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传统
开学快一周了,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祁天海站在讲台上,把手里的教案翻开,目光扫过台下,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
依萍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乐谱,低着头,手指在纸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旁边是陈明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但那个空位上堆着两个人的书包,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的。
祁天海收回目光。
“今天讲《我亲爱的爸爸》。”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教室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首咏叹调,大家都不陌生。”
“气息要连贯,声音要圆润,情感要内敛。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处理方式。”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要点。
“谁先来试试?”
周敏第一个举手。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侧头。
开口的时候,声音圆润婉转,每一个音都稳稳当当,像一颗颗珠子落在丝绒上。
“我亲爱的爸爸……”她唱到“恳求”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
唱完,她微微颔首,坐下了。
旁边几个同学轻轻鼓掌。
祁天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扫向其他人。
“还有谁?”
没人举手。
“陆依萍。”
依萍站起来,走上讲台。
她没有像周敏那样站得端端正正,而是微微侧过身,像是对着一个人在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我亲爱的爸爸……”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唱到“我愿意到桥上,跳进河水里”的时候,她没有把声音收软,反而微微放开了,像是一个下了决心的人在陈述一个事实。
唱到“我恳求你”的时候,她没有用那种一波三折的哭腔,而是唱得比传统处理更直接一些,少了几分柔软,多了几分坚定。
教室里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周敏偏过头,跟旁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嘴角往下撇了撇。
依萍唱完了,站在讲台上,等着。
祁天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的处理,跟传统唱法不太一样。”他说,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个很普通的事实,“传统的要求是‘恳求’、‘柔软’,你唱得更硬一些。这个理解,是你自己琢磨的?”
依萍点了点头:“老师,我觉得劳蕾塔说要跳河,她是认真的。她不只是在求爸爸,她是在告诉爸爸——我已经决定了。所以我唱‘恳求’的时候,不想唱得太软。”
教室里更安静了。
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胆子也太大了,当着祁老师的面说这种话。
祁天海没有生气。
他靠在讲台边,想了想,说:“传统有传统的道理。二十多年来,我一直这么教,也一直觉得这么唱是对的。但你的想法,我听进去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传统唱法”几个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理解”。
“唱一首曲子,先要有理解。理解对了,唱法才有根。”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这堂课,传统唱法的要求我讲清楚了。你们按照传统的方式去练,先把基本功打扎实。至于理解——每个人不一样,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看了依萍一眼,没有多说。
“继续上课。”
依萍走下讲台,路过第三排的时候,周敏没有看她,但依萍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传统就是传统,哪来那么多自己的理解。”
旁边的人没接话。
依萍没有停,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来,手指在乐谱上划了一下。
祁天海在课堂上没有说她对,也没有说她不对。
他只是说“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他在课堂上表扬她,她只需要他知道——她是认真想过的,不是瞎改。
下课后,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陆依萍胆子真大,敢在祁老师面前说那种话。”
“祁老师居然没说她,要换成别人,早被批了。”
“祁老师不是说‘听进去了’吗?说不定真觉得有道理呢?”
“怎么可能,传统唱法多少年了,她说改就改?”
周敏从旁边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依萍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正要下楼,一个同学跑过来:“依萍,祁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依萍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
她敲门进去的时候,祁天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摘了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
“坐。”
依萍坐下了。
祁天海看了她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依萍。
“课堂上,我没有说你对,你知道为什么?”
依萍想了想:“因为您是老师,您教的是传统唱法,不能说我对。”
祁天海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个表情比笑更温和。
“传统唱法,我教了二十多年。不是因为我固执,是因为它有它的道理。基本功不扎实,理解再深也唱不出来。”
他顿了顿,“但你有一样东西,是那些只会照着谱子唱的人没有的。”
他看着依萍的眼睛。
“你会想。你会去想这个人物到底是什么样的,这句话到底该怎么唱。你在祁家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每次改一点,改一个音,改一个气口。改完之后,整首歌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依萍的喉咙有点发紧。
“我当时没说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改,是因为我要再看看——你是真的理解,还是随意改。”祁天海靠在椅背上,“今天你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劳蕾塔是个什么样的女儿?她敢说‘我去跳河’,她不是软骨头。你的理解是对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是那样理解的!”
依萍坐在那里,看着祁天海那张被岁月刻出纹路的脸。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发亮,不是严厉,是一种认可。
“老师,那以后我……”
“以后你在课堂上,还是要学传统唱法。”祁天海说,“把基本功练扎实。至于你的理解——你心里有数就行。该坚持的要坚持,但不要跟人在课堂上争。争赢了又怎样?你唱得好,人家自然听得见。”
依萍点了点头。
“还有,”祁天海端起那杯凉茶,又放下了,“你那个‘跳进河水里’,下次再练的时候,可以再放开一点。不用收着。”
依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陈明昊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本乐谱,像是在等人。
看见依萍出来,他问:“没事吧?”
“没事。”依萍说,“祁老师说我的理解是对的。”
陈明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我也觉得你是对的。”
依萍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刚好跟他并肩。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依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她想起祁天海说的话——“你的理解是对的。”
她不怕别人说什么。
周敏说“传统就是传统”,那是周敏的事。
她有她的理解,她的理解是对的。
她要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