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敲打陈明昊
王雪琴上了黄包车,车帘放下来,街灯的光被隔在外面,车厢里暗了下来。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有一锅粥在翻腾。
那些说攀附陈家的话在脑子里回荡,陈明昊那个结巴的样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嘴巴张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嘴里含了块石头。
一个大男人,连话都说不利索,整天偷摸跟在依萍后面,算怎么回事?
她忽然睁开眼,坐直了身子,脸色变了。
依萍是学声乐的,天天跟一个结巴待在一起,万一被传染了怎么办?
到时候唱歌也结巴,上了台一张嘴“我,我是……陆……依……依萍”,像什么话?
就算他是陈家的少爷又怎么样,他不能影响到依萍。
王雪琴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不管。
而且,如果陈家的人注意到陈明昊对依萍的特殊,会不会来伤害依萍?
不行!
她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把旁边的车夫吓了一跳。
她得去敲打敲打那个陈家的癞蛤蟆,让他离依萍远一点。
就算依萍到时候骂她,她也认了。
第二天一早,王雪琴就出了门。
她没让司机送,自己叫了辆黄包车,直奔祁家。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戴着墨镜,手里挎着鳄鱼皮包,往门口一站,路过的学生都多看两眼。
到了祁家门口,时间还早,学生陆陆续续往里走。
她没急着叫人,往门口那棵梧桐树下一站,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旁边有几个学生也在等人,凑在一块儿说话,声音不大,但离得近,字字句句飘进王雪琴耳朵里。
“听说了吗?陈明昊在伦敦那会儿,皇家音乐学院的教授亲口说的,说他十年才能遇到一个这样的学生。”
“那可不,人家在英国念书的时候,写的曲子就在市面上流传了。茉莉知道吧?她唱的那首《上海记》,就是陈明昊写的。就靠这一首歌,茉莉红透了半边天。”
“不止茉莉,好几个歌星都想找他约曲子,托人托到陈家去了,他一概不理。人家说了,写曲子要看心情,不是给钱就写的。”
“他还办了个音乐报刊,叫《乐潮》,你们看过没?现在上海滩搞音乐的,谁手里没有一份?连租界那边的洋人都订。”
王雪琴在旁边听着,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陈明昊?
写曲子的?
大歌星唱他写的歌?
她在脑子里把那个红着耳朵、说话结结巴巴的小王八犊子跟这些事放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号。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你们说他天天板着张脸,对谁都不爱搭理,是不是真的?”
“真的。上次周家的女儿专门来找他,说想跟他学作曲,你猜怎么着?他说自己还是学生,转身就走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那样,想嫁给他的姑娘能从祁家门口排到外滩。我听说托人去陈家说媒的,门槛都快踏破了。陈明昊一个都不见,连面都不露。”
“人家是顶级豪门的翩翩贵公子,眼界高着呢,哪能随便什么人入他的眼。”
王雪琴的嘴角慢慢往下撇。
顶级豪门?
好,她承认!
但翩翩贵公子?
眼界高?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些人怕是不知道,她们嘴里那个“眼界高”“不爱搭理人”的翩翩贵公子,在依萍面前是什么德行——耳朵红得能滴血,嘴巴张了半天蹦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什么眼界高?
分明是在别人面前装不下去了,只能用“不爱说话”来遮丑!
王雪琴现在越看陈家的人越不顺眼,连带着陈明昊也碍眼起来。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不过十几的毛头小子,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怕不是陈家拿了钱,替他买的名声,再找个枪手替他写曲子、办报纸,把名声堆出来,好娶个好门第的媳妇。
上海滩这些豪门,什么龌龊事没有?
她心里已经认定了——陈明昊就是被陈家包装出来的。
什么才华横溢,什么翩翩贵公子,全是假的。
真的那个她亲眼见过!
这种毛头小子,也能叫“厉害”?
王雪琴正想着,目光一扫,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陈明昊从里面出来。
今天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眉目间确实有一股疏离的冷意。
他下了车,微微低着头,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不在他的眼里。
不得不说,光看这副皮囊,确实挑不出毛病。
可王雪琴见过他在依萍面前的样子,再看现在这副派头,只觉得人模狗样。
装。
在她面前还装大尾巴狼?
王雪琴往前一站,挡在他面前,叫了一声:“陈明昊。”
陈明昊抬起头,看见是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张清冷的脸上,一瞬间就变了,“王阿姨。”
旁边几个学生都看呆了。
这个美艳异常的贵妇人也来找陈明昊?
王雪琴见周围人惊讶,心里那叫一个笃定——看,露馅了吧?
什么清冷贵公子,在她面前就是个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小王八犊子。
“你过来。”她朝路边一指,语气不容置疑。
陈明昊的随从正想上前呵斥王雪琴,却被陈明昊抬手拦住了。
这是陆依萍的长辈,他不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
陈明昊跟着她走到梧桐树下,站定,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请问,阿姨,你有什么事。”
王雪琴看着他这副乖孩子的样子,到嘴边想骂出去的话瞬间拐了个弯。
她双手抱胸,开门见山:“我,我问你,你是不是天天跟着依萍?”
