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蝴蝶效应
2000年，上海电视机用户大约550万户，如果按每户2.5人计算，覆盖人口大约1375万。
在这个基础之上，19.58%收视率，相当于每晚108万户电视机用户观看《爱情公寓》，换算成观众就是270万人。
而这只是上海本地。
……
1月13号，早上九点。
北京电视台总编室。
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凝着一层白雾，把外面灰蒙蒙的天遮了个严实。
高逸伦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凝重地看着手中的CSM数据表。
作为电视台总编室主任，他的主要工作是编排每周节目表；制定年度宣传计划；根据电视台政策，进行节目采购与引进。
按理来说，收视率报表这种东西，高逸伦没必要每天亲自过目，下面有专人统计，每周汇总一次，交上来签个字就行。
可某部都市情景喜剧数据太夸张了，夸张到仅5天的时间，就让电视台同时间段收视率暴跌了5.22%！
相当于收视率被直接腰斩！
要知道在电视台，收视率就是一切。
广告商看收视率砸钱，主管单位看收视率定绩效，甚至台里每年的预算拨付，都和这串数字牢牢挂钩。
一部剧能带火一个时段，也能毁掉一个时段。
高逸伦把报表翻到第二页，目光落在《网虫日记》的收视曲线上。
首播当日8.54%，次日9.21%，第三天6.83%......那条线在短暂爬升后，开始一路下滑。
他抿了抿嘴唇，又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是观众来电记录摘要，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
“一点都不好笑......”
“明星太多，看着出戏......”
“乱七八糟的剧情，乱七八糟的选角......”
一水儿的差评，密密麻麻，看得高逸伦眉头紧皱。
他打来内线电话，叫来编排主管，沉声道：
“英达到底怎么回事？王硕不是这部剧的文学策划吗？”
主管沉默几秒，表情阴晴不定。
“这个项目发起人是叶大英叶导......”
他斟酌着语言道：“据我所知，王硕这个文学策划只是挂名，剧本大部分其实是由三个网络作家写的。”
高逸伦眉头越皱越紧：“既然这样，叶大英和王硕怎么会想着做这个？”
主管含糊道：“叶导好像是网站《文化在中国》的CEO。”
高逸伦一怔，表情瞬间变得无奈。
他抬手扶额道：“英氏和亚环就这么接了？”
主管解释道：“估计是看中了京圈人脉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审查这一块，京圈还是有不小优势的。”
近些年清宫戏扎堆，各种戏说、改编、秘史等对历史人物的演绎......文化局对此并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英氏也不可能一辈子靠情景喜剧过活，借京圈导演转型也在情理之中。
高逸伦也大致理清楚了这里面的门道，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爱情公寓》又是怎么回事？”
主管沉默以对，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高逸伦愣了一下，不解道：
“怎么，这里还真有事？”
主管斟酌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爱情公寓》的编剧和监制，是北电的一个学生。”
高逸伦眨了眨眼：“学生？”
“进修班的学生。”
主管暗示道：“听说一开始向《网虫日记》递过剧本。”
高逸伦明白了，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将报表往桌上一摔，纸张滑出去，几张散落到地上。
“简直是胡闹！”
主管不知道主任说的是谁，没敢接话。
“告诉英达那边，”
高逸伦重新平静了下来，“如果收视率再掉，就挪时段。”
主管一怔：“挪到哪儿？”
“十点。”
主管应了下来。
十点以后，广告价值不到黄金档的三分之一，一旦被挪过去，就相当于宣判了这部剧的死刑。
“还有。”
高逸伦沉默了几秒，语气复杂道：
“问一下上海那边卖不卖二轮播映权，价钱好商量。”
主管张了张嘴，表情一言难尽。
上一次，BJ购买上海剧还是《十六岁的花季》，那部青春校园剧在国内引发了不少讨论。
可那已经是10年前的作品了。
之后文化输出方向一直是单向的，全国各地播放的基本都是北方剧集，南方内容屈指可数。
可现在，这一局面被打破了。
他们在最擅长的情景喜剧领域被打败了。
而且是史无前例的惨败。
……
……
中午，朝阳区，某私房菜馆。
四合院改建的餐厅藏在胡同深处，灰砖灰瓦，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穿过影壁，绕过一丛凋败的翠竹，服务员引着一名中年男人走进最里面的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红木圆桌，几张灯挂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中年男人走进房间，巡视一圈后，发现在场不仅有门户网高级经理，还有不少报刊媒体。
他目光落在首位的叶大英身上：
“叶导，这么大阵仗？”
叶大英缓缓起身，面无表情道：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之前是我大意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复杂道：
“所以只能拜托冯导了。”
出于某些原因，他真的不想开这个口，可眼下不开是不行了。
冯晓刚对此也心知肚明，没再说什么，点头落座。
……
……
中午，龙岗路，《爱情公寓》片场。
休息区的沙发上，林安挂断电话，整个人往后一瘫，脑袋搁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头顶吊灯，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季涛从导演监视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分镜本，忍不住道：
“怎么样？”
林安看了他一眼，咧嘴道：
“下周之后，《爱情公寓》改为单更日播，时间提前一个小时。”
季涛眼睛一亮，声音都变了调：
“黄金档！？”
林安点了下头，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黄金档。”
季涛咽了下口水，上前两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压低声音道：
“你当初签的是什么对赌？”
林安想了一下，随口道：“收视率对赌。首周平均收视率过10%，每超过0.5%，追加4000块奖金。”
季涛呼吸变得粗重，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估计能赚多少？”
林安眨了眨眼，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账。
他随口道：“估计二三十万吧。”
季涛表情酸得不行，语气幽幽地道：
“你这也算一战成名了吧，杀青之后记得请客啊。”
林安“呵”了一声，眼神复杂道：
“如果能顺利杀青，我自然会请客。”
季涛一愣，不解道：“你什么意思？”
林安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怔怔出神地看着沙发扶手上，那根黑白相间的圆弧形指针。
此刻，指针完全向着黑色的一头倾斜。
那是灾厄来临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