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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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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雪琴捅破了依萍的秘密。
    傅文佩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钉死在地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乖巧懂事的女儿,竟然瞒着她去大上海舞厅唱歌。
    在她心里,那种地方就是火坑——抛头露面,轻贱名节,任人糟践。
    她宁可饿死,也不让女儿拿名声换钱。
    王雪琴去了又回,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傅文佩那张惨白错愕的脸,还有依萍眼里的执着,她不敢再进去,于是转身就走了。
    她不在乎傅文佩怎么想——她在乎的是,依萍要遭殃了。
    那个蠢女人一定会用她那套老掉牙的规矩,把依萍往死里逼。
    果然。
    当晚依萍收拾好衣裳,正准备出门去大上海,傅文佩死死堵在门口,眼眶红透:“依萍,你不能去。那种地方,去了就回不了头。”
    依萍咬着牙:“妈,家里房租、药钱、吃穿哪样不要钱?陆家断了接济,我不去挣钱,难道等死吗?我唱歌不偷不抢,哪里不干净?”
    傅文佩急得落泪,脱口而出:“雪琴今天送钱来了!那是你爸爸的钱,正经干净!总比你——”
    “够了。”依萍的眼神一下冷了,像淬了冰,“敌人的怜悯你当体面,我凭本事吃饭你当下贱?妈,你的骨气呢?你的骄傲呢?”
    傅文佩被堵得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死死抓着门框。
    依萍一把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夜。
    傅文佩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依萍,不能让依萍去当歌女。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后面,无论多大风雨,傅文佩都站在大上海门口。
    不撑伞,不躲避,像一根钉死的木桩。
    她不吵不闹,她想逼依萍回头——你唱一晚,我就淋一晚。
    她也想守在那里,万一有人欺负依萍,她就是拼上这条命,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女儿。
    依萍第一次出来看到她,气疯了,赶紧给她打伞。
    傅文佩推开。
    依萍赌气把伞也扔了,陪她一起淋回家。
    冷雨浇透两个女人,一路无话。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傅文佩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嘴唇发白,脚步发虚,但依旧站在雨里。依萍终于再也赌不起气了。
    她默默撑开伞,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替她挡着漫天风雨,一言不发地送她回家。
    这一切,王雪琴夜夜都看在眼里。
    她坐在车里,远远看着那对母女在雨中互相折磨。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她恨傅文佩——恨她占着自己的女儿,恨她用这种自虐的方式逼迫依萍,恨她把女儿教成了自己的敌人。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只要一靠近,依萍就会像护崽的野兽一样挡在傅文佩面前,竖起满身尖刺,冰冷强硬地将她赶走。
    “蠢货。”王雪琴盯着雨里那对母女,眼眶发红,指甲掐进掌心,“傅文佩你这个蠢货……你就是用这种办法爱你女儿的?”
    但她不能冲下去。
    她只能在车里看着,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在雨里替另一个女人撑伞。
    终于,傅文佩倒下了。
    高烧暴起,昏迷不醒,浑身滚烫,气息微弱。
    才下班的依萍把傅文佩背回家,跪在床边,颤抖着手摸了摸傅文佩的额头——烫得像炭火。
    她慌了。
    她翻遍家里所有角落,一分钱都找不到。
    之前预支的薪水早已全部用来还债、贴补家用,她手里连请大夫的诊金都拿不出来,更不用说送医院。
    她抱着母亲滚烫的身体,哭得浑身发抖。
    她要去借钱……
    去找秦五爷,或者去陆家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王雪琴带着一个手提药箱的医生还有两个抬担架的护士站在门口。
    她在车里等了很久,没等到依萍出门,就知道出事了。
    依萍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清来人,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傅文佩面前,像一只炸毛的幼兽:“雪姨,你来干什么?!”
    王雪琴看着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看她像看仇人。
    她心里像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刀。
    但她不能认。
    她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心软。
    她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乐意来?你妈要是真死在外头,你爸脸上挂不住,回头你闹到家里,我也跟着倒霉。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拿着……”王雪琴把装着钞票的袋子放到依萍手里。
    “我……我们不需要你的施舍。”她恨王雪琴,她不会接受,她妈也不会接受……
    “施舍?”王雪琴笑了一声,笑得眼眶发酸,“愚蠢,你妈躺在那儿快死了,你有钱吗?你有本事吗?你除了哭还会什么?你想让她死在你面前?”