陈明昊的脸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我没有跟着她,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顺路?只是碰巧?”王雪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在大上海,你坐在角落盯着她看。她回家,你和你的狗腿子就跟在后头。你当我是瞎子?”
陈明昊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耳朵尖像要滴血。
旁边的随从脸黑如锅底,这个女人说他?狗腿子?
陈明昊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我……我……”的声音。
王雪琴看着他那副结结巴巴的样子,心里更加确信。
什么曲子写得好、连洋人都看他的报纸,全是陈家拿钱堆出来的名声。
就这?能写出什么好曲子?
“你瞧瞧你,话都说不利索,还学人家追姑娘?”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依萍是学声乐的?她天天跟你在一块儿,万一口齿被你带得不清楚了,影响她考试,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陈明昊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跟依萍只是同学。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王雪琴冷笑一声,“没有别的意思你天天偷看她?你的眼珠子都快粘到她身上了!你还好意思说没别的意思?我看你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陈明昊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哪里来的泼妇,竟然这么说我家少爷……”
陈明昊来不及阻止,王雪琴提高了八度的声音就出现了。
“哟,你是什么玩意?老娘跟你说话了吗?小瘪三!”
“你……”
“你给老娘闭嘴!”
王雪琴剜了随从一眼,继续对着陈明昊输出。
陈明昊平日里只是话少,在别人面前也能对答如流,在陆依萍面前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老是结巴,现在王雪琴骂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无法反驳。
也许是因为她的气势,也许是因为她之前打林志远的场景,也许是因为她一个人骂一大群人的凶悍……
也许是因为那张跟依萍相似的脸……
也许是因为她骂他时态度比其他人好。
王雪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压得更狠了:“我告诉你,陈明昊。陆家的女儿不是什么人都能来骚扰的。”
“你要是敢影响她考试,老娘跟你没完。别以为你是陈家的少爷我就怕你,我王雪琴疯起来,连自己都怕。”
“你陈家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要是你妈知道你跟在依萍屁股后面跑,她来找依萍麻烦,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她伸出手指,一字一顿:“以后离依萍远一点。再让我看见你跟着她,老娘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陈明昊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的羞耻。
王雪琴又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一声一声,像踩在他心上。
陈明昊站在梧桐树下,看着王雪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书包带子已经被他攥出了褶子。
王雪琴怎么回事?
为什么对他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
王雪琴骂他话都说不利索,有什么资格站在依萍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陈明昊一整天都没能集中精神上课。
老师在前面讲和声学,他在下面发呆。
谱子翻开了,眼睛盯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新节拍器放在依萍桌上,然后离开了教室。
他一个人坐在祁家院子后面的石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很久,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王雪琴的话——“你话都说不利索,还学人家追姑娘?”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离依萍远一点。”
陈明昊眼睛红彤彤的,只觉得干涩。
不知是风吹的还是看太阳太久。
陈明昊下课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换鞋,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刘妈端了晚饭上来,敲门敲了三声,没人应。
她推门进去,看见陈明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音乐盒,正在发呆。
“少爷,吃饭了。”
“放着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刘妈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个音乐盒。
那是陈明昊小时候的东西,好多年没见他拿出来过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楼下客厅里,许清涵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她眼睛盯着书页,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儿子回来时的样子她看见了——低着头,不说话,脚步拖沓,像一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她放下书,叫来刘妈:“明昊怎么了?”
“不知道,少爷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一口没动。”
许清涵皱了皱眉。
她上楼,在陈明昊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没有钢琴声,没有翻书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她的儿子,从来不是这样的。
他安静,但不消沉。
他练琴的时候,整个人是有光的。
可现在,那道光灭了。她必须查清楚。
许清涵打了几个电话。
先是打给祁家课堂,祈天海说陈明昊最近功课没问题,但上课偶尔走神。
又打给其他老师,回复差不多。
再打给家里的司机,司机支支吾吾地说,少爷最近经常去大上海,还老跟着一个叫陆依萍的姑娘。
陆依萍。
许清涵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商界的老熟人。
“老吴,我问你一件事。陆振华的女儿,你认识吗?”
“陆振华的女儿多了,你问哪个?”
“在大上海唱歌的那个。”
“哦,你说依萍啊。那是八姨太傅文佩的女儿,被九姨太王雪琴赶出来的。那姑娘可怜,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靠唱歌养活自己。不过听说唱得不错,在准备考音专。”
许清涵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好一会儿没有动。
被赶出来的,在大上海唱歌,跟她妈妈租房子住,备考音专。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想起陈明昊魂不守舍的样子,想起他捧着音乐盒发呆的样子——是因为那个姑娘吗?
她决定亲眼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