有的人浑身溃烂,有的人高烧不退胡言乱语,有的人已经断了气,尸体就搁在路边,等着官府派人来收。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草药味,苍蝇成群结队,嗡嗡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衙役从城里出来,手里拎着几桶稀粥,“先喝粥,喝了粥再喝药!”
    病患们挣扎着爬起来,挤到粥桶前。有人喝了两口就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血丝。
    沈清辞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的树上,走到一个老妇人面前蹲下。老妇人约莫六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臂上布满了黑色的斑块。
    “老人家,您这病多久了?”沈清辞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老妇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是谁家闺女?别碰我,会传染的……”
    “我不怕传染。”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的指尖按在脉搏上,感受着那紊乱的跳动。
    脉象滑数,热毒内陷,与师父医书上记载的“瘴疫”症状一致。但有些地方不对劲——热毒之中,还夹杂着一丝阴寒之气。这不该是单纯瘴气引发的疫病。
    沈清辞皱起眉头,又检查了老妇人的舌苔和眼底。
    舌苔黄厚而腻,眼底充血。典型的湿热疫毒。但那股阴寒之气从何而来?
    她站起身,又看了几个病患。症状大同小异,每一个人的脉象中都隐藏着那一丝不正常的阴寒。
    “有人在水中投毒。”沈清辞低声道。
    “你说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回头,看到那个发粥的官员正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粥勺。这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满脸风霜,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你是什么人?”那官员上下打量她,“大夫?”
    “算是。”沈清辞说,“你又是谁?”
    “梧州知县,郑怀安。”那官员放下粥勺,抱了抱拳,“姑娘说有人在水中投毒?此话当真?”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城外的水井边,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到井边。她蹲下身,从腰间拔出一根银针,探入水中。
    银针入水,片刻后取出。针尖没有变黑,说明没有常见的砒霜之类的东西。
    “不是砒霜。”沈清辞说,又掏出一张白色的绢帕,浸入水中,然后举起来对着光看。绢帕上没有任何颜色变化。
    郑怀安凑过来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姑娘,这水看起来没问题啊。”
    “问题不在颜色上。”沈清辞将绢帕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递给他,“你闻。”
    郑怀安接过绢帕,凑近一闻,脸色变了。
    “有一股……怪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又苦又腥,像……”
    “像死老鼠泡过的水。”沈清辞替他说完,“这是‘寒骨草’熬煮后的汁液。这种草药本身无毒,但混入瘴气环境中,会与瘴毒结合,变成一种烈性毒素。中毒者初期症状与普通瘴疫无异,但到了后期,热毒转寒,病人会从内而外冻死。”
    郑怀安的脸刷地白了。
    “冻死?在岭南这种地方?”
    “对。寒骨草性极寒,与瘴毒的热性相冲,一冷一热在体内交战,最终将病人的阳气耗尽。”沈清辞站起身,环顾四周,“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在你们梧州的水源里投了寒骨草的汁液。”
    郑怀安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我问你,你们梧州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郑怀安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个月前,朝廷派了一个钦差来梧州,说是来督办矿务。那人姓赵,叫赵明远,是丞相的门生。他来之后,强征民夫开矿,死了不少人。我上书弹劾他,结果被上司压下来了,说我‘不识大体’。”
    “赵明远现在在哪里?”
    “在梧州城里,住在最大的那间宅子里,日日饮酒作乐。”
    沈清辞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郑大人,你派人把城外的水井全部封了,从上游的山泉引水下来。另外,这些病患需要换药方,我写一个方子给你,你叫人去抓药。”
    她从行囊中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了一张药方,递给郑怀安。
    郑怀安接过方子看了看,上面写的药材都是常见的,唯有最后一味——“寒骨草解药,需以千年温泉水为引”。
    “千年温泉水?这东西去哪里找?”
    “梧州城北三十里有一座温泉山,山顶有一口温泉,当地人叫它‘汤泉’。把那泉水取来,煮沸后入药,可解寒骨草之毒。”沈清辞说,“我这就去温泉山看看,你在这里先照顾病患。”
    “姑娘一个人去?”郑怀安担忧地看着她,“温泉山那边不太平,有山贼出没。”
    “山贼怕我,我不怕山贼。”沈清辞翻身上马,朝北边驰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雁门关,顾衍之正在帅帐中处理军务。
    击退阿古拉之后,北境暂时恢复了平静。但这份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孙怀仁被关押在牢中,无论怎么拷问,都不肯说出其他内线的名字。顾衍之怀疑军中至少还有一到两个人与北狄暗通款曲,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动手。
    更让他头疼的是朝廷那边的反应。
    他击退阿古拉的消息传到京城,本该是捷报,但丞相那边却递来一道旨意——要他回京述职,“面陈北境方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述职,是调虎离山。他一离开雁门关,阿古拉必定卷土重来。朝廷里有人想借北狄人的刀,砍掉他这个眼中钉。
    “将军,这道旨意不能接。”周远山站在案前,脸色铁青,“您一走,雁门关就空了。孙怀仁的余党还在军中,到时候里应外合,雁门关必失。”
    “我知道。”顾衍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不接旨就是抗命。丞相正好有借口撤我的职。”
    “那怎么办?”