    依萍咬着牙,浑身都在发抖,但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她紧紧攥着傅文佩的衣角,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王雪琴没再看她。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伸手去擦依萍脸上的泪,就会忍不住把那句憋了两辈子的话说出来——妈在这儿,别怕。
    她不能。
    她试过。
    那句真相一说出口,天打雷劈。
    她这辈子都别想认这个女儿。
    “可能,可能要不行了……”医生检查完后开口说道。
    依萍脸一下白了。
    “把人抬走。去医院……”王雪琴别过脸,对身后的医生护士一挥手,声音又冷又硬,“别磨蹭。”
    医生护士利落地把昏迷的傅文佩抬上车。
    依萍跌跌撞撞跟在后头,满身尖刺都被这场病磨秃了。
    一路上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王雪琴一眼。
    她不知所措,王雪琴握着她的手,她也紧紧握着傅文佩冰凉的手,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
    到了医院,傅文佩被推进病房。
    依萍靠在走廊的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医生……我妈她……”这一刻,依萍只是一个六神无主的小姑娘。
    王雪琴交完费用,拿着单据走过来,路过依萍身边时,想靠近依萍,依萍却走远了些,王雪琴顿了顿,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话:“医生说你妈死不了,这些钱,你自己记着账,回头可得还我。”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又冷又急,头也没回。
    依萍攥着那张单据,看着王雪琴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但,王雪琴帮了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
    傅文佩在医院躺了两天,高烧迟迟不退。
    依萍寸步不离地守着,不睡不吃,眼睛里全是血丝。
    第三天,傅文佩终于醒了,虚弱地靠在床上,嘴唇干裂,面如白纸。
    门被推开。
    王雪琴走进来,看都没看依萍一眼。
    依萍立刻站起来,挡在病床前,像一道墙:“你又来干什么?钱,钱我会还你的。”
    王雪琴把她拨到一边,拉过椅子坐下,翘起腿,冷眼看着傅文佩。
    “依萍,去给你妈打水来洗洗,臭死人了……”
    王雪琴不耐烦道,依萍看向傅文佩,傅文佩示意她出去,没事。
    等依萍迟疑着退出病房去打开水,她才开口。
    “傅文佩,你这个疯女人,蠢货,你知道你差点死了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傅文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王雪琴站起来,盯着她,手指着傅文佩,一字一顿:“你夜夜淋雨,把自己淋到病危住院——你是想让依萍这辈子都背着你的命活着?她跪在你床边哭的时候,你看见了吗?她一分钱都没有,差点眼睁睁看着你死!这就是你爱她的方式?”
    傅文佩眼泪掉下来:“雪琴,你不懂,我怕她受欺负……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怎么了?”王雪琴冷冷打断她,“你以为她唱歌只是为了钱?你太小看依萍了。”
    “傅文佩,你是她妈,难道你不知道依萍从小就爱音乐?心萍弹琴唱歌跳舞,你和陆振华变着花样支持,依萍喜欢这些,你们就骂她尽做些不入流的事!你培养过她吗?你知道她真正喜欢什么吗?”
    傅文佩浑身一震,嘴唇哆嗦,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王雪琴揪着傅文佩的衣服,恶狠狠道:“傅文佩,老娘警告你,以后,你再这么折腾依萍,老娘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还有,你再敢拿钱去送给别人,老娘把你手剁了!”
    “李副官家的苦是陆家害的,你装什么圣母,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拿钱拿东西去给李副官,我就去告诉陆振华你跟李副官有一腿……舍不得他吃苦……”
    傅文佩被王雪琴这话吓得瞪大了眼,不知所措……
    王雪琴怎么会知道她接济李副官一家?
