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花点钱怎么了?
陆家的货卖了。
整整七万二千块大洋。
王雪琴数钱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是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钱来之不易,她要花得理直气壮才行。
陆振华在天津折腾了大半个月,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弄回来这批东北皮子。
她跑码头、托关系、骂街告状,好不容易把货抢出来。
王雪琴把钱分成了三份。
一份存进钱庄,留着乱世保命。
一份放在家里,日常开销。
还有一份——她揣进口袋,出了门。
她去了南京路上最好的琴行。
白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摆在二楼最显眼的位置。
王雪琴看了很久了。
她是唱戏出身的,知道一把好琴能把人的水平提上去一截,一把破琴能把人的天赋压下去一半。
依萍的嗓子是天生的好,可大上海那架旧钢琴闷,陈明昊弹得再好,也配不上她。
她见过依萍拉着一把旧的小提琴,是大上海借来的,拉完了依萍像什么打磨什么宝贝一样,细致地把琴擦干净。
她之前一直想给依萍买最好的乐器,她等啊等,终于等到陆振华挣钱了。
“多少钱?”
伙计报了价。
王雪琴没还价。
“送到大上海,放舞台上。另外,你们这儿最好的小提琴,也给我拿一把。”
两万一千块。
伙计开票的时候手都在抖。
王雪琴把票折好,放进口袋,又转身去了另一条街的书店。
她早就打听好了,那里有一套从德国进口的曲谱,舒伯特、莫扎特、贝多芬,全是依萍做梦都想要的。
老板说要两千块,她眼睛都没眨,掏钱,包好,抱着出了门。
钱没了陆振华还能再挣,这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陆振华是两天后知道的。
他才刚从天津回来,行李还没放好,王雪琴就把账本放在他面前让他过目。
他翻开一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涨红。
“王雪琴!两万一千块?你疯了?”
王雪琴正在客厅里喝茶,听见这话,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来,走进书房,“怎么了?我花我自己家的钱,你吼什么?”
“你自己家的钱?”
陆振华气得胡子都在抖,“那是老子在天津累死累活挣回来的!老子在外面跑,喝到胃出血,冻得手脚生疮,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你挣的钱,不也是我的钱?我是你老婆,花你点钱怎么了?”
陆振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两万一千块啊,够普通人家吃十几年的。
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花了。
花一点怎么了?
“现在什么世道?你之前不是说日本人要打进来了,兵荒马乱,我们要存点体己钱,免得后面没法活!”
陆振华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倒好,转头就给依萍买了这些烧钱的东西!钢琴能当饭吃?打仗你特娘地能扛着跑?”
王雪琴看着他,冷笑了一声,“陆振华,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你说给我打天下……”
“老子现在想打死你!”
“你敢,你去天津前说‘我去挣钱,你在家照顾好孩子们’。我累死累活地照顾了,我给你陆家的孩子花点钱,你就在这里唧唧歪歪?”
“我——”
“你什么你?”
王雪琴往前逼了一步,“依萍现在唱歌,唱得那么好,你让她用那些破铜烂铁?你那些皮子卖了就卖了,钱花了你还能再挣,她的前途毁了你赔得起吗?”
陆振华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好你个王雪琴,你当初诓骗着老子去跑这批货,说要多挣点,不然后面一家子没法活……”
“你挣一大笔钱,我不能买?”
“那是能不能买的问题?”
“陆振华,你以为我是只给依萍买?我也给你买了!你那把椅子,你不是说腰疼吗?就是你上次在店里看了没舍得买的那把。一千多块!我给你买了一千多块!你坐了吗?”
陆振华愣了一下。
他确实坐了,坐上去软硬合适,腰靠着正好。
他没想到是王雪琴买的。
王雪琴看着他的表情,哼了一声,“怎么,不说话了?你坐都坐了,现在不认账?想退?晚了。”
陆振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低着头。
她是败家,可她给他买了椅子,给依萍买了琴和曲谱。
其他人都没买。
他能说什么?
他累死累活去天津,不就是想让她和孩子们过好日子吗?
陆振华叹了口气。
好吧,在她心里,虽然依萍排第一,但他排第二,王雪琴都没给她自己和尔杰买……
“算了。你花都花了,我还能怎样?”
王雪琴看着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会在他面前又骂出来。
王雪琴出了书房,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走廊里,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陆振华没有跟出来,也没有再骂。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拉开椅子坐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她知道,他气应该消了。
这个老东西,纸老虎。
她转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那套包好的曲谱,抱在怀里。
厚厚的一摞,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依萍等这个等了很久了。
她每次去书店都站在橱窗前看,舍不得买,说等自己挣了钱再说。
可她等不及了。
两千多大洋,她用自己攒的钱买的。
王雪琴抱着曲谱,大步走出门。
黄包车跑起来,风吹得她的头发乱了些。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着依萍看到这些曲谱时的样子——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吧?
依萍平时端得很,可在她面前,偶尔也会露出小女儿的样子。
她笑了。
王雪琴走了好大一会儿,陆振华才从书房出来。
他喝了口茶,想找个人说说刚才那顿架,客厅里空荡荡的。
他叹了口气,坐回那把新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摸了两下。
椅子确实舒服。
她眼光不错。
“老爷!老爷!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