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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三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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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塑料风铃,串的是彩色贝壳,阿黄从温州捎来的,说是那边小店的标配。一块钱一个,我挂了三个在门口,风一吹,响得热闹。账本是从文具店买的硬壳笔记簿,三块五毛钱,封面印着一头金牛。我手里捏着一支英雄钢笔,笔尖蘸着红墨水,在”收入”那一栏记下今天的第三笔账。
    门被推开,风铃乱作一团。我抬头,看见周明远先进来,军绿色夹克敞着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红塔山。他没说话,侧身让到一边,眼神朝我脸上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郑东海走进来。
    藏青色唐装,盘扣扣得整齐,左手拇指和食指盘着两颗核桃,咯吱咯吱地转。他步子不快,进门先站定,眼睛扫了一圈。店里十平米出头,三面货架,一面柜台,天花板上吊着一根日光灯管,镇流器嗡嗡响。货架是赵强帮我钉的,松木条子,刷了层清漆,还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
    他走到货架前,手指划过一排电子表,挑出一块黑盘银带的,翻到背面看了看。Made in China,温州产的机芯,广州组的装。他捏在手里掂了两下,侧耳听了听机芯走动的声音,放回去,表盘磕在木架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接着他拿起一把木梳。
    黄杨木的,梳齿细密,梳背上雕了一朵梅花。阿黄的货,进价一块二,我卖两块五。郑东海把木梳举到灯下,眯着眼看雕花,拇指顺着梳齿一根一根地摩挲过去。他手很稳,核桃在另一只手里转得匀速,像节拍器。
    “店不大,收拾得干净。”他把木梳放回原处,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价签,“价签写得也清楚。”
    我靠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支英雄钢笔:“小本生意,不乱来。”
    “你在省城批发市场进的货?”他问得随意,像在聊天气,左手伸到货架尽头,拨了拨一串钥匙扣,金属碰撞发出哗啦声。
    “一部分。”我把钢笔插回笔筒,磕了磕,“还有一些是从温州走的。”
    郑东海的手指顿了一下。核桃停转了一秒,又接上,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我。灯管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唐装肩膀处有两块浅色的光斑。他眼睛不大,眼皮有点松,但眼白很清,看人时不眨。
    “温州的货……质量不错。”他说,语速比刚才慢半拍。
    他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玻璃台面上。玻璃下面压着一张中国地图,是他那一代生意人标配的 wallpaper,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食指点了点浙江省的位置,又滑到福建,最后停在广东。
    “我年轻时也开过小店。”他说,“比你的还小,只有三平米。那时候我卖的是香烟和火柴。大前门,两毛八一包;火柴,两分钱一盒。一天下来,手指头熏得焦黄。”
    我没说话。镇流器的嗡嗡声更响了,日光灯管在他头顶闪了半下,又稳住。
    “后来我把三平米变成了三十平,三百平,三千平。”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靠的是什么吗?”
    “运气。”
    郑东海笑了。嘴角往上走,眼角往下压,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表情。他笑的时候,手里的核桃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运气。”他说,“是眼力。能看出谁有用,谁没用。能看出谁该留,谁该走。”
    他盯着我,盘核桃的声音重新响起,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你觉得,你是有用的,还是没用的?”
    “郑总说了算。”
    他摇头,幅度很小,像是听到了一个不算好笑的笑话。他直起身,唐装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说了不算。”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你自己说了算。”
    郑东海转身朝门口走去。风铃被他带起的气流撞得乱响,贝壳互相碰撞,像谁在门口撒了一把玻璃珠。他在门槛处停住,手扶着门框,没回头。门框上我新刷的白漆还没干透,在他指尖留下一点白印。
    “周明远说你不听话。”他说,声音隔着半个店传过来,“不听话的人,有两个下场——要么自己去更大的地方,要么被人送去别的地方。”
    他跨出门槛,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长影子,一直伸到我脚边。
    “你自己选。”
    吉普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的沙沙声。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柜台边缘,指节抵在玻璃下面,压得发白。
    风铃渐渐停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嗡嗡声重新填满空档。
    “刚才那人……是郑东海?”
    顾明远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穿一件灰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把鸡毛掸子,像是掸到一半被风铃引过来的。他眉头皱着,眼角的皱纹比往常更深。
    “你认识?”我松开柜台边缘,手背在后面擦了擦。
    “听说过。”顾明远把鸡毛掸子换到另一只手,“省城的……大人物。”
    他看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柜台,又移回我脸上。那眼神不是敌意,也不是之前那种看晚辈的宽容。是重新评估,像古董贩子重新打量一件刚才看走眼的瓷器。他抿了抿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年轻人,”他说,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度,“看来你不只是摆摊的。”
    “我还是摆摊的。”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掉落的价格标签,重新贴回货架,“只不过……换了个地方。”
    顾明远没笑,也没点头。他握着鸡毛掸子,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身回自己店里了。鸡毛掸子在空气中挥了一下,扬起一缕阳光里的灰尘,落在他脚边。
    我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那串重新静止的风铃。
    从这一刻起,顾明远对我的看法变了。不是对手,也不是后生——而是一个”被大人物关注的人”。
    这比任何商业竞争都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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