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坐等他们赚钱
魏光雄收到上海的消息了。
他所处的屋子不大,窗户糊着旧报纸,光透不进来,白天也像黄昏。
桌上摊着几份报纸,最上面那份的社会版头条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辆深蓝色帕卡轿车停在陈家大门外,一个女人从驾驶座探出头,侧脸好看得像画报上的人。
“魏爷,陆家那边又有新消息了。”
小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不敢进来。
上个月有个不长眼的进门没敲门,被魏光雄用烟灰缸砸破了脑袋,缝了七针。
“念。”
小弟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陆振华从东北那边倒腾的皮子,赚了快十万大洋。
王雪琴在家天天数钱,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陆依萍在大上海唱出名了,圈内人都叫她白玫瑰,每场座无虚席。
她还考上了国立音专,专业第一,拜在祁天海门下。
听说最近跟陈家的小少爷走得近,那辆帕卡轿车就是陈明昊送她开的。
陈家您知道吧?上海滩顶级的豪门,富可敌国——”
“够了。”
魏光雄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小弟赶紧闭上嘴,把那封信放在桌角,退后两步。
魏光雄慢慢拿起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
他想起自己这条废掉的腿——陆振华亲手开的枪,膝盖骨碎了,筋断了,接回去之后走不了路,站不起来。
他想起自己像个死人一样趴在陆家书房的地上,王雪琴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被扔进巡捕房,像个丧家犬一样等死,是安娜花了全部积蓄买通巡捕房的狱卒,用一具死囚的尸体换了命,他才像条狗一样爬出来。
他恨他们。
恨王雪琴,恨陆振华,恨陆依萍,恨陆家每一个人。
不是因为他们对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们过得那么好。
他窝在天津法租界这个不见天日的赌场后院里,腿废了,钱快花完了,出门怕被抓——巡捕房还在通缉他,拐卖妇女儿童的案子没销,他连街都不敢上。
而他们呢?
陆振华赚了十万大洋,王雪琴在家数钱,陆依萍开上了帕卡轿车,还跟陈家少爷谈情说爱。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地狱里腐烂,他们却在天上飞?
“魏爷,安娜姐来了。”
小弟在门口说。
安娜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料子不是顶好的,但胜在身段,腰是腰臀是臀。
她在魏光雄身边跟了这么多年,从他还是个体面人的时候就跟了,到现在他腿废了、成了通缉犯,她还在。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离不开他。
她手上的瘾是他给的,戒不掉了。
“光雄,气什么?”
她看了一眼魏光雄手里的信,“是陆家的事?”
“你知道了?”
“满大街都知道了。”
安娜点了一支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白玫瑰开帕卡的照片,好几家报纸都登了。”
魏光雄冷笑了一声。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们挣钱,让他们挣。挣够了——”
他顿了一下,眼里的光冷得像刀子,“老子直接去拿现成的。”
安娜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想动陆家?”
“怎么了?不行?”
“陆家现在跟陈家搭上了线。陈家你知道是什么人家——”
安娜看着他,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跟了魏光雄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气。
他现在听不进去劝。
他现在就是一条疯狗,谁挡咬谁。
“陈家怎么了?陈家就不怕事了?”
魏光雄的声音拔高了,“老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腿废了,钱快花完了,巡捕房还在通缉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没等她回答,继续说:“王雪琴不是对那个臭丫头好吗?不是拼了命地护着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她不是在乎那丫头吗?老子就动那丫头。”
“你疯了。”
安娜的声音很低。
“我早就疯了。”
魏光雄把那团信纸扔在地上,“被他们逼疯的。老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无所谓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安娜没有说话。
她看着魏光雄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那条废掉的腿。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怕,是累。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离开,因为她离不开他手上的东西。
可她忽然想,如果当初没跟他,她现在会不会是另一个人?
“你派人去盯着陆家。”
魏光雄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盯着王雪琴,盯着那个丫头,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他们不是在挣钱吗?让他们挣。挣够了,老子去拿。”
“你要怎么拿?”
安娜掐灭了烟。
魏光雄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陆家有那么多钱,放在哪儿?保险柜?银行?”
他顿了顿,“他们总不能天天背着钱出门。”
安娜明白了。
他不是要抢,是要偷。
不是现在,是等陆家钱最多的时候。
魏光雄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安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等拿到陆家的钱,咱们离开天津,去南洋,去没人认识的地方。你也不用再抽这个了——”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烟。
安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只有疯狂的恨意。
他说“去南洋”的时候,想的不是南洋,是想怎么把王雪琴踩在脚下。
她低下头,没说话。
魏光雄没有等她回答。
他把那条废掉的右腿从凳子上挪下来,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
鸿运茶楼的窗户不像出租屋那样糊着旧报纸——这里是法租界,还是个体面的地方。
光透得进来,但他宁愿它透不进来。
外面的世界越亮,他越觉得自己像一坨烂泥。
他把手放在废掉的腿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那条腿是冷的,从骨头里往外冷。
“歌女嘛,”
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报复——很正常的吧?”
安娜站在门口,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看着魏光雄的背影——佝偻的,残缺的,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可她知道,这个人还能咬人。
一个什么都失去了的人,一个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比什么都可怕。
他不会去刺杀,不会去硬碰硬。
他不是那种人。
他会等,等他们最松懈的时候,等他们觉得日子最好的时候,然后像一条毒蛇,咬住就不松口。
他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命,他要的是他们失去一切。
就像他一样。
魏光雄忽然笑了一声,低低的,闷在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着牙齿。
“王雪琴,”
他对着窗户说,“你不是护着那丫头吗?老子就让你看看,你护不护得住。”
“陆依萍,你这个贱人,上交了我那么多证据,要置我于死地?看谁先死……”
没有人回答。
安娜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魏光雄一个人站在窗前,把那张揉皱的报纸又捡起来,展开,看着照片上依萍的脸。
“十万大洋,”他喃喃地说,“再多挣点。挣得越多越好。”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回太师椅边,坐下来,把那条废腿重新搁在凳子上。
窗外有车夫在跑,有卖报的在叫卖。
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壁灯,眼睛一眨不眨。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把钥匙。
等一条能让王雪琴、陆振华、陆依萍——让陆家每一个人都跌进泥里的路。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他有的也只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