    顾衍之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深潭。
    “拖。就说我伤重未愈,不宜长途跋涉。等过了年再说。”
    “能拖多久?”
    “拖到拖不下去为止。”
    周远山领命去拟折子了。顾衍之独自坐在帅帐中,从案头拿起一封信。信是三天前收到的,没有署名,只在信封上写了一个“沈”字。
    是沈清辞从岭南寄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已到梧州,此地有疫,恐非天灾。我暂留在此查探。勿念。”
    顾衍之将这封信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她的字写得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勿念。”他念出这两个字,苦笑了一下。
    她让他勿念,可他做不到。
    这些天来,他几乎每天都会想起她。想起她在月光下背着他翻山越岭,想起她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想起她喝醉酒时脸上浮起的红晕。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动心,但他知道——他想见她。
    “将军。”赵虎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新的信,“京城来的。”
    顾衍之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兵部侍郎王大人写的,与顾衍之私交甚笃。信中写道:“丞相已派赵明远赴岭南督办矿务,实为敛财。梧州百姓苦不堪言,已有疫病流行。有人密报,赵明远为掩盖矿难死人真相,在水源中投毒,制造疫病假象。此事若查实,牵涉甚广。你与沈姑娘有旧,速速提醒她远离是非,莫要卷入其中。”
    顾衍之看完信,手指微微发抖。
    沈清辞就在梧州,就在疫病最严重的地方。她不是去采药的,她是去救人的。而以她的性子,一旦发现有人投毒,绝不会坐视不理。
    “赵虎。”顾衍之站起身,“备马。”
    “将军要去哪?”
    “岭南。”
    “岭南?!”赵虎瞪大眼睛,“将军,雁门关——”
    “周远山守关,我相信他。”顾衍之已经开始穿外出的便装,“丞相要我回京述职,我正好借这个机会南下。从岭南绕道回京,顺路。”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这哪里顺路了,从北境到岭南横跨整个大梁,少说也要走一个月。但他看到顾衍之脸上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顾衍之六年,从未见过将军这副模样。
    像是有人在心上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三天后,顾衍之带着赵虎和四名亲卫,扮成商队,悄然离开雁门关。
    临行前,他将兵符交给周远山,再三叮嘱:“阿古拉若来犯,只守不攻。等朝廷的援军到了再说。”
    “将军放心。”周远山单膝跪地,“末将誓与雁门关共存亡。”
    顾衍之拍了拍他的肩,翻身上马。
    秋风萧瑟,黄叶满地。
    他策马南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沈清辞在温泉山上待了三天。
    温泉山不高,但林木茂密,瘴气比山下更重。山顶那口温泉确实如郑怀安所说,水温常年保持在温热状态,泉水清澈见底,底部有白色的矿物质沉淀。
    她取了一壶泉水,又用随身携带的药材做了一连串试验,终于确认——这泉水中的某种矿物质,可以与寒骨草的毒性中和,达到解毒的效果。
    但有一个问题。温泉的出水量不大,每天最多能取百来桶。而梧州的病患有数千人,靠这点泉水根本不够。
    “需要想办法大量提取泉水中的有效成分。”沈清辞盘腿坐在温泉边,托着下巴苦思冥想。
    她想起了师父传给她的一本古书,上面记载了一种“蒸馏法”,可以通过反复蒸馏提取药液中的精华。如果用蒸馏法处理温泉水,将有效成分浓缩,再兑入普通水中,一桶泉水可以制成一百桶药引。
    “就是这个了。”沈清辞站起身,准备下山找郑怀安商量。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支箭矢从密林中射出,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沈清辞没有回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向前一扑,就地一滚,躲到了温泉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又是三支箭矢射来,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出来吧。”沈清辞靠在石头后面,声音平静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躲在林子里放冷箭,算什么本事?”
    密林中走出十来个黑衣人,手持刀剑,腰挎弓弩。为首的是一个高瘦的男人,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两只阴鸷的眼睛。
    “沈清辞?”那人的声音沙哑如破锣。
    “是我。你们是谁?”