    “我,我没……”
    “呵呵,”王雪琴冷笑,“你要是再让依萍继续过苦日子,你看我干不干得出来……”
    见傅文佩吓得发抖,王雪琴知道威胁有效,在傅文佩眼里,陆振华最重要。
    于是她趁热打铁,放开了傅文佩的衣服,继续道:“还有,大上海那边你不准去扯皮,我安排了人,不三不四的人半步近不了她的身。依萍只唱歌,唱完就走,半点委屈不会受。”
    王雪琴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恨意,“傅文佩,你为了你那张老脸,为了陆振华的看法,宁可拿命去逼女儿回头,也不肯让她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你根本不配当她妈。”
    “你以后要是想死或者自虐,就给老娘躲远点去死,别搞这一套博取同情逼人妥协的把戏,你以为谁都会像依萍一样心疼你同情你?呵呵……”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傅文佩心口。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终于没再开口。
    王雪琴骂完了,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依萍靠在墙上,手里端着热水壶,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她听见了多少,王雪琴不知道。
    但依萍脸上没有感激,只有更深的疲惫和戒备。
    “雪姨。”依萍哑着嗓子开口,“我,我以后不唱了。以后都不去了。我找份文员工作,安安稳稳陪着我妈。你别告诉我爸。”
    王雪琴看着她。
    依萍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没有甘心。
    全是舍不得,全是放不下。
    那种被活活割下来的痛,藏都藏不住。
    她是她的女儿。
    她身上流着她的血。
    她一眼就能看穿——依萍不属于文员的格子间,她爱唱歌,她属于舞台。
    她在台上会发光,那是她唯一能快乐自由的地方。
    王雪琴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说:你去唱,妈给你撑腰,天塌了妈替你顶着。
    但她说不了。
    她只能冷硬着语气说:“那你欠我的医药费怎么办?”
    依萍一怔。
    “你现在突然不唱了,拿什么赚钱还我?”王雪琴的声音冷得像陌生人,“难不成又回陆家要钱?你不是有骨气吗?不是不要陆家施舍吗?”
    依萍咬着唇,没说话。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不耐烦的口气:“你给老娘回大上海,登台。等挣够了钱还我,然后你爱干嘛干嘛。在这之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当文员还是武员,我都管不着。”
    她转身要走。
    “雪姨。”依萍在身后叫住她。
    王雪琴脚步一顿,没回头。
    “等我妈病好,我就回大上海唱歌,但有一个条件。”依萍的语气很轻,但很硬。
    “哟,你还和我谈条件,倒是说说看!”
    “我在大上海唱歌的事,我妈不同意,爸爸那边,你一个字都不许说。”
    王雪琴心里又被人拧了一把。
    这孩子在怕。
    怕陆振华知道后打死她,怕傅文佩再被牵连,怕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路被堵死。
    可她面对她唯一能求助的人,开口不是求,是谈条件——因为她不信她,她永远不会信她。
    “行。”王雪琴没回头,声音又冷又平,“我不告诉任何人。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给我好好唱。要是一个月挣不了医药费,就说明你不该在那台上站着……”王雪琴说,“还有,别唱两天,傅文佩闹腾你就跑,那欠我的钱得拖到猴年马月。我可没那么多耐心等你……”
    依萍沉默了几秒:“不用你操心。”
    王雪琴抬脚就走。
    高跟鞋敲在走廊上,又冷又急。
    转过拐角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翻涌的泪意压回去。
    她刚才差点就说出来了——你好好唱,妈什么都替你挡着。
    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当恶人。
    她当了一辈子恶人,不差这一回。
    当晚,依萍重回大上海舞台。
    她心里想的是最后一次。
    唱完这一场,她就告别舞台,告别灯光,安安稳稳当个普通人。
    因为珍惜,每一句都像在掏心。
    她站在台上,眼底有温柔、有不舍、有燃烧的光。
    歌声深情婉转,字字句句扎进人心里。
    全场寂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台下的秦五爷原本只是随意听着,渐渐坐直了身子。
    一曲终了,他沉默了片刻,看着脚下的地毯出了神,随后转头对经理说:“给白玫瑰加薪。翻倍。三百块大洋一个月。”
    依萍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一个人身上,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后台角落里,王雪琴靠在沙发上,远远看着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眼角终于慢慢红了。
    再后来,傅文佩也没有再说什么阻拦的话。
    大病一场之后,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王雪琴那番话戳穿了最后一点固执。
    但她眼神里还是会有些不赞同——每当依萍提起去大上海,傅文佩嘴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依萍知道母亲不情愿。
    她妈一辈子活在陆振华的态度下,一辈子都在意别人的看法……
    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晚上,大上海舞厅的后台,依萍正在试穿新做的演出服。
    镜子里,那个穿着亮片旗袍的年轻女人既熟悉又陌生。
    她转了个身,裙摆轻轻荡开。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依萍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了王雪琴的身影。
    “你又来干什么?”
    王雪琴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她一眼,冷冷丢下一句:“秦五爷加了你薪水,这个月别给我拖账。”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依萍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皱了皱眉,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
    今晚还有一场要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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