    “要你命的人。”
    沈清辞笑了。她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不紧不慢地将腰间的短剑解下来,握在手中。
    “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她问。
    “不关心。”
    “那我就告诉你。”沈清辞将短剑从鞘中拔出,剑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很多。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你们几个,不够看。”
    话音未落,她已经动了。
    青铜面具男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冲到了面前。他本能地挥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刀被震飞,虎口裂开,鲜血直流。
    他想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清辞的短剑抵在他的咽喉上,剑尖刺破皮肤,一滴血顺着剑身滑落。
    “谁派你来的?”她问。
    青铜面具男没有说话,嘴角却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沈清辞瞳孔微缩,猛地将他推了出去。
    “轰——”
    那人的身体在半空中炸开,血肉横飞。他的体内被提前埋了炸药。
    其余黑衣人见状,非但没有退,反而疯狂地冲了上来。他们不怕死——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来送死的。
    沈清辞且战且退,从山顶退到山腰。她杀了七八个人,但对方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密林中涌出。
    这不是普通的刺客。
    这是死士。
    有人花了大价钱,培养了一批不要命的死士,专门来杀她。
    沈清辞一边打一边想,谁会花这么大代价杀她?她得罪的人不少,但能让死士前仆后继的,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仇家。
    是朝廷的人。
    是因为她查到了寒骨草投毒的事。
    沈清辞咬了咬牙,手中的剑更快了几分。又一刀砍翻一个死士,她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
    “三十七个。”她数着倒下的尸体,“还有吗?”
    密林中又走出十几个人。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柄。
    今天,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下传来。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
    一个低沉的声音穿透密林,如惊雷炸响。
    “沈清辞!”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更近,更急。
    “沈清辞!”
    她转过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山道上一个穿着灰色便装的男人策马狂奔而来。
    是顾衍之。
    他竟然从北境跑到岭南来了。
    “顾衍之,你疯了!”沈清辞大喊,“你下来干什么?快回去!”
    顾衍之没有听她的。他翻身下马,抽出腰间长刀,几个箭步冲进战圈。赵虎和四名亲卫紧随其后,五个人如同五柄利刃,从外围切入。
    顾衍之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他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杀招,没有半点花哨,刀刀致命。一个死士冲上来,他一刀劈断了对方的长剑,第二刀横斩,将人拦腰砍成两截。
    鲜血溅了他一脸,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怎么来了?”沈清辞与他背靠背,两人并肩而战。
    “顺路。”顾衍之说。
    “顺路?从雁门关顺到岭南?你当我傻?”
    “你确实不傻,但你受伤了。”顾衍之看了一眼她左臂的伤口,眉头紧皱,“退后,我来。”
    沈清辞当然没有退后。她一剑刺穿一个死士的喉咙,同时侧身让过另一人的刀锋,反手一剑划破那人的手腕。
    两人配合得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并肩作战了很多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最后一个死士倒在了地上。
    顾衍之收起长刀,转身看沈清辞。她的左臂在流血,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头发散乱,衣袍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山涧里最清的那汪泉水。
    “伤得重不重?”他伸手想检查她的手臂。
    沈清辞躲开了他的手,瞪着他:“你先回答我,你怎么来了?”
    顾衍之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那封兵部侍郎的信,递给她。
    沈清辞看完信,脸色变了。
    “赵明远……是丞相的人?”
    “是。”顾衍之说,“他派死士来杀你,说明你已经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寒骨草投毒这件事,背后是丞相在操控。”
    “为什么?”沈清辞想不通,“丞相为什么要毒死梧州的百姓?”
    “不是为了毒死百姓,是为了掩盖矿难。”顾衍之的声音沉了下去,“赵明远在梧州开矿,死了很多人。如果上报朝廷,丞相的面子上过不去,还可能被政敌抓住把柄。所以他让赵明远制造疫病假象,把矿难死的人算在疫病头上。你查到了寒骨草,就等于戳穿了他的谎言。他必须杀你灭口。”
    沈清辞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那些百姓……几千条人命……就为了给丞相遮丑?”
    “在那些人眼里,百姓的命不是命。”顾衍之的声音里带着浓烈的苦涩,“我在北境打了三年仗,粮草永远不够,兵器永远是旧的。因为朝廷里有人把军费用来填自己的腰包。边关将士的血,浇不灭他们的贪欲。”
    两人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带来密林的沙沙声。
    “顾衍之。”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顺路,是骗我的吧?”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是骗你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你在信里写了‘勿念’。”他说,“你越让我勿念,我就越念。”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
    “你这个傻子。”她小声说。
    赵虎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咧嘴笑了。他朝四名亲卫使了个眼色,几人悄悄退到远处,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顾衍之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走到沈清辞面前,拉过她的左臂,开始给她包扎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她。
    “那天在雁门关,你说你不图报。”他一边包扎一边说,“我也没想过要报你的恩。我来这里,不是因为欠你的人情。”
    “那是因为什么?”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像一个将军在战场上做出了决断。
    “因为我想来。”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正在给她包扎的手。那双手粗糙有力,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污渍,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子。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包扎好了。”顾衍之松开手,“这两天别沾水。”
    “我知道。”沈清辞收回手臂,将衣袖放下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雁门关?”
    “不。”顾衍之摇头,“丞相要我回京述职,我打算从岭南绕道回去。正好——”他顿了顿,“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跟你一起走?去哪?”
    “先回梧州,把寒骨草的解毒方法告诉郑知县。然后北上,绕开丞相的耳目,进京。”
    “进京干什么?”
    顾衍之从怀中又掏出一样东西——那封从北狄人身上缴获的密信。
    “丞相勾结外敌、通敌叛国的证据,不止这一封。”他说,“孙怀仁只是一个小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在朝堂上。我要把他揪出来。”
    沈清辞看着他那张被风沙和战火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将军。
    他有信念,有坚持,有一颗滚烫的心。
    “好。”她说,“我跟你去。”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死。”
    沈清辞笑了。
    “顾衍之,我这些年,哪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怕死就不会走这条路了。”
    顾衍之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两人的笑声在山林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赵虎远远看着,对身边的亲卫说:“你们说,将军是不是对沈姑娘有意思?”
    几个亲卫齐刷刷点头。
    “那沈姑娘对将军呢?”
    一个亲卫想了想说:“她要是不喜欢将军,刚才那一剑就不会替将军挡了。”
    众人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战斗——有一个死士从背后偷袭顾衍之,沈清辞明明可以闪开,却硬是用左臂挡住了那一刀,代价就是手臂上的伤口。
    赵虎恍然大悟:“怪不得将军刚才给她包扎的时候,手都在抖。”
    山下,梧州城里,郑怀安正在煎熬中等待。
    沈清辞走了三天,音信全无。他派去找温泉山的人回来说,山上有人打斗过的痕迹,还有血迹,但没找到人。
    郑怀安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声张。他知道赵明远的人一直在暗中监视他,只要他稍有异动,那些黑衣死士就会找上门来。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郑怀安跑出去一看,愣住了。
    沈清辞骑马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六个男人。为首的那个,身形高大,面容冷峻,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股从战场上带出来的杀伐之气,挡都挡不住。
    “郑大人。”沈清辞翻身下马,朝他走来,“我带了几个人来帮忙。这位是——”
    她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顾衍之。”顾衍之抱拳,“镇北将军。”
    郑怀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镇……镇北将军?您不是在雁门关吗?”
    “顺路。”顾衍之面不改色。
    郑怀安看了看顾衍之,又看了看沈清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了然。
    “哦……顺路,顺路。顾将军辛苦,沈姑娘辛苦。快请进,请进。”
    当天晚上,沈清辞将温泉水的蒸馏方法教给了郑怀安,又协助他配出了第一批解药。第二天清晨,病患们服下药后,症状明显缓解。
    消息传出去,梧州城的百姓奔走相告,纷纷到县衙门前磕头谢恩。
    沈清辞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死里逃生的百姓,眼眶微微泛红。
    “你又救了一城的人。”顾衍之站在她身旁,低声说。
    “不是我一个人救的。”沈清辞说,“是大家合力救的。”
    “你还是这么谦虚。”
    “这不是谦虚,是实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顾衍之。”沈清辞忽然说,“等把丞相的事办完了,你还要回北境吗?”
    “回。”顾衍之望着远方,目光悠远,“北境的仗还没打完。阿古拉还在,北狄人还在,我不能走。”
    “那你还欠我一杯酒。”
    “没忘。”顾衍之转过头看她,“等天下太平了,我请你喝。”
    “又是‘等天下太平’。”沈清辞无奈地摇头,“你这四个字,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头发白了,走不动了。”顾衍之说,“那时候我就把酒送到你嘴边,喂你喝。”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走吧。”她说,“你不是要进京吗?我陪你去。”
    “好。”
    两人并肩走出县衙,翻身上马。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赵虎和四名亲卫跟在后面,马蹄声碎,踏破了清晨的宁静。
    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梧州城。城门上,郑怀安正朝他们挥手告别。
    她没有回头,策马向前。
    前方是未知的路,是丞相的阴谋,是朝堂的刀光剑影。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身旁有人与她并肩。
    那人的名字叫顾衍之。
    一个从千里之外赶来救她